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戲，主角缺席，但依然完整。

安離楠出現在紅毯盡頭，婚禮取消的消息還未來得及宣布，就聽有人喊：“安老先生暈倒了，”

越是沒有明確結局的戲劇，就越讓人記憶深刻。

兩個人被醫護人員小心擡下救護車，卻推向不同的區域。他們無法比較誰離死神更近一步，無論誰的身份更高一等，都是消失在寂靜走廊的盡頭，一盞紅燈點亮生命最後的希望。

戚淺音不關心樓上安凱的死活，她只想知道這扇淺藍色門內的女人能不能活著出來。就在十分鐘前，她再次見到林雅萱的前夫。說實話，他這個時候有勇氣出現已經出乎她的意料，所以當醫生讓他決定是否切除**保住Tina的命時他的落荒而逃就已經不讓她覺得奇怪了。

Tina的父親在半個小時後現身，拿筆簽字的時候，手抖到幾次寫不下去，最後還握著醫生的手不斷強調：“我有錢，我有錢，求求你們用最好的藥，救救我女兒，”

鐵門合上時，他還在重覆著這幾句話，聲音越來越小。他坐在地上，後背貼著墻，斑白的短發被手抓亂。他不問戚淺音與Tina是什麽關系，事實上他根本沒有註意到。裏面是他的女兒，他現在不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想她平安。

那是恐懼與無措的慌亂交織而成的沈默，足矣摧毀所有理智。

而樓上，有人握著第一份病危通知書盯著墻壁上金屬裝飾，他能看到自己的雙眼，扭曲而無光。

“楠哥，事成了。”莫然走來，交給他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的數據與折線映入安離楠眼中，在瞳孔聚集。

他的雙眸仍舊無波無瀾，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即將面臨親人離世的哀痛。他站起身，走到安銘面前，把東西交給他，聲線平穩清冷：“安氏活了，你現在後悔嗎，”

安離楠一身純白，與這個地方的昏暗格格不入。他半張臉隱匿在陰影之中，毫無生氣，莫然恍惚間看到，那裏的世界此刻是暴風雨過後的蕭瑟，該摧毀的統統摧毀，不該消失的全部消失。

手機響起，不需莫然多做解釋，在場的人似乎都能知道屏幕上顯示的名字為何人。他轉身離開，接起電話放到耳邊，聽戚淺音問：“結果出來了，你想知道嗎，”

答案不言而喻。

他是在樓梯間找到她的，眼角模糊水光並未逃過他的眼睛，可他選擇不說，就靜靜坐在她身邊，聽她講Tina脫離生命危險的曲折過程還有她的父親緊張到除了醫生外不讓任何人接近自己的女兒。

她說：“有這樣的父親真好，是我運氣太差。”

莫然拿過她手中的兩份報告，手腕略顯僵硬。他隨意翻開其中一頁，入目的是覆雜的位點數值表格，再往下還有密密麻麻的結論。相同的對象，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結果。他清楚，許家人手中的應該是哪一份。

“剛才許宸拿著他之前背著我出的鑒定報告來找我，他讓我親眼看看上面寫的東西。我指著那並不高的精確率說也許是誤差，然後他暴怒，頭也不回地離開。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一件事能讓他如此激動。”

“告訴我，為什麽不願意回許家，”

“不是每個人在找到自己失散已久的親人都會期待回到他們的身邊，這麽多年，我承認，我越來越冷血。分開幾十年的親人，沒有感情。別說血濃於水，那都是騙人的，你應該明白。所以，我更沒有理由說服我自己。”

戚淺音說完就站起了身，太陽即將落山，陽光穿透玻璃映射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莫然沒有跟上去，他的註意力全在地磚上被抹去半邊的幾個字上。空氣中有淡淡的香氣，他能夠分辨得出來，那是自己腳邊那支眼線筆的特殊味道。

字跡她抹去得不徹底，至少他只需一眼就能還原全部：遺囑，呵呵。

**

Tina醒來的時候，她的父親因情緒大起大落突然昏倒，本來陪戚淺音進入病房的莫然找了個理由退了出去。門關上的瞬間，Tina無力地笑了一聲，好像耗費了她全部精力一般。

“你算準我會攪局，但......如果我不出現，你就要眼睜睜看著安離楠另娶他人嗎，”

“當然不。”戚淺音也十分坦然，“Plan B是一段視頻，紀錄她如何與人裏應外合謀取安氏。裏面的男主人公，就是你口中的丈夫。”

她從來都不高尚，也不會在如此重要的一天選擇以淚洗面、借酒澆愁，那是懦弱者的表現。如果安離楠真的愛林雅萱，她會手下留情，但他不是，就無需再留情面。

Tina問她：“你一定想知道我和林雅萱在那短短幾秒間說了什麽，對吧，”

戚淺音不置可否。

“我告訴她一切都是安離楠主謀，我可沒有撒謊。”Tina擡起左手，捂住半邊臉，掌心下嘴角輕揚，“說來當初還是我先找上他的，沒想到他真的能讓林雅萱身敗名裂。那可是他的初戀女友啊，這麽狠心，你就不怕嗎，”

“怕什麽，”

Tina輕笑：“你們真的是一類人，對別人殘忍的同時也不放過自己。”

“你不是嗎，”

她沈默，黑眸中漸漸浮現出茫然之色：“我是......我當然是......可以後，我該為什麽而活呢，”

戚淺音給不了她答案。多年前得知戚言死訊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感覺。受的所有苦都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將敵人擊倒，可當他真的消失時，除去短暫的喜悅，更多的是無所適從。

她不知道當年選擇繼續走上覆仇之路的決定是否正確，但她從不後悔。悲歡離合都是命運之輪中精確運轉的微小齒輪，無關最終結局。

包中手機屏幕亮起，遠在國外的趙明宇發來信息，內容只有六個字：

你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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