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麽久了……”程孝京想說一句讓人清醒一些的話，他總覺得在這個世界，人首要的任務是活著。自己活著，才能確保在這個條件上衍生出其他的東西。

藍何這時候卻說：“曹念失蹤的特別奇怪，他有親人，而且他對親人的感情並不淺。陳一帆說自己特別喜歡這個弟弟，就是因為他很孝順。他說當年如果不是他的強行資助，曹念早就進入社會成為千千萬萬的打工仔一員了。”

程孝京說：“犯罪跟感情沒有關系。你之前也說了，曹念特別缺錢。剛才你說到是陳一帆強行資助，我猜曹念是個自尊心特別強的男孩子。”

藍何搖頭，他擡起眼看程孝京，一直緊繃的心緒忽然瀉了。

他笑著說：“我有時候真的挺服你的。什麽事情到了你嘴裏，總能一針見血。”

程孝京莞爾笑笑，說：“職業本能。你換個別人傾訴，他們也能做到這個程度。”

藍何心道，別人和程孝京是真的不一樣。

一般人的話他聽不進去。

“不說這個了，換個別的話題？”藍何瞅著程孝京，希冀他能主動跟自己聊點什麽。

蘇維艾臨走前給程孝京開之前的那個網站，大概前兩次的深刻討論讓她覺得程孝京很有可能會成為她未來的“戰友”，於是對他極其殷勤，特意把自己的“重大機密”留給他玩。

實際上，程孝京對這個網站沒有多大的興趣，讓他有興趣的只是個別人的某些言論。

不過，閑著無聊的時候翻看一些人撕逼也挺有意思，看得多了還能增加自己的詞匯量。程孝京聽藍何在說陳一帆弟弟的事情的時候，就下意識把曹念兩個字敲了進去。

意料之中的無結果。

程孝京事先沒有產生多大的希望，對這樣的結果自然也不會有太大的失望。於是隨手了點了回去，在搜索引擎對話框裏輸入了失蹤案的關鍵詞。

網頁上密密麻麻地跳出了無數的帖子。

程孝京微微有些幽暗的眼底，跳過了數個敏感的字眼。等網頁停止了跳動了之後，他又滑著鼠標上的滾輪，一頁一頁地把搜索結果由下至上地滾了一遍回去。

最後他在聽到藍何說換個話題的時候，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你混論壇嗎？”

藍何楞了下，說：“念書那會窮極無聊的時候玩過。”

“對裏面所謂的大神有什麽想法？”

“大部分是普通人。當然也確實有少部分精英。”藍何回，“怎麽問起這個？”

程孝京放下了鼠標，說：“沒什麽，你不是要換個話題嗎？”

藍何失笑，說：“我以為你至少會談論一下案子，比如魏麗之類的。”

“魏麗的案子後續都是警察那邊的事情。”他也不是不想關心，只不過這個案子整個對於他本來來說，除了讓他看清人性惡劣之外，似乎也沒有什麽值得他追尋的正能量。

他自己就活得夠負面了，還關心這樣負能量爆棚的案子，會讓自己懷疑人生的。

不過藍何好像對這些東西特別感興趣，程孝京在自己的腦袋裏摳搜了一陣，繼續說：“事務所這邊接觸的失蹤案不太多，而且我們一般負責的案子都比較分門別類。……這類的案子到我們手上多半都是分割財產，你應該不需要這樣的服務。”

藍何當然很清楚他程孝京就是個律師。而不是陳一帆那樣專門攻克刑事案件的警察。

“我……”他正要給程孝京解釋一下他不是特意要關系案子，陳一帆的電話又進來了。

程孝京無意盯了屏幕一眼，說：“陳一帆還在追魏麗的案子？”

這下省得費心去解釋了，藍何點了點頭，快速地說：“我有點想聽聽你的意見。”說完他接起了電話。

程孝京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會錯了意。

藍何是正兒八經想找自己說點事情，結果他卻想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瞎矯情，他低頭嘲笑了自己一聲，心想，他這個固步自封的毛病能不能治得好了？

藍何接著陳一帆的電話，聽了一句，就說：“你先等等。”

他四下張望了下，發現事務所裏面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不少的人在，他在自己的衣兜裏摸索了一陣，拎出來一圈雜亂無章的線。

看到三個頭的時候，程孝京才意識到這是副耳塞。

藍何給自己的手機插上了耳塞，無比自然地遞了一只給程孝京。

“有點情況，一塊聽聽。”

程孝京一邊接過來一邊問：“什麽情況？”

藍何的聲音更低了。

“你聽……”後面的話隱沒在了電話那頭陳一帆的大嗓子之下。

陳一帆跟他們分道揚鑣了之後，真去查了張穎穎案子裏面的那個男朋友。但查的結果讓陳一帆大吃了一驚。

藍何低沈的聲音在程孝京身邊響起。

“你繼續。”

陳一帆怒道：“你他媽剛才一個字沒聽進去嗎！我喝水不花錢啊？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連個賣水的便利店都沒有！”

