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電話在藍天墨跡中打完，程孝京心情莫名轉好，他想也沒想，問：“要不要叫上陳一帆？最近他也挺辛苦了。”

藍何知道陳一帆有多忙，壓根就沒有想過要帶他——這一頓飯，他理想中的狀態，是他和藍天相互懟，程孝京在一邊看熱鬧。他覺得有些東西，只有在相互對罵中才能發洩出來。

但程孝京主動提了這麽一嘴，他忽然間生出了一點對陳一帆多餘同情心，同時還產生了一點不合時宜的算計。

這時候，他們一直等著的陳一帆的電話進來了。

對面的陳一帆剛好審完一幹的流氓，口幹舌燥，正在給自己猛灌白開水。藍何聽著他咕咚咕咚連續了五六次，才猛喘了一大口氣，說：“我的個媽呀，藍何你真神。我就服你了。”

藍何抿嘴直笑，習慣性地調侃陳一帆的那張張口就誇人的嘴。

“前陣子我還聽你說服孝京呢。”

陳一帆對藍何這種不帶姓的親昵稱呼不甚習慣，楞了會才反應過來。

“哦，程律師啊。你們倆都他媽不是人。”

藍何聽著這話越說越走味，趕忙強行把話題給扭轉了回來，問：“怎麽樣？真審出來了？”

陳一帆吐了口氣，說：“這世上了，總是自私惜命的人多。全招了，包括龔叔圳。”

藍何臉色一頓，有點不敢相信地問了一句。

“龔叔圳也承認了？”

“正確點說我先提審的他，他拐彎抹角地套我話，我就把萬超的事情全部都說了。”藍何說：“就算是殺人魔，也是個明白人。自己被人當個什麽玩意了，一旦揭開了就會咬起來。”

程孝京忽然有些著急地催了藍何一句。

“招出誰了？”

藍何把他的話重覆給陳一帆。

陳一帆頓了下，說：“現在還不能說，市局經偵那邊全部都上了，要等結果出來，刑偵這邊才能確定抓人。老子一會忙成狗，現在忽然又成了一條鹹魚。有點茫然。”

藍何順勢跟了一句。

“那晚上吃個飯，就不茫然，孝京請客。”

陳一帆倒吸了口氣，小聲說：“沒搞錯吧，程律師不像是那麽豪闊的人啊，一天請兩次飯？”

藍何沒提是自己出錢，只給他解釋了一句。

“藍天出來了，嚷著要他請客。盛情難卻。我們一塊去捧個場唄。”

陳一帆頓了下，心底的想法繞了一個巨大的圈，忽然意有所指地說：“人家請客，你跟去就算了，還叫上我？你這是要砸場的節奏？”

藍何說：“就你思想山路十八彎，一句話去還是不去。”

陳一帆在警局角落的笑地直憋氣，連聲說：“去去去，哪裏啊？”

“還沒定，一會地址我發你。”藍何吩咐完就掛了電話，回頭跟程孝京說：“陳一帆那邊說話不方便，找機會再問他。”

程孝京頓了下，問：“那晚上再說。”心裏邊覺得怪怪的，似乎這一頓飯忽然之間就變了味道。正想著，又看到藍何捏起了手機撥號碼。

“李律師嗎？”藍何一改之前的隨性，客套地十分官方，“你好，我是藍何。”

程孝京聽著藍何客客氣氣地把李彥昔也給約上了，問：“這個時候約李彥昔？他方便嗎？”

李彥昔現在好歹也是西維影業的簽約法務顧問，魏麗剛剛出事，他這個新上任的法務顧問絕對是萬人矚目的焦點，尋常人可不敢在這個時候隨便約他。

當然，程孝京了解李彥昔，他那種性格，不管誰的邀約，就算是場鴻門宴，他也是來者不拒。

就是這麽一個毫無節操的人。

藍何說：“能找到名義就不是問題。他剛辦完藍天的案子，以他的個性，不來參一腳反而不自然吧。”

程孝京覺得他話中有話，就問了一句。

“你找他有事？”

藍何不知怎麽的，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不是法律上的問題。”

程孝京第一時間聽得有點茫然，只得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他的用意，試探地問了一句。

“你想問他西維影業現在的情況？”

“西維影業現在等閑的人混不進去，在裏面的人我估計基本上能掰扯出點問題的，也被封口了。最合適的人只剩下一個。”藍何這時候嘆了口氣，說：“不過，我跟他不太熟。這個人應該也不是什麽好對付的人，所以還是需要你來把把關。”

程孝京到現在，才察覺出藍何這頓飯忽然之間變成了帶著目的請的。

他失笑，說：“我還以為你是為了藍天才請的客。”搞到最後還是成為了正事的飯。程孝京一瞬間覺得心底有點失望，就好像自己方才生出來的那一腔熱血，澆在了冷鐵板上。

藍何搖頭，說：“當然是請客為主。藍天那性子你也知道，人不夠多，壓不住他那斯巴達一樣隨時放飛的態度。起碼，這一頓飯得讓他學會什麽叫做老實。”

