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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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放學時, 杜暄沒有再去自習室而是在學校門口等林廷安訓練結束。剛走出校門,就聽到有人喊:“小暄”,他皺皺眉, 轉過身子喊了一聲:“爸。”

杜建成走到杜暄身邊, 摸摸兒子的頭說,“好久沒見, 爸爸都想你了。”

杜暄笑笑沒說話。

“今天你生日,爸爸特地來接你, 都等了半天了, 傳達室的老師說你們高三八點才放學, 真辛苦啊。”

“還行。”杜暄淡淡地說,“就是作業太多,每天都得趕著回家寫作業。”

“今天你過生日, 咱父子倆一起去吃頓好的,就當是宵夜。明天跟老師說說,特殊情況,就一天不交作業也沒關系。”

杜暄搖搖頭:“我不餓。”

“不餓也吃點兒, 學習多費腦子啊,走,我帶你去吃鮑魚。”

杜暄腳下一動不動:“真的不餓, 我還得趕緊回去寫作業。”

杜建成不滿地說:“哪兒就連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了,我帶你去香格裏拉酒店吃甜點吧,可好吃了。”

杜暄一絲表情都沒有:“今天作業多。”

杜建成沈了沈臉,又勉強地笑一下, 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遞過去:“爸爸給你個紅包,自己去買點兒喜歡的吧。”

杜暄慢慢地說:“謝謝,我也不缺什麽。”

“你這孩子怎麽這樣?”杜建成把紅包又往前遞了遞,“這是生日禮物。”

杜暄依然搖搖頭。

杜建成有些生氣:“你怎麽跟你媽一樣,這都是什麽臭脾氣,死擰死擰的。”

杜暄驟然沈了臉。

杜建成猶自嘮叨:“爸爸就是想給你過個生日,這一千塊錢就當是禮物了,我又不知道你想要什麽,買錯了你又不喜歡。”

“您真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杜暄哼一聲。

“你想要什麽?”杜建成眼睛亮了一下,“告訴爸爸,爸爸給你買。”

杜暄的怒火席卷而上,他冷冷地說:“那我想報個物理提高班。”

杜建成楞了一下,趕忙說:“好好好,報個提高班,這個,這個學費我出,我出。”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錢包,把裏面所有的百元鈔票拿出來胡亂地塞進紅包裏遞給杜暄,“夠嗎?”

杜暄接過紅包,捏了捏:“那以後我報班都可以找您嗎?”

“可以可以,”杜建成興奮地說,“當然可以。我說小暄,你看你跟著爸爸多好?跟著你媽就算想學習都沒條件,跟著我你想上什麽提高班、精品班都沒問題,以後出國留學找工作,爸爸都有門路的。”

“我媽挺好的。”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你要學會為將來打算,你媽幫不上你。”

杜暄打斷他:“以後再說吧,我現在要先高考。”

“對對對,高考高考。”杜建成興奮地搓搓手,“哎,好兒子。”

“我回家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爸,再見。”

杜建成正要去攬兒子肩頭的手僵在當場,他尷尬地笑一下:“好,再見。”

杜暄過了馬路,拐進了一條幽深的小巷子裏,很快林廷安就跟了過來。他湊過去在一棵大槐樹的陰影裏摟住杜暄,小聲說:“你在生氣。”

“嗯。”

林廷安嘆口氣:“你過生日呢,他幹嘛來惹你生氣。”

杜暄一言不發地把林廷安按在樹幹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下去,這個吻帶著怒火和委屈,一點兒也不溫柔,林廷安放松了身體摟緊了他。

“他除了錢什麽都不知道。”杜暄委屈地說。

“我看到他給你紅包了。”林廷安用力摩挲著杜暄的後背。

“我本來不想要他的錢,”杜暄帶著幾分怒火說,“但是……”

“你不要才傻呢。”林廷安說,“你應該把他的錢都要過來,那些錢裏肯定還有你媽媽的。”

