凡煙小說

☆、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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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六月廿七。家中來人,告知長兄已染病過世。我心中大痛,欲收拾行囊返家。僮仆們跪地哀求,向我說起老爺臨別的囑咐。我不得不放下念頭,獨自奔去田壟。說來慚愧,將近弱冠,還是忍不住大哭。有個女子聽聞,前來詢問。我向她訴說了家中種種。她給了我一顆丸藥,據說吞下,即可夢想成真。”

“晚間,試吞丸藥,不過少頃,身已輕飄。回頭而視,駭然大驚。竟然已經離魂。忙合身撲向肉身,好在未出大礙,轉眼已經醒來。”

其後的種種記錄,涉及到了馨娘、徐府、管家、與黃文意成婚。

這些謝茵已聽過一遍、看過一遍,實在已經很熟悉了,因此草草翻過便不再細看。轉而拿起玉鐲,對著燭火上下打量,“會不會是這只玉鐲成了精?它是黃文意素日帶的,那黃文意又是蜂王。也許這玉鐲跟著她久了,也有了靈性?”

清讓接過,眼也不眨地看著,又拾起包裹裏的其他物事看,最終他搖搖頭,“徐家安體內的魂魄離開原體太久。身、魂之間的氣脈已斷的差不多了,我開了靈眼也看不出來哪個是它的原身。”說話間,他腰間的銅鏡一閃。

謝茵微微變色,“怕是碧桃回來了!”

她語音未落,窗外已傳來樂珩的厲呼,“小心!”

清讓當機立斷,將包裹一把提起,拉著謝茵退到一旁。剛好避開一陣花雨的襲擊。而花雨過後,窗戶大開,碧桃縱身躍入,“你們竟使調虎離山計!”她搶步去了床前,扶起徐家安的肉身,便欲往外逃去。

樂珩自窗外跳入,攔住她的去路。

清讓也舉起手裏的包裹,“他的原身在我手上。碧桃姑娘,你修煉多年,應該曉得,身魂分隔,如超過十裏又超過七日,必魂飛魄散。”

碧桃本打算拼死一搏逃出,聽聞此言,渾身頓時沒了力氣。

清讓看著她,沈聲說,“放下他。”

碧桃臉色慘白,“我若放下,你們一定會殺了他。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一定要苦苦相逼?家安沒有害過任何人!”

“我們不一定會殺他。”清讓目光坦蕩,“冥司向來奉法,只誅殺邪魔歪道。若此怪只是犯了擅占凡人軀殼之罪,最多不過小懲。”

“真的?”碧桃的意念搖搖欲墜。

樂珩道,“自然。我們身為冥府官員,豈會騙你?”語鋒一轉,“最要緊的,是此怪盤桓於人類軀殼多年,想必他的魂魄已日漸羸弱吧。碧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我自然明白......”碧桃喃喃,“可是,可是我不敢叫他知道。他的一生,都是為那對父子而活的啊。”

謝茵和樂珩訝然,面面相覷,問,“什麽意思?”

清讓已經從包裹裏取出一物,看著碧桃,問,“他的原身是此物,對不對?”

眾人看了過去,發現那是一本隨筆。樂珩第一個駭笑,“怎麽可能!我行走人世三百年,從沒聽說隨筆可以修煉成精。”

謝茵也指著玉鐲,道,“我覺得這只玉鐲才是徐家安的原身。畢竟這是黃夫人的貼身之物,存世百年,料想沾染了不少靈氣。而隨筆不過誕生於二十多年前。二十年,足以令一個死物修煉成精嗎?”

兩人還在質疑,碧桃已經微微嘆息著,道,“清讓道長說的不錯,家安的原身,便是那一本隨筆。”

謝茵和樂珩大吃一驚。清讓破開了沈悶的氛圍,問,“那麽,真正的徐家安呢?”

碧桃微微苦笑,“道長方才調虎離山,想必已經看了一遍家安的記憶了吧?又何必再問一遍婢子?”

清讓搖搖頭,“他的魂魄之中,沒有真正徐家安的下落。我只看到徐家安從僧人那裏打聽到落花府的方位,漏夜前往。此後記憶是一片黑暗。黑暗過後,便是他在南風郡遇見你。”

碧桃驚訝,“連走無常出馬,看到的也只是黑暗?”

清讓微微一怔,“什麽意思?”

