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是在沈睡中，卻能清楚地感知到身邊所有響動，身體好似虛浮，沒有一點力氣能讓自己從凹陷的床墊中掙紮出來，閉著眼都會覺得天旋地轉。

戚淺音在這個時候真正感受到什麽是力不從心，連睜開眼都覺得無比艱難。

冰涼的觸感自腋下肌膚向四肢蔓延，幾分鐘後耳邊模模糊糊的聲音逐漸清晰，一道陌生的男聲格外突兀：“從戚小姐的癥狀來看，應該是因感冒引起的高熱，藥我已經帶來了。如果不見好轉，還是建議送去醫院。”

她越聽越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直到聽見門鎖哢嗒的聲響時，她才記起，這男人應該是葉逸然的私人醫生。幾年前她將葉逸然扣在這裏休息調整，就是叫他來看著的。現在看來，真有點風水輪流轉的意思。

可是她覺得很開心，葉逸然沒回來之前，她始終覺得就算她死在這間公寓裏，也不會有人知曉，終是她幸運。

房門再次被推開，葉逸然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坐到床邊拿起藥盒，緊接著惹人煩躁的鋁箔斷裂聲就響了起來。他不自覺地輕嘆一聲，托著她的後頸和背部扶她起身。她這才算是醒過來了，瞇著雙眼，靜靜看著他。

“把藥喝了，不然送你去醫院。”

葉逸然就是葉逸然，抓找死穴，不留任何商量的餘地，讓她無法拒絕。她把藥片放入口中，發燙的右手捂住眼睛，苦澀自舌尖化開，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嘴中發淡，總覺得惡心反胃。

“喝點水。”

葉逸然用水杯碰了碰她的手背，她聽話接過，將藥服下：“我想吃茶糕了。”

生病的人來了胃口，通常都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至少在一個時間段裏多少有點非它不吃的感覺。不過想在北京城找到一家賣像樣茶糕的地方，著實不太容易。

從前吳媽茶糕做得最好，家裏那些別人送的禮品茶葉多半都用去做了這個。葉逸然大概也想到這點，神情一怔：“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扽了扽他的袖口，勉強地笑著：“就剩我們兄妹倆相依為命了，我不會輕易掛掉的。”

聞言，他眉心輕斂，不輕不重地拍了她手背一下：“不想笑就別笑，沒人逼你。”

“我板著臉的時候連小孩子都能嚇哭，家長找上門來你負責啊。”

他斜她一眼，嘴角微動。

她覺得她的精力馬上就要耗光了，便伸手食指點了點他的胳膊：“你看，我都能跟你貧了，沒什麽不放心的，快去買吧。”

他看著她，目光之中還有些許懷疑。她心道，難道讓我下床跳上一跳你才信嗎。

病中，她心裏所有想法都跨過心防寫在了臉上，葉逸然一看就懂，靜默了片刻最終答應，拿著車鑰匙出了公寓。她一把掀開被子，光著腳沖進衛生間，血紅色液體自唇齒間溢出。血液沿著白瓷洗手池池壁的形狀蜿蜒向下，留下紅痕密布的猙獰圖案。

她擡起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蒼白的雙唇上殘留著血跡，如同電影中吸血鬼的樣子般可怖。她打開水龍頭，水柱沖刷凈血汙，不留任何痕跡。

上午十點時，她打開電視，拿著遙控器躺在沙發上。今日大多數新聞媒體的關註點都在爾朗的記者發布會上，全程直播。

周經理穿得很正式，韓銳邀他登臺時眾人都露出不解的眼神。可他一開口，便拋出第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我曾經向幾家媒體透露爾朗化妝品重金屬超標的有關信息，綜合檢驗報告來看，是我得到的消息有誤，在此向爾朗及公眾致歉。”

“但我並非有意誣陷，原因在於一封匿名電子郵件所提供的不實信息，同時也與我日常工作不盡職不到位有很大關系。IP地址尚未得到最終確定，初步分析與某企業有關，一旦得到證實，我將配合爾朗通過法律途徑解決並出庭作證。”

“今日在此，我宣布自願離職。”他繞開講臺，對著鏡頭深鞠一躬。他的心路歷程是如何戚淺音不關心，她只看結果。

還不錯，剩下的事情交給韓銳，她這個說客也該退場了。至於公關方面，王依依答應動用曾經在報社的人脈協助處理，她更不必擔心。

她繼續調臺，從中央衛視翻到地方衛視，放映最多的便是一部偶像劇。有人問男主：“你為什麽喜歡她。”

男主下巴微揚，眼神憂郁而多情：“我看著以前嘴上總掛著‘無所謂’的她現在卻連話都不想說，我心疼。”

不得不說，這句臺詞的殺傷力還是挺大的，至少她有觸動。

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伴隨著震動，讓她回到現實：“戚小姐你好，我是劉淵。”

“劉淵。”她反問，聽對方解釋自己是徐木木的前男友她才想起。

“是這樣，我的一個醫生朋友跟我說剛剛給你看過病，他托我轉告你，最近最好能抽時間來醫院做個檢查。”

“現在行嗎。”

“我幫你問問。”

“那好，問一下你那個朋友叫什麽。”

“趙明宇。我等下把他的聯系方式發給你。”

所以趙明宇是憑著醫生的直覺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嗎。她應該謝謝他，沒在葉逸然面前捅破這件事。

她對劉淵說：“謝謝，還要麻煩你保守秘密。”

劉淵反應極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可能......”

她扯了扯唇角，不只是該哭還是改笑：“我不知道，所以我答應去做檢查，你別嚇我。”

她躺回沙發上，懷中抱著一個靠墊，指甲刮過刺繡圖案勾起一根細長的絲線，她能聽到抽離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震。絲線越拽越長，之字形針線連帶圖案脫離，只在布料上留下細密的針孔。

也許華美過後留下痕跡的，才會達到永恒。很可惜，她自己做不到。

這邊剛掛了電話，王依依就打過來了。也是意料之中，今天爾朗重要的日子她都沒有現身，必然反常。

王依依問：“再找不到你老人家，我都要以為你死了呢，”

她還能說什麽。挑了挑眉，回應道：“我就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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