“我一想到我媽為了每個月的房租水電和我的學費累得要死要活的,我就生氣。”

林廷安說:“你沒有錯,杜暄你沒有錯。”

杜暄:“當初是我跟我媽說,寧可不要他一分錢,幹幹凈凈把婚離了。可現在……”

林廷安:“這錢是給你的,不是給你媽媽的,他養活你是理所應當的。你一個高三生,每個月各種學費補習班要那麽多錢,憑什麽讓周阿姨一個人出?他那點兒贍養費夠幹嗎用的?你好歹還姓杜呢,你爸爸當然要負責任。”

杜暄看著林廷安,半晌慢慢吐出一口氣:“小安……你……”

林廷安說:“你很少叫我小安的。”

“不喜歡?”

“喜歡。”林廷安說,“家裏人都叫我‘小安’。”

杜暄把人摟進懷裏,臉埋進林廷安的頸窩,輕聲說:“謝謝你,小安。”

林廷安側過頭去吻了吻杜暄的頭發,說:“別氣了,我有禮物送你。”

“還有禮物?”杜暄擡起頭,抽抽鼻子說,“是什麽?”

林廷安從書包裏拿出來一個紙盒子:“我自己做的。”

杜暄拆開包裝盒,拿出來一架銀色的飛機:“你做的?這麽厲害?”

林廷安得意地笑了:這是一架空客的模型,薄鋁打成的機身,有著優雅的線條,縱展開來的機翼形成淩厲的角度,一整排透明塑料做成的舷窗後面隱約可以看到紅色的座椅,機身上有“DH-1129”的字樣。這是一架仿真度極高的模型,全部用精細的電焊和膠粘完成,每一個焊接點都用細砂紙細致打磨過,全機身都閃著銀色的光澤。

“太漂亮了!”杜暄感嘆道,“你用了多久做出來的?”

“反正比那個蛋糕費工夫。”

杜暄托著那架飛機,就著路燈光仔細地看了半晌,驚訝地說:“座椅上還有序號?”

“你發現了?”林廷安笑著接過飛機,輕輕摳開機身底下的兩個金屬扣,整個機身的上半部分就被掀了起來,露出機艙裏整整齊齊的兩排座椅。

杜暄看了看說:“你這個座位號怎麽不按順序來?你看,1、1、1、2、1、1,然後是5、7、12……然後又是3……這是什麽?”

林廷安撫過那一排用幾層卡紙粘成的座椅,每一個座位的椅背上都寫了一個數字,他說:“從後至前,從左至右,這些數字是你從初二到現在的歷次大考的年級排名,包括模擬考和中考。”他輕輕揭開位於機頭駕駛艙裏的正副機長的座位上的小紙片,底下分別寫著“北”“醫”兩個字。

“杜暄,”林廷安鄭重地說,“我想了很久要送你什麽,最後還是送你一架飛機,希望你能飛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杜暄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他看著林廷安,完全說不出話來。

林廷安小心地把機身又扣回底座上,然後交到杜暄手裏:“杜暄,我喜歡你,不管你飛到哪裏,我都會跟著。”

杜暄忽然就哭了,毫無征兆地落下淚來。林廷安看到第一顆淚珠滾下來時就慌了,在他的設想裏,杜暄會很感動、很高興,然後會抱著自己,會接吻,會說很多讓人臉紅心跳的話,會……

但是,所有的這些設想裏不包括杜暄會哭。

林廷安手忙腳亂地去擦杜暄的臉,寒冬時節,杜暄的臉冰冷。林廷安心疼地往掌心裏呵口氣,搓搓手,然後貼住杜暄的臉:“哎,你別哭啊。雖然我知道你這是高興的,但是,但是……別哭啊。”

