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在兢兢業業地護送關鵬程去西郊的出差地點，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撬了墻角。

關鵬程頭一回被所裏唯一的刺頭服務，絲毫不畏懼自己之前被這貨動過手，教育與折騰俱下，從上車開始就沒有消停過。

藍天打落牙齒往肚裏吞，最後索性放空了自己思考的腦袋，一門心思在開車上了。

關鵬程忽然來了一句。

“你爸知道你們在查什麽嗎？”

藍天恍惚了下，才聽進去這句話。然而他腦子還在思考程孝京的事情，糾結地難舍難分。導致他最後回過味來的時候，應激反應驟然起來，全身毛都立起來了。

“啊？關老師你說什麽？”藍天扯著嗓子嚷，生怕自己走神的事情別人不知道。

關鵬程看他這欲蓋彌彰的模樣，以為他是在跟自己玩心理。當即冷笑了兩聲。

藍天被他笑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說實在的，他長這麽大，從沒真正意義上怕過誰。但此時此刻，關鵬程的笑就像是在預告下一秒他就要往他心窩裏捅刀。

藍天觀摩過關鵬程無數次“戰鬥”，對他的口才心有餘悸。

“關老師，我是真心跟您認錯，我指天發誓，那時候真的是急沒了腦子。你不知道那幫孫子下手有多狠。陳媛媛一個姑娘家，說殺就殺。我要不做得狠一點，程孝京真為我上刀山下火海了，那可不就玩兒完了？”

關鵬程聽了他一通的歪理，涼著嗓子說：“孝京後面確實差點玩兒完了。”

藍天坐在駕駛座上的身體忽的往下一沈。

“……是我的錯。我沒想到原來人家本來就是沖著孝京來的。”

關鵬程直接略過了他的認錯態度。這一趟，可不是只有藍天是有自己目的的，他也有。

“魏麗的事情，都查了吧。”

藍天自知瞞不過這只成精的老狐貍，索性直接承認，還毫無保留地招了更多。

“要說起來，這個女人也確實很有本事。西維影業和長寧證券我們也盯了很久，完全沒有想到還會有這種瞞天過海的本事。”

關鵬程說：“可別說你們了，就連我。看到新聞的時候都嚇了一跳。”

藍天對關鵬程所謂的“服軟”可不敢真應下去，他專門拐了個彎對這件事進行了深刻的評價。

“我覺得這事孝京是占了一個對北方盯上的便宜。犯罪嘛，接觸的越多就等於洩露的越多。魏麗離群索居了這麽久，早就忘記了怎麽跟程孝京這樣的同行交手了吧。這要是在您手上，只怕是更過不了幾招。”

最後兩句話著實拍馬屁拍地明目張膽，而且生搬硬套。

關鵬程卻也沒有聽著不舒服。

他喜歡程孝京，而且能聽得出來藍天是真心實意在誇自己最驕傲的學生。盡管藍天對自己動過手……

“這案子裏孝京沒事就算是謝天謝地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做事情的時候永遠都是自己一根筋想幹嘛幹嘛，一點都不知道找人商量。我敢肯定，要是當時你跟我提一嘴，這事絕對不會弄那麽覆雜。”

他這是拐外抹角地罵藍天做事不過腦。

“不過你弟還不錯。要不是他，孝京可就真的玩兒蛋了。”

關鵬程連著兩次就著他玩鬧的口吻說話，聽得藍天頗不是滋味。但他還算是有點自知之明，知道這時候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他尋思著自己手裏還捏著的能用的牌兒，問：“現在魏麗的案子不還卡著嗎？關老師您身經百戰，換您要是對上這種案子，要怎麽辦？”

關鵬程說：“喲，這麽來勁？這事現在歸警察那邊管吧，你這一頭紮進去，想幹什麽？”

藍天琢磨著自己在關鵬程面前也藏不了什麽東西了。

“關老師，不瞞您說，這事其實是我和藍何私底下偷摸著做的。自從十年前他們家出的事開始，我們就感覺不太對。先是程孝京父母，再接著他堂兄程孝國和程孝國父母。他們家就跟遭了什麽遭似的，一下子全給清光了。這情形要說不是得罪了誰，誰信？”

關鵬程回憶了會，仿佛想了點什麽，說：“這就是你當初一路跟著程孝京的原因？就想明白他家接連的命案是怎麽回事？”

藍天吸了吸鼻子，說：“哪能啊，我又不是藍何那中二病晚期，一天到晚就喜歡彰顯自己正義。程孝京是我高中時代碩果僅存的朋友。我進牢他還為我兩肋插刀呢。現在這種現實型的社會，有這種朋友就得珍惜一輩子啊。”

關鵬程聽得又送了他兩聲冷笑。

“你小子張嘴就沒半句真話。”他要能被這番糙話給糊弄過去，這麽多年的案子也算是白辦了。

藍天厚著臉皮嘿嘿了幾聲，說：“關老師，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講這麽明白了嘛。大家都是成年了，臉皮還是要的。”