碧桃嘆道,“道長與家安相處不過日餘,便發覺他魂魄有異。夫人與他相伴四年,又豈會不知?事既至此,我也不瞞著道長了。兩年前,夫人也如同道長一樣,勘探過家安的魂魄。同道長一樣,在僧人出現之後,夫人只能看到一大片的黑暗。那段時日發生了什麽,誰都不得而知。”

清讓微微沈吟。

而謝茵訝然道,“黃夫人知道家安不是她的兒子?”

碧桃神色黯然,點了點頭。

謝茵蹙眉問,“那她如何還將徐家安留在落花府?是以為他害死了自己的兒子,所以加以報覆嗎?”

碧桃搖搖頭,“不是的。家安的記憶中,除了徐氏父子的經歷別無其他。何況他自己竟是發自內心地相信他便是徐黃之子。夫人以為,這樣的一個人不可能懷著惡意。至於為什麽留他在落花府,是因為——夫人無法放他走,那時候三娘奪得了府中權柄,夫人早被完全架空了。”

謝茵想起先前的宴席,的確可以看出這一點。

碧桃又問,“姑娘可還記得家安所說的禁地老婦?”

謝茵想了一會兒方回憶起這個人。禁地、滿臉皺紋的老婦,她給了“徐家安”一只簪子,告訴他,前往聽花軒探查真相。

她原本以為,這個人只是故事之中的一個過客,卻不想,竟然是影響整座落花府命運的重要人物嗎?

她沈思的片刻,碧桃已經嘆道,“姑娘可知她是誰?其實您也聽過她的故事。她便是夫人的妹妹馨娘啊!”

馨娘!

那個風流俊俏的女子,居然是她?是她在二十年後,兜兜轉轉成為了禁地裏的老婦?

連清讓也驚訝起來,想不到時隔多年,一個女子的命運竟至於此。

碧桃低聲解釋,“我在馬車上聽見家安對你們說了很多。他父親的往事、他的童年。可是家安從來不知道、他父親也不知道,令一恒公子墮入鬼界的,根本不是意外。是馨娘從蝴蝶那兒得知了一恒公子離魂,被困於山洞,因此,對他的肉身做出了幻化,以致於仆從們看到,以為主人得了疫病,連夜將他的肉身火化。”

清讓蹙著眉問,“僅僅因為求而不得,她就如此冷酷嗎?”

“也不盡然。那時馨娘正與夫人爭奪蜂王之位。——說是爭奪,其實只是馨娘如此看待,夫人根本無意於尊位。不過是她們的母親,上上任家主一直屬意於長女,將族中年輕英秀者盡皆賦予,所以馨娘暗中飲恨,常思報覆。一恒公子,便是這場報覆的切口。”碧桃一字字道,“馨娘一向深知,夫人心地柔軟。若有人因她之故不得人身,她必會愧悔終身。果然,一切按她的設想行進。一恒公子墮入鬼界,徐家一脈就此斷絕。夫人為了彌補,提出以身相許,與他成親。”

樂珩敏銳地捕捉到了兩個字,重覆,“彌補?”

碧桃點點頭,“一恒公子肉身已滅,即便陽壽未盡,得以再塑人身,但於子息上也是無望了。若要延續徐家血脈,只有一種可能——有一個修行百年的女妖願意折損修為,為他生子。”

謝茵不知為何有些失望,“那也就是說,黃夫人並不是因為喜歡才與徐一恒結為眷屬的?只是因為她想要彌補?我原本以為,他們二人的分離是因為一恒公子得知了黃夫人的真實情況,知道她有那樣多的兒女。”

碧桃搖了搖頭,“不是那樣的。我對一恒公子始終保有一份敬意,就是因為他並非世間的酸腐男子。在他與夫人成婚後,很快,馨娘便到來,告知了一切。一恒公子聽後並沒有惱怒,只是有些驚訝罷了。他們的分離,是在一年之後,由夫人提出。

“那時夫人懷孕已過八月,即將臨盆,她向一恒公子辭別。一恒公子不明白為什麽,請她留下。夫人告訴一恒公子,這場結縭,不為情,為義而已......因一恒公子墮入死地,不能延續血脈,所以她相報於子息。如今一索得子,也到了離別的時分。一恒公子請她看在腹中骨肉的情面上留下,可夫人還是回到了落花府。一個月後,十七郎出生,夫人命我母親將孩子放置到一恒公子家門前。此後種種,如家安與你們所道。”

謝茵嘆息,“我本來以為,那是一段中道崩殂的情感。想不到,由始至終黃夫人都不曾動過真情。”

“我小的時候,也以為夫人動過真情。畢竟,一恒公子是她兩百年生命中唯一相守過的男子。他們在一起一年有餘,這對夫人而言,是獨一無二的。可是有一次,我問我娘,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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