杜暄胡亂地揮開林廷安的手,把人裹進懷裏抱住,然後去吻他,非常細致地吻他。光潔的額頭,飛揚的眉,總是亮閃閃的眼睛,很直的鼻子,溫暖的唇,線條優美的脖頸,敏感的耳垂,然後又回到他的唇。林廷安很怕冷,雖然在這個城市已經待了三年,但是他依然不能適應幹燥寒冷的北方的冬天,他總是穿很厚的羽絨服,用圍巾把自己裹得很嚴,他的手腳到了冬天會很涼,但是嘴唇卻很熱。沒事兒的時候,杜暄最喜歡去吻林廷安的唇,不論是淺淺的摩挲還是激切的深吻,總能讓他渾身的血都沸騰起來。

就像現在。

杜暄用力把人按在自己身上,隔著厚厚羽絨服,在寒冬的小黑巷子裏,即便是呼嘯而過的北風也不能讓他冷靜下來。他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智和自控能力在一瞬間土崩瓦解,他無暇去想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更無法思考要怎麽做,只能憑借著本能去摸索。

那架精巧的飛機放在書包裏,就落在腳邊。兩個人的羽絨服拉鏈都被拉開,冰涼僵硬的手指在對方溫熱的肌膚上得到救贖,所有的理智都隨著寒風飄飛無形。杜暄感覺到很冷,但是身體內部卻有一把火燒起來,而林廷安在自己腰部用力揉搓的掌心讓這把火燒得烈焰張天。他需要找個地方讓自己涼下來,可林廷安溫暖的肌膚卻引誘著他冰涼的手指往衣襟深處鉆。

“小安……”杜暄微微離開林廷安的唇,幾乎是用氣聲在說,“我,我……”他的額頭頂著林廷安,用力閉一下眼,強迫自己蜷起手指握著拳頭抵住林廷安的腰:“對不起。”

林廷安急促地笑一下:“我……才要對不起。”

杜暄猛喘一口氣,拼命想忽略林廷安按在自己小腹部的手掌,他艱難地說:“晚了,該……回家了。”

林廷安沒說話,也沒動;杜暄也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黑暗中,杜暄看不清林廷安的臉,但是那雙晶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林廷安閉了一下眼,又閉了一下眼,再張開時眼睛裏燒著火:“我日啊,不管了!”林廷安低吼道,“杜暄,我他媽不管了。”然後,他的手滑了下去,握住了杜暄。

杜暄清清楚楚地看到,一簇艷麗的煙火在黑暗中乍然綻放,他頭暈目眩地靠在身後的大樹上。現在,已經不冷了,或者說,身體裏的火已經把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了。

“杜暄……”林廷安的聲音飄在某個未知的維度,杜暄用盡了全力才在一片耳鳴中抓住一點兒聲音。林廷安焦躁不安,又可憐兮兮地央求,“杜暄,杜暄,杜暄……”

杜暄用力堵住林廷安的嘴,手掌終於握住了某個熾熱如火,滑膩勃動的東西。

兩個人貼得太緊,緊到寒風也無法鉆進兩人之間,敞開的羽絨服交疊在一起,輕柔地裹住兩人。所有的氣息都被攏在對方的唇齒間,所有的心跳都只能讓對方聽到,整個世界都是虛假的,只有對方的手指和唇舌是真實的。

太快樂了,幸福大概就是這樣:對一個人毫無保留地交托,用自己的整個心靈接納一個人,自己在他的心裏可以自由地飛,而他可以在自己的掌心安然度過一生。

……

杜暄抱著林廷安,讓寒風冷卻兩個人,然後忍不住笑。

林廷安舒服地蹭一蹭:“笑什麽?”

“我覺得……咱倆都應該進派出所。”

“哼,合法的,我都過十七了。”

“不,我的意思是有傷風化。”

“風化算個啥?活個百八十年,是個人都要風化。”

杜暄聽著林廷安胡攪蠻纏曲解“風化”,忍不住笑。

林廷安嘆口氣:“杜暄,生日快樂。”

杜暄虔誠地在林廷安額頭上印個吻:“有你的日子天天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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