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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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惘然道,“她說夫人自成年開始,兩百年間,上上任家主不斷安排族中年輕雄峰為她侍寢,期待她生下血統優秀的繼承人。不知諸位是否知道,我族歷來與蜂王、蜂王繼承人交合的雄峰,無一例外,一夕即死。在遇到一恒公子以前,已有許許多多的雄峰為夫人而死。而那時,她也已經是二十七位子女的母親。她曾經親口對我娘說,在這樣漫長的時間、這樣覆雜的經歷下,徐一恒出現在她面前,對她而言,實在沒有什麽不同。他既不是她的第一個夫郎,也不是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一個。”

謝茵深深震動,為死去的徐一恒,為不知為何死去的徐家安。

而這時,從床上傳來一聲絕望的吶喊,“為什麽?她心中,真的從來沒有我們父子的任何位置嗎?”

是徐家安,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也不知道他聽了多久,聽見了什麽。

碧桃慌道,“你、你醒了,家安?我、我,方才聽見你房裏有異響,所以我們幾個過來看看你。”

徐家安的緊緊攥著床單,面色青灰,額上俱是汗水。清讓敏銳地發現他體內靈氣劇烈變動,神色一變,“不好!”

徐家安已經淒厲地叫喊了起來,臉色時灰時紅,汗出如漿。

謝茵拉著清讓的袖子問,“他,他怎麽了?”

清讓的目光黑沈沈的,他嘆息道,“我知道為什麽他的魂魄如此渾濁了。他給自己餵了禁藥。而如今,那藥到了失效的時候了。”

他語音未落,徐家安喉間咯咯有聲,往下嘔了一大灘血。而在那血泊中,一粒金色的丹藥滴溜溜地打著轉。

徐家安面色迷惘地看著那枚丹藥。漸漸的、漸漸的,他臉上現出恍然之色。他驀然擡起頭,掃視著眼前幾人。像是認識,又似是都不熟悉。

碧桃被他這模樣嚇壞了,走過去,扶住他道,“家安!”

徐家安渾身抖了一下。

清讓平靜地看著他,“看來你已經記起一切,知道自己不是徐家安了。”

徐家安擡起臉來,語氣中有一絲微不可覺的哽咽,“我寧願永不記起。”他看著清讓手中的隨筆,一口承認,“是,道長猜的不錯,我不是家安,我是一個精靈,由那本隨筆中幻化而生。”

清讓向來平穩的面容上產生了一絲漣漪,“我行走陰陽兩界多年,還是第一次聽聞隨筆修煉成精。你一定對徐家父子寄寓了莫大的情感吧,若非如此,也不會短短二十年便生出性靈。”

徐家安點點頭,低聲道,“當年,我初降人世,其實並無知覺。可是日久年深,一恒公子在我身上記錄了那麽多。那樣覆雜的情緒,那樣充沛的情感啊。我逐漸發現,自己會跟著他所書寫的內容同喜同悲,我開始有了知覺。十幾年就那樣過去了,一恒公子日益病重,我落入小主人家安手中。他有著與一恒公子一脈相承的重情。這些都滋養著我,但那時,我也僅僅是一個有知覺的精靈而已。直到家安帶著我流離各地,尋找母親。他在那個雨夜——”他再也說不下去,喉間哽咽,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道,“那個雨夜,他不顧店主的勸阻,堅持要去南風郡。在一條昏暗的街道上,他被一輛突如其來的馬車碾壓而死。就在那個瞬間,我有了魂魄。我從隨筆中掙脫而出,不斷搖晃著我的小主人,希望他站起來。可是沒有,沒有!他死了。人的生命是那樣脆弱。繼他的父親之後,他也為那個女人而死。我向上天禱告,不要這樣對待他們父子。至少,讓家安見一見他的母親,即便是他的屍身前往也好!也許上天聽見了我的乞求,也許是我的執念太過強大,我進入了小主人的軀殼,從此代替他,成為了徐家安。”

“後來,你甚至為了欺騙自己,想方設法得到了禁藥,催眠自己,你真的是那個人。”樂珩十分唏噓,“癡兒,徐家安過世已經四年了,你如何能長期占據一個死人的身體?還是速速離開,回到你自己的肉身吧!”

