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不長，可也不短。每一個字吐出來都自帶重量，沈沈地壓在沈幾許的心上。

她聽完後足足呆滯了半晌，她唏噓，她驚嘆，她悲痛，她敬佩。

早上驚嚇後的魂兒才剛剛回來，此刻再次神游體外，這次的程度遠比早上更甚。一盞剛續的新茶涼透了，她才稍稍回過神。

上一輩的故事用現在的話來說，也是足夠瑪麗蘇的。

從她記事起，她便一直以為趙家只有卿卿阿姨一個女兒。

她奶奶總說卿卿阿姨命苦，原來不止單單嫁入滕家，芳華早逝這個事情。

沈承淮終於放下那本茶道，對沈幾許說：“小許，你跟錢朝關系那麽近，你看你有沒有什麽辦法……。”

她大概明白自家爺爺和趙爺爺的意思，只是……他們怕是高看自己了。

“爺爺，趙爺爺……如果有什麽要我做的，你們盡管說！只是……你們怕是誤會了，我跟錢朝的關系並沒有那麽親近……況且，這件事情，他也並沒有想讓我知道。”

她最後的這半句話輕飄飄地出來，只是有什麽東西重重地壓在她心上。悵然的同時，又有著一絲無奈，她也要開始試著慢慢放下了吧……

趙鳴聲的表情有一些驚訝，“你們不是……？”他上次在醫院明明看到他們躺在一起的。

沈幾許搖搖頭，努力藏住她的苦笑，“不是，我們就是初中同學，比普通稍微熟那麽一些的朋友。”她的腦海裏突然蹦出施然，臉上控制不住露出了一絲苦澀，“就稍微熟那麽一點，我都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就更別提什麽更進一步的關系了。”

沈承淮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不解，明明上次見他倆的時候不是這種感覺啊，怎麽突然……就是很普通的朋友了。

想到施然，一個念頭忽然閃過沈幾許的腦海……

那個施然送給錢朝的畫像，她陪他度過的那些黑暗……會不會，施然是知道錢朝的這件家事的？

這麽想著，她脫口問出：“錢朝知道這件事兒嗎？”

趙鳴聲搖搖頭，“我也想知道他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會是個什麽想法。”

“趙爺爺，這件事情上，我能做的並不多。但是也許，我可以去嘗試了解下錢朝是否知情。”

***************

自從在趙鳴聲家說出那句要了解錢朝的話，沈幾許這一周都在無限的糾結中，拖了一星期，她卻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叮叮”一條短信提示音響起。

當看到‘錢朝’兩個字的時候，她下意識心裏還是猛地一緊。

【這周的錄制改到周四了，我正好周末回趟家，很久沒回去了】

錢朝此時正握著手機，那句‘你要不要一起回霜城’此時正在輸入框裏，半晌沒有發出去，突然就收到了沈幾許那邊的回覆：

【好，我周末也想回霜城，能跟你一起嗎？】

錢朝刪掉原來的那句話，迅速回覆了一個“好”，生怕有半秒的延遲都會讓這句話消失。

沈幾許看著那個‘好’字，發呆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發的這句話是不是太沖動了。

送甜品的那一晚發生了太多事情，她有些不敢去見錢朝，可是，她也承諾過會去了解下錢朝對他自己的家事是否知情，一起回家這麽好的機會，她下意識覺得，應該抓住。

路上星光點點，只是華燈初上，卻映得整個城市絢爛繽紛，通往霜城的高速路，並不算遠，風景卻好得很，白天山河秀麗，晚上則燈火通明，星光熠熠。

沈幾許偷偷看看旁邊主駕駛的錢朝，又看了看窗外歌舞升平的景象，她回憶了下趙鳴聲說的那些事情，只覺得真的就像故事一樣，毫不真實。

“最近有個新電影，叫無家可歸。口碑挺不錯的，你看過了嗎？”錢朝先開口問道。

沈幾許搖搖頭，“還沒聽說過，我知道最近網上特別火的電影叫‘歲歲年年的人生’。”

“那個，比較偏商業片吧，無家可歸比較紀實。”

“無家可歸是講什麽的？”

“是講孩子和家庭。”錢朝的臉色稍稍暗了一圈，“家庭的成長環境對孩子非常重要，如果以後有機會，我也想拍一部這種題材的電影。”

想到他家的故事，她轉換成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你怎麽語氣突然這麽嚴肅，莫不是有過什麽感受？藝術吶，通常都來源於生活。”

誰知他突然沈默了，咬著嘴唇像是思考著什麽，然後才緩緩開口，表面上仍然是他往日的淡漠。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的脾氣很不好，性子很容易引爆，想來可能跟我爸有關系吧，他一向都是這麽一個人……”

聽到這話，她也楞住了，她本以為自己居然這麽輕易就問到關鍵問題了，誰知道卻聽到了另一個答案。然而這個答案也讓她震驚不已。

她從來沒有覺得他的性子暴躁過，從她認識他起，他便多數都是一臉淡漠或是嬉笑的表情，哪怕是損她的時候，表情也是讓人討厭不起來的。雖說參加他的節目後，聽過一些工作人員說錢朝不好惹，好像很怕他生氣的樣子，不過於她而言，她從未見到過那樣子的錢朝。

