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直接顛覆了藍何對程孝京這些年的所有認知。他發楞地對著程孝京，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孝京？”

“哎。”程孝京懶懶的應了一聲，說：“你不是容易驕傲嗎？怎麽我多誇你兩句，你就蒙圈了？慫了點。”

藍何忽然之間就清醒了。

“我慫？那話說出去了沒人信。”

程孝京斜著眼觀察他，眼波中隱隱藏著一絲不太明顯的挑動，像是有意，又像是特意似的，輕輕~撩~撥了藍何此刻敏感的神經。

“不慫就坦蕩一點，”他忽然意有所指的問，“真拿我當朋友？”

敵方進攻太過猛了一點，藍何心想在自己陷入這樣的被動境地之前，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之中發生了點自己沒有察覺到的事情？

“以你的聰明度，我可不敢利用你。”他果斷裝傻。

“但是你也瞞了我很多事情。”程孝京看著藍何的眼中含上了明顯的笑意，一招欲擒故縱。“知道我為什麽一直沒逼你說出來嗎？”

藍何心口一跳，他訕訕地說：“做什麽總要循序漸進，太過躁進是不好的。”

程孝京聞言頓了下，高昂的鬥志忽然之間被澆滅了。他大大地吸了口氣，幽幽地嘆氣道：“是啊，躁進確實不是好事……”他說話的口氣一瞬間就微弱了下去，周身威逼的姿態緩緩地被撫平了。

看著程孝京前後明顯的姿態回落，藍何後知後覺地發現，剛才的程孝京——似乎是失控了。

但作為程孝京失控後的攻擊對象，他從始至終都沒有進入過狀態——他不知道程孝京是因為什麽炸毛，又是因為什麽針對自己，以及因為什麽一瞬間又冷靜下去了。

他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竟然在程孝京的精神攻擊下，活下來了！

可喜可賀！

臨近下班前，藍天的電話終於打進來了。

程孝京清晰地聽著電話對面引擎聲，問：“回來了？一個人還是兩個。”

藍天仿佛洗心革面一般，一改先前毫無節操的發懶任性，裝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疏離模樣。

“關老師定的地址，讓我通知你們可以出來了。”

程孝京一邊記著藍天報過來的地址，一邊在心底默數著他們節外生枝生出來的多餘人士——藍何，陳一帆，李彥昔再加上最後叼著藍天車尾的關鵬程。

人數不多，但勝在熱鬧且實務。

在關鵬程的默許之下，藍何帶著程孝京直奔關鵬程親自指定的地點，順便把地址分別給了陳一帆和李彥昔。到的時候時間尚早，程孝京直接指定必須要一個偏僻且方便說話的包廂。

藍何在前臺的分布圖上找了個符合程孝京要求的位置，末了怪異地問了一句。

“我現在感覺到了點什麽，是不是有點晚？”

程孝京跟他腦袋對著腦袋湊在一起看包間，隨意地回了一句。

“什麽？”

藍何稍帶了點歉意，說：“那什麽這次吃飯我忽然叫了李彥昔他們，是不是讓你不高興了？”雖然總體上是他付錢，但總歸名義是程孝京請客。

程孝京又是那種對錢不太在意，但對自己的事情尤其重視的人。

換成是自己，被一個外人蹬鼻子上臉，也會不高興的吧。自知之明點的話，他這個資方也不是人家主動請去的啊？

程孝京笑看著他，心想，這人的反射弧也稍微長了一點。他倒是想數落他幾句，但當時一過，心裏頭憋著的那股勁就洩~了。

他不冷靜的時候很少，幾乎約等於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

“沒有。”他隨便瞎掰扯了個理由，“只是一時沒有跟上你的思路，有點著急了。後來想通了，就覺得確實應該這樣。”

藍何看著他微笑得體的模樣，無懈可擊得讓他生出了一點‘他可能誤會了’的錯覺。

他覷了程孝京兩眼，一擡頭看到了外面一邊跨步進來，一邊仰著頭觀賞祁蘭市星級最高的酒店內部布置的李彥昔。

想說的話登時一口給悶了回去。

人還沒到齊，藍何率先就體驗了一把自己搬石頭砸自己腳——李彥昔一看到程孝京就兩眼發光，看到藍何的客套笑意一瞬間就溢滿了全身，活脫脫的演繹了一把現世花美男的聊騷姿態。

“哎喲，孝京也在啊？真是太好了。”他主動朝程孝京挨過去，親密的把自己半身都貼在了程孝京的身上。

程孝京冷淡地回頭瞥了一眼。看這渾身沒正形的人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股子志得意滿的模樣，料想是被‘西維影業法務顧問’這個理想中的職業給滋潤了身心。

“師兄日理萬機，最近都忙得見不到你人影了，難得難得。”話是很客套，但是口氣很冷。對方要不是李彥昔，只怕要被驚退幾十步遠。

李彥昔瞇著眼笑了許久，終於把程孝京這句言外之音給摸了一遍。

“哪裏，只不過接了個私活。掙點零花錢而已。”李彥昔忽然湊近了程孝京，在藍何滿是疑慮的目光之下咬著他的耳朵問：“你跟那倆兄弟是怎麽回事？”