關鵬程擡手點著他，說：“少沒事招我們孝京。老師是知道你為人還算不錯，不然早讓你哪兒安靜滾哪兒去了。”

藍天見好就收，關鵬程確實有這個能耐，否則他今天也範不著屈尊降溫親自伺候老頭。

“孝京他啊，嘴上一個字都不多吭，但跟他待在一起幾年，多少知道他做了些什麽。不管是他盯上唐亞東，還是魏麗起了要殺他的原因，都是同一個。雖然過程看上去像是因為孝京主動撩了人家，人家才反抗的。”

關鵬程聽到這裏的時候適時插了一句嘴，問：“看上去是什麽意思？難道不是魏麗在報覆孝京？”

“關老師，您別耍我玩兒了。這一整個案子，傻~子也知道絕對不可能光靠魏麗一個人就行啊。魏麗既然要報覆，手裏有這麽一幫子殺人機器，幹嘛不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在自己手上早就不止一條人命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利用魏麗在試探孝京？”關鵬程問：“孝京身上有什麽東西很重要？”

藍天嘆氣，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另外還有，孝京醒過來的消息，第一個知道的竟然不是我們這邊的人。我後來知道這件事之後，真心是替程孝京捏了一把冷汗。”

有人隨時隨地都在盯著程孝京的一舉一動，說明對方如果真心想要程孝京的命。基本上就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關鵬程沈默，藍天說出來的東西雖然聳人聽聞了點，但仔細說下來，卻讓人有種不得不信的感覺。

藍天說：“所以，對孝京采取的一系列行動，我覺得不是魏麗個人的行為。她只能算是被拎出背鍋的，而且還是心甘情願的。”

關鵬程說：“魏麗的自我保護意識非常強烈，要讓她心甘情願可不簡單。”

藍天深吸了口氣，說：“是啊，只有這個人是藏得最深的。相當難搞啊。”他仿佛洩憤似的打著方向盤，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圓盤。

關鵬程想著藍天扔下的這個話題，他擡眼看了下車前——這一聊正事時間就不是時間了，一晃眼就把路上的給打發了。

“就前面拐進去，看到那一排旗子了嗎？我要在那裏待大概兩個小時，你要等得牢，就等著。等不牢回去也行。”

藍天在這山路十八彎似的小街道上拼命打方向盤，把車開成了在盤山公路上玩命似的。心想像關鵬程這樣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就是不一樣。他都把車開成這樣了，都能心不慌氣不短地揣度自己當個盡責的司機。

免費的。

他還不能拒絕。

只能腆著臉一副榮幸之至的違心模樣，把人貼心地送進去，完了還得跟他說一句。

“我在這等您，就這個位置！”

關鵬程剝削得滿意了，微笑著進去了。

藍天立刻換了一張吊兒郎當的臉皮，掏出手機撥了個熟悉的號碼出去。

蘇維艾吃完飯回來之後，程孝京就把正位傳回給了她，然後光明正大地帶著藍何進了自己辦公室。

不過陳一帆的那通電話並沒有預料中的那麽好等。

藍何料想他那一句話八成真起作用了，陳一帆那種一旦有事，立刻就全身心都投入進去的毛病，他是最清楚的。

因此他也沒有做追電話過去這種多餘的事情。

程孝京倒是問了兩次，發現藍何一點都沒有急躁，心想八成他心底對陳一帆那邊的情況有了明確的猜測了。只是陳一帆那邊遲遲沒有動靜，讓他開不了這個口。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尬聊，知道藍天的電話進來了。

程孝京猶豫了下，他訕笑著說：“我怎麽沒想到還有打電話這一手。”

藍何立刻揚眉，說：“藍天？”

程孝京接了電話，剛出聲，禮貌用語都沒上，那邊就黑壓壓地追了一堆的抱怨過來。

他擡頭看了一眼藍何，問對面的藍天：“然後？不樂意就回來，反正橫豎你也不可能回事務所了。追人家家裏去都沒有用。”

藍何立刻就知道誰了，他勾著嘴角哼笑了聲，喃喃地吐了四個字。

——“不自量力”。

這藍天剛出來，藍何就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上演了栩栩如生的六親不認。藍何打壓藍天的場景甚是熟悉，那個讓他無比惆悵的夢裏面，程孝京還能可憐一回藍天。

然而現在藍何可勁欺負藍天，他反而覺得藍何可愛。

藍天抓著手機仰在駕駛座上數外面的旗子玩，數到了半數以上就開始跟程孝京沒臉沒皮地裝可憐，末了還厚著臉皮要程孝京晚上請客給他壓驚。

以藍天和程孝京的關系，請客吃飯問題不大。

可關鍵是，他中午剛請了藍何和陳一帆吃了一頓自助。晚上他不想吃同樣的東西了。

藍何忽然撂了一句。

“你請客，我付錢。讓他選個地方。”

程孝京眼睛一亮，帶著笑說：“好啊，想起哪，你隨便點。不過說好了，我只陪你這一次。以後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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