徐家安一口回絕,“不!”

樂珩斥道,“胡鬧!妖占人身,若人人如此,這世間豈不是要亂套?”

徐家安閉緊嘴,一言不發。

樂珩只得恐嚇道,“你再這樣,我們便帶你去冥司了。十殿閻王面前,你再不甘願,魂魄也只得歸位。”

徐家安失望道,“我以為你們是不同的。誰料你們這些冥差看慣了生死,對世事絲毫不以為意。”

樂珩微微一震。清讓看了他一眼,接口,“我們也是為你好。你應該知道,長期呆在死人的體內,你的魂魄會大大折損。”

“我不在乎!”徐家安斬釘截鐵地說,“在你們這些走無常看來,我是世間的異類,可於我而言,我生來的使命就是記錄與承載。徐氏父子是我的主人,他們的經歷便是我的人生。一恒公子過世,我無法阻止。家安死於鐵蹄,我也無法救治。可至少,我能夠活在家安的軀殼之中,代替他,將他沒有走完的路繼續走下去,將他和他父親的感情,永遠留在這一具軀殼之中。”

清讓輕輕喟嘆,“可是,你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嗎?”

徐家安認真地說,“何必記得這個?我由那對父子的真情而生。那麽,我畢生的使命,不就是在這世間代替他們二人,完成他們無法完成的心願嗎?”

謝茵有一點想哭,“即便如此,可你寄魂魄於這具軀殼,難道沒有感覺到嗎,他日益的僵硬了。”

徐家安身體一顫,“不,不,沒有的事!”

“若不是這樣,你怎會拿不住一個火折子?你怎麽會連一個匣子都打不開?”謝茵沒有理會他的掩飾,繼續說,“身魂錯位,不止對你有損,對這具身體而言,何況不是一種折磨?徐家安是你的小主人,你忍心看他的肉身在死後也不得安寧嗎?況且——”她看向碧桃,“碧桃姑娘為你拋棄所有,你忍心見她跟隨的,是一個日漸羸弱、不知何時便會魂飛魄散的夫君嗎?”

徐家安看向碧桃,面有愧疚。

清讓道,“到了你做出選擇的時候了。你可以選擇繼續留在徐家安的體內,同他的肉身共生共死。可是碧桃姑娘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不能將她送入火坑。若你果然想好,遵循過往的軌跡,那我們送碧桃姑娘回落花府。”看了眼謝茵。她上前去執碧桃的手。

碧桃不願隨她離開,搖著頭,哭泣道,“我情願留在家安的身邊。”但謝茵緊緊攥著她,往外走。

徐家安眼見碧桃被拽走,離他越來越遠,神色激烈變幻。終於,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幾步,“等等——”

眾人一時都看向他。碧桃也止住了啜泣,等著他的選擇。

徐家安滿面都是愧疚與悲涼。他掙紮了很久,才流著眼淚說,“我要...碧桃。”

碧桃喜極而泣,謝茵也微微一笑,放開了手,由得她奔了過去。

片刻後,清讓來到徐家安身前,念動咒語,將手按在他頭頂。他還欲掙紮,清讓的手更用力地按了下去,以致於鬢側都微微汗濕。終於,徐家安的上方出現了一個青白色的魂魄,面目與其人迥異。清讓指向那本隨筆,喝道,“落!”

那個魂魄掙紮著,在徐家安身側逗留,還很不舍。清讓加重力氣,再度喝道,“落!”

那個魂魄抵不過他的力氣,到底幽幽落於隨筆之中。原本泛黃的紙張微微一亮,有了靈性。片刻後,一個魂魄凝聚在眾人面前。面貌文秀,帶著幾分書生的意氣。

碧桃擁住他,“家安!”

那個魂魄答應著,臉上再也沒有了一直以來的偏執、怨恨之氣,“是我。”

謝茵為這個瞬間感動。

而清讓,他突然再度念動咒語,以手一指徐家安的肉身。立刻,有綠色的火焰落在他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徐家安的故事之後,是土地神的故事。然後是收妖匣被誰偷走了。薛靈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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