程孝京楞了下，心想自己跟藍家倆兄弟也沒有什麽比較特殊的關系。這個李彥昔在這個時候問這個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李彥昔瞅了程孝京好一會，卻一點都沒有從他那張漂亮的臉蛋上看出哪怕一丁點的端倪。他朝藍何那邊瞥過去一眼，起身抓著程孝京的胳膊，把人帶到大廳中央的某個偏僻的角落落座。

他不由得露出一點憂愁的神態，吐了口氣，說：“我以為你會跟藍天親近一點，沒想到你跟藍天的弟弟走得更近。”

程孝京失笑了聲，說：“你想多了。”

李彥昔盯著程孝京的臉，說：“哎，孝京。這麽多年來，除了關老師，你就沒親近過誰。但是最近，我每次見你的時候身邊都有藍何。他算什麽？”

程孝京快速地回了他一聲。

“人。”

“……”李彥昔道：“要是不想說你就直說，別拿沒用的東西給我。多傷和氣。”

程孝京卻露出了一絲微笑，說：“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我沒必要說謊。”

李彥昔這才認真接受了他的答案。接下來他看藍何的目光多了一層讓人無法忽略的審視感，就像是無聲的品頭論足似的。他認為問題如果不在程孝京身上，那就肯定是另一個人的問題。

藍何被他的目光看得渾身陣陣發毛，目光轉過去的時候。罪魁禍首還特意挑眉跟他打了個招呼，神情語態暧昧至極。

被程孝京多看兩眼，他還挺樂意。但被程孝京之外的人看，他就特別有意見了。

李彥昔一旦有了目標，就會想辦法就近觀察。在他有意無意地挪到了藍何面前的時候，藍何開口了。

“李律師有話要說？”

李彥昔看著他，口出驚人之語。

“還早，我打算等攢到了正確的時機，一次性告訴你。”

聽著就覺得很瘆人，藍何訕笑了兩聲，說：“李律師不說，那換我說了哦。”

李彥昔有點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番藍何之後，忽然收斂了自己不太正經的神色，一雙手抱拳放在腿上，說：“藍總別跟我客氣。”

藍何知道藍天估摸著把不少的事情都跟他這個律師交代過了，於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事，他幾乎毫不掩飾地直接拎出來就說：“西維影業那邊，李律師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李彥昔的目光的笑意一下子收斂了一半以上，只剩下一個微笑的外殼，堪稱皮笑肉不笑的典範。

“藍總，您也太擡舉我了。我不過就是臨時接了個可以容我漫天要價的私活而已。你這問題不是要砸我飯碗嗎？”

這時候邊上傳來了腳步聲，藍何和李彥昔同時擡眼，看到程孝京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李彥昔回頭低笑了聲，直接切換了話題，說：“程孝京說你們倆沒關系，我還真不信。”

藍何佯裝沒聽懂，回道：“什麽關系？”

李彥昔自覺地往邊上挪出了一條道，然程孝京走過去。

程孝京站在藍何跟前，朝門口看了眼，立刻趕人。

“藍天到了，你去帶人。包間我來選，回來我們一塊進去。”兩句話就把過程全部安排好了。

藍何低頭看了一眼他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手機，一邊起身一邊說：“藍天喊的人是你吧。”

程孝京一派無所謂的模樣。

“我去也行啊。”說著轉身要走。

藍何趕緊拉住他，說：“我去。”說著把人摁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朝外大跨步走出去。

程孝京盯著他走，一收眼，李彥昔立刻就說：“這又是玩的哪一出？”

程孝京說：“我看他搞不定你，就自己過來了。”

李彥昔有點意外，問：“是你讓他來問我的？”

“西維影業的情況嗎？”程孝京點頭，說：“魏麗的這個案子是針對我出的。藍天他們不是一直在查這些事嗎？我就直接問藍何。”

李彥昔笑得古怪，說：“你該不會覺得藍何今天來請我是有所圖的吧。”

“正常的思路都會這麽想吧。”程孝京說：“我自認還算了解你，知道你必定會來的。”

李彥昔臉上露出驚詫的神色，突然道：“原來我們的高嶺之花師弟還挺關註我啊，這個時候我是不是需要順勢來個告白？”

程孝京低聲說：“別鬧，說點正事。”

李彥昔挪著他屁~股底下的椅子靠近程孝京，小聲說：“魏麗的事情，確實給西維影業帶來的巨大的危機。我進去的時候觀察了一圈，發現現在在裏面的所有人都換了一波。而且個個守口如瓶。我問什麽都是不知道。”

“一問三不知啊……”對於一個律師來說，這種是最麻煩的情況，“那你很不好辦事吧？”

李彥昔長嘆，說：“豈止不好辦事啊。進去之後我才發現我基本就等於是個天價的掛牌跑腿。幹的事情少得可憐，市局這邊需要傳喚的時候，我頂上。反正我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程孝京呵呵一聲笑，說：“誰出的主意，挺高明啊？”

李彥昔說：“可不是，我好奇得要命啊。”

程孝京一雙鳳眼在李彥昔身上打轉，李彥昔抖了抖全身，沒臉沒皮地說：“你別用這眼神看我，太勾人了。一會師兄忍不住獸性大發就不好了。”

程孝京哼笑了聲，說：“你就這點能耐，我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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