她也沒想到，錢朝會跟她說這些，這些別人怕是掩藏還來不及的缺點，他卻很坦誠。

嗯，這麽坦誠，倒也是他的性子。

他繼續說道：“以前家裏養過一只貓，我很喜歡。但是它天天叫，我爸就經常發火，後來就把他送走了。”說到著，他自嘲著笑笑：“後來我陪朋友去寵物店看貓，看著真的很喜歡，可是它一叫，我竟然也開始覺得很是煩躁。”

他的聲音陷在著夜色中，她能聽出來，他說起這些心裏很是不痛快，甚至有些自我輕視和壓抑。

成長的一個環境啊，真的對孩子很重要。

她側過頭，望著他藏在夜色裏的落寞，忽然有些心疼和惆悵。

她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他駕在隔斷上的手腕，卻感覺到他微微的顫抖了一下。

這一顫，也讓她清醒了。

她好像又過界了。她猛地收回手，思索了一下，轉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朋友一樣，卻更加悠長沈重。

她只是想在此刻傳遞一份理解和溫暖。

“其實，這很正常。”她收回手，緩緩說道：“很多人都有這種時候，生活中的難處太多了，人總需要發洩，會發洩起碼還是個正常的人。”

不知道怎麽的，這些話他平時是不想講的，可是今天卻很想告訴她這些。講之前他也有些猶豫，可是她的反應卻讓他覺得非常溫暖。如果不是此刻正在開車，他很想把她剛剛縮回去的手再握回來，然後好好看看她，她的眼睛此刻應該也很是明亮溫柔吧。

也許是感受到了他的沈默，沈幾許轉移了一個話題，“對了，我其實，老家是陵市的。只是我爸爸很小就去了霜城，又在那認識了我媽，然後就留在霜城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錢朝：“之前你來爺爺家吃飯的時候，你說，你老家也是陵市的？”

“嗯。”錢朝在嗓子裏應了一聲。

“那你爸媽以前都是陵市人嗎？”

“嗯。”

“那你還有親人在陵市嗎？”沈幾許本來是想問他爸媽為什麽回去霜城，可是知道答案的她覺得這個問題未免過於狠戾，如果他知道一切的話，那又讓他如何開口呢。

錢朝沈默了一下，沈幾許怕自己的問題指向性太明顯，又補了一句，“像我來陵市，是因為我爺爺在這邊，正好我想去的公司也在這邊。”

“我……外公在。”

聽到這個回答，沈幾許握著手機的手猛地緊縮了一下，手機掉到腳邊，她也沒有立即去拾。

他知道！

他起碼知道他外公的存在。

“原來你也是爺爺輩的親戚在陵市，你說會不會我爺爺還跟你外公認識呢。”

他苦笑了一下，如果認識就好了，他也想見見他外公。“也許吧，認識也挺好的。”

沈幾許驚了，沒想到能這麽快感受到他的態度。

差不多了，起碼知道他是知道趙爺爺的存在的，而且態度也是正向的，這就行了，再問下去了，那些往事，也不是多開心的回憶。

“你怎麽突然問我家裏的事情了。”

錢朝這突然地一問，讓她有些驚慌失措。

“反正也說起這個話題了，就了解一下唄。你要是有什麽我家裏的事兒想知道的，也可以問我。”

他笑了，忽然覺得這幾天浮在心中的小船觸及到了水面。她那天從他家離開的那個眼神還深深地烙在他的心底，這幾天每每想到，都覺得心悶地透不過氣來。但是，他現在發現，原來她也還是想了解他的。這讓他的心回暖了一些。

回到家後。

沈滄在陽臺喝著茶問道：“你都知道了？”

沈幾許點點頭，“趙爺爺告訴我了。”

“你是小輩，這事兒你最好不好插手。”

“我知道……”沈幾許喝了一口從家裏翻出來的茅臺，“錢朝沒告訴我，說明不想讓我知道，也不是多開心的事兒，我又何必去揭他傷疤。”

沈滄見她喝起了酒，起興調侃道：“在你爺爺家還經常陪他喝兩杯嗎？大晚上的小酒又喝上來。”

她沒理自己老爸的調侃，繼續說道：“我今天跟錢朝稍微聊一下，他竟然是知道他有個外公，我猜他是知道自己家裏的事兒的，而且他對趙爺爺的態度應該還不錯。”

“再多的恩怨，隔輩也都沒有了。錢朝如果是想見他外公，也很正常。”

“我打算把今晚跟他的對話告訴趙爺爺。”

“長輩的恩怨，別瞎摻和。”

“我只會把錢朝說了什麽一五一十地告訴趙爺爺，別的摻雜個人判斷和感情的話，我不會說的。”

沈滄喝完最後一口茶，搖搖頭起身，“少喝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