“制造兩人聽眾的通話環境是需要時間的，大哥。你說不說？”藍何壓著嗓子給他解釋。

陳一帆頓了下，仿佛為了配合藍何似的也壓低了聲，捏著嗓子說：“哦，程律師也在？那我再說一遍。張穎穎那個男朋友是個黑戶，查無此人。身份證搜出來的人跟他本人搭不上邊，誰知道他本名叫什麽。我姑且叫他一聲大黃。”

根據陳一帆的簡單描述。

大黃這個人就是個來歷不明的外來人士，照片已經傳回市局對照通緝犯畫像，看看是不是什麽大案要案的犯罪嫌疑人。

程孝京有點不敢相信，問：“張穎穎跳樓自殺的時候，警察那邊都沒有仔細去查過這個男朋友？”

這話是真金白銀地責怪警察的辦事能力了，陳一帆本能地給他解釋。

“張穎穎的案子是鐵板釘釘的自殺，結案之後就沒人理的那種。關於她男朋友的事情，也是查出她被傳染了艾滋之後，再根據家裏人以及同學朋友才做下的推論。哦，那“男朋友”的名字也還特別別致，叫殷森。當時接案的是分局的警察，他們說他們私下去尋訪那個賬戶戶主的時候，發現戶主是個失蹤人口，三個月都沒有消息了，還以為人家是在開玩笑。”

程孝京聽得有點糊塗。

“等等，你是說，張穎穎的那個男朋友是個失蹤人口，而她男朋友冒名頂替的那個人也是個失蹤人口？”這也太巧了一點。雖然我國人口眾多，失蹤個把人口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是接連兩個能牽扯得上關系的人失蹤，就不大對勁了。

“到現在都還沒找到人？”程孝京問，

“別說找到人了，除了那一筆無中生有的錢，基本上這個人就跟人間蒸發似的。”陳一帆說到這兒，話鋒忽然轉了個彎，問：“我就奇了怪了。我們國家的戶籍制度也算是挺森嚴了吧，轉個大額的款，還要你甩甩腦袋，就怕有人頂著屍體來轉錢。怎麽還會有這種貍貓換太子的事情？”

程孝京見怪不怪地說：“再森嚴的制度，分散出去執行的時候都會出現漏洞。不過這樣不就可以確定當年張穎穎的案子還有翻案的可能？”

藍何斜了一眼程孝京，對陳一帆說：“還有別的嗎？”

“有有有，我剛剛拿到的消息。還是熱的。”陳一帆急促地說著，“大黃的真實身份出來了。叫萬超，來自遙遠的西部山區。是個□□慣犯。”

“隱姓埋名？”程孝京冷笑，“可真是個刷新重來的好辦法。”

“嘖，刷新重來也是本性難移的貨。犯過罪的人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沒有恐懼感，讓他們再犯太簡單了。”藍何說，“對了，陳一帆，把這條消息帶回去透露給被你們關著的那幫人，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程孝京聽得頭皮發麻，他轉頭目不轉睛地看藍何。

藍何掛了電話，收耳塞的時候才發現程孝京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

“怎麽了？”他問。

“我覺得你沒去當警察真是國家的損失。”程孝京說。

藍何揚眉，說：“可不是。當初高考的時候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是家裏人不同意。”

程孝京沒想到他會認真回答自己，忙說：“開個玩笑。”

藍何俏皮地回了一句。

“我也是。”

藍何低頭看了看時間，又擡頭張望了一下外頭。

程孝京還保持著趴在桌上百無聊賴看網頁的姿勢，說：“關老師下午是真的要去很偏的西郊，藍天今天應該回不來了。你還是安心回去上班吧。”

藍何一聽卻松了口氣，說：“這就催我回去？我還想等陳一帆再來電話的時候，讓你也聽聽。”

程孝京卻是相反地提了口氣，說：“老實說，我有種預感，這個案子查下去，會比魏麗的案子更加覆雜。你確定要讓我參與？”

藍何點頭。

“我從魏麗的案子裏面吸取了一點教訓。”

程孝京歪著頭看他。

藍何繼續說：“有些事情還是不要隱瞞你比較好。你好像本身就是個特別能吸引危險和麻煩上身的體質。”

程孝京說：“之前還說要我不要牽扯到案子裏面去了？”

“看到藍天我改變主意了。至少，你會多信任我一點不是嗎？”藍何意有所指說：“我比你想象中的知道的更多，你問別人還不如問我。重要的是我不會讓你陷入危險，比藍天，陳一帆之類的靠譜得多。”

“所以？”程孝京反問。

“所以，只要你願意，我不會讓你失望。”藍何認真地仿佛正在對著程孝京宣誓忠誠。

程孝京不自覺地從藍何的舉動中抽出了一點自己被極度重視的錯覺，感覺還不賴。

“不管怎麽看都對我有好處？”他笑著。

藍何揚眉直笑：“很劃算的！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兩人躲在前臺偷笑，引得事務所的人紛紛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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