程孝京聽到他這樣數落藍天，語氣中毫不掩飾他對藍天這一次幹的事情的心累，好奇地問了一句。

“……藍天這次被六月飄雪的事，不是你們事先約好的？”

藍何呵的一身冷笑，說：“跟你有關的事情，他向來自作主張。”這句話飽含的信息量大了一點，藍何說到點子上，一瞬間反應過來，登時閉嘴。

程孝京本能地以為他會感慨了一下自己，結果這車硬生生地剎住了，一個字都沒多蹦出來。

“？？？”

藍何幹笑了兩聲，欲蓋彌彰的補了一句上去。

“不然，我怎麽會一開始那麽著急天天堵你呢？就覺得情況不對，藍天不說，那你總會知道一點。誰知道就是他自己在一根筋。”

程孝京緩緩點頭。

“難怪後來你放棄了。”前因後果順理成章，卻讓他忽然又生出了一點落寞。

最早的時候以為藍何是因為自己被牽連進去，差點丟了小命。是因為看重自己，顧慮自己才會放棄得那麽幹脆。現在回頭想想，倒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藍何輕咳了一聲。

“總之，這件事從頭到尾，就算他有千萬個正當的理由，這種做法也不對。得讓他明白這個道理。”

程孝京訕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我才放棄得那麽幹脆。”

藍何倏然擡頭看程孝京，心臟一陣狂跳。整個人就像是忽然之間被東窗事發了，慌了。

“啊？那是肯定的啊，”他快速地回憶著最開始的時候自己是不是有什麽地方表現得過頭了，一邊企圖掩蓋自己的某些過量的行為，說：“人命關天，這事怎麽都是我們倆考慮不周惹出來的。當時就覺得所有的錯都在我們身上。呵呵……”

“結果搞到最後，你們倆才是被我連累的。”程孝京順口就接了上去，送給了藍何一個舒適的臺階。

藍何擡手做了個壓的手勢，說：“停。我們不談這個吧？魏麗的案子現在還沒定下來，幾個受害人在裏面的屬性還沒有結論，說什麽都算是臆測，不算數。”

程孝京聽得有點意興闌珊。

“也是。不過結果馬上要出了吧。”

藍何被他說得忽然之間緊張起來——程孝京的思路太過犀利，指不定自己哪裏露了餡兒，被他看出點端倪來。

雖然對程孝京的感情，藍何從來沒想過要遮掩。但他的感情，綁在了一些目前還不能讓程孝京接觸到的線索上。

太冒險了，看來自己還是要多小心一點。

借著低頭看時間當口，藍何調整了一回心情，隨後擡起頭又成了一個平時就冷靜疏離的商人。

他笑得相當端莊問：“孝京你也不要想太多。當初唐亞東的案子上，我也得罪過魏麗，她既然對你會睚眥必報，自然也不會放過我。同一條船上的人，用不著分那麽多的彼此。”

程孝京聽得出藍何在拼命安撫自己。

不管他到底藏了什麽樣的目的，但至少他在這種時候還能照顧自己的心情，程孝京心想，藍何果然是個好人。可愛地讓人忍不住想跟他親近些。

他勾起了嘴角，笑得不懷好意。

“說的也是，你是個非常可靠的搭檔。各個方面都比藍天靠譜。”

藍何心底一頓，心想，怎麽扯到誇他上面來了。

他尋思著自己剛才硬拗出來的態度，應該沒有過分親近的意思。怎麽程孝京的態度反而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反而主動誇起自己來了。

“能文能武，直覺感官靈敏，思路也跟得上我，做事穩妥，用不著我擔多餘的心。”程孝京好像上誇上癮了，毫無節制地添油加醋了一番。一口氣把自己心底對藍何這個人的滿意度直線拉升到了歷史最高。

藍何一點不爭氣的臉紅了。

他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反問自己，他真有這麽好？

嘴上欲拒還迎地客套。

“不不不，別這麽誇我，我容易驕傲。”

程孝京勾著眼瞧他，說：“你替我這個同條船上的人擔了那麽多的心，我誇你一下算是便宜我了吧。”

藍何心底警鈴大作。

程孝京說話的口氣不對，跟他平時高冷的形象南轅北轍。

他發楞地瞪著程孝京，這輩子的危機感都沒有現在這麽重。

“……”他咽了口口水，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屁~股。

程孝京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傾身靠過去，手肘支在面前的茶幾上，一手托著腮瞅藍何。

“藍何，你看上去挺老實，怎麽在關鍵的時候總會做點不老實的事情？”

這話說得已經非常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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