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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寶釵第六 薛家寶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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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四五日的大雨將人困在屋裏不愛出門。由儀懶洋洋歪在特意搭建的暖炕上,懷裏抱著一只通體雪白、眼睛湛藍的貓兒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和玉挑了挑火爐裏的炭火,對由儀笑道:“溪柴火軟漫蠻氈暖,我與貍奴不出門。主子好愜意啊。”

由儀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勾了勾嘴角,笑了:“煮一壺桂花茶喝吧。這個時候,甄家應該鬧開鍋了吧?”

後頭一句是與朱顏說的,朱顏聞言一笑,道:“可不嘛,甄二太太那個二楞子就敢把事情往出捅,甄老太太氣的夠嗆,就差一閉眼往後一躺了!如今,那位可端不起奉聖夫人,奶過聖人的架子了。”

“你這一張嘴啊,也不積些陰德。”歲雲捧著一個黑漆小匣子打外間進來,聽了這話,笑著嗔了朱顏一聲。

朱顏道:“我就是看他家不樂意,老的老小的小,一家上下沒個好心眼子!當年那位奉聖老夫人和甄家大太太算計咱們主子的時候,可沒有現在這個吃齋念佛,滿口‘阿彌陀佛’的慈悲心腸。”

和玉對歲雲道:“歲雲姐姐,你就別說朱顏了。這話就在咱們屋裏說說,也傳不出去,也算讓朱顏姐姐出一口氣。當年去甄家,我和朱顏跟著去的,您是沒見到甄家那幾位的嘴臉!當年鬧成那個樣子,滿江南誰不知道?後來咱們主子封了縣主,立了起來,還不是一家人巴巴地遞帖子湊上來。”

歲雲聽這話,就知道她也有怨氣,便搖了搖頭,也沒說什麽。她也並不是責怪朱顏的意思,只是提醒一句,有些話到底隔墻有耳,此時在這裏說的還好說,若到了外頭,這話指不定怎麽傳出去呢。

她又將手上的匣子對著由儀打開,笑吟吟道:“新得的半斤歲柏香,奴婢給您燃上?”

由儀隨手在多寶閣上一指,道:“要那一只青玉的香爐。”

……

金陵的第一場雪來的很晚很晚,由儀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身上厚實暖和的狐裘,伸手去接落下的雪。

曼兮笑吟吟道:“主子幾時也有這童趣了?”

由儀也輕笑一聲,隨意取帕子試擦了一下手掌,吩咐:“取一些竹葉上的雪水回來吧,煮一壺茶喝。”

白芷輕輕行了一禮,應了:“奴婢這就去。”

由儀回頭看了她一眼,輕笑道:“你家裏沒要接你回去過臘八?”

白芷抿嘴兒一笑,雖矜持,卻也喜氣洋洋的,令人一看了就是從心裏透出來的舒爽喜悅:“倒說過一嘴,我說這裏頭還有差事,沒應。”

“去吧,不然你家裏還以為我這兒是個怎麽只進不出的地方呢。”由儀隨意擺了擺手,道。

白芷一楞,然後就被歲雲輕輕推了推:“回去吧,這是主子體恤你呢。”

白芷思忖片刻,點了點頭,對著由儀行了一禮:“謝主子體恤。”

由儀對她輕輕一笑,道:“回去住兩日吧,你成年在我這裏,如今年歲漸長,你母親還不為你籌謀這?”

她輕輕打趣了一嘴,白芷聽著微怔,然後登時臉羞的通紅,低下了頭,懦懦地半晌沒開口。

由儀搖頭,無奈道:“怎麽還羞上了。你也服侍我這些年,如今既然到了年歲,那事說通了就告訴我,我的習慣你是知道的,到時候還願意在府裏,我就給你安排個差事。”

白芷抿了抿唇,對著由儀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由儀又在廊下駐足看上,見白芍帶人去取雪,忽然問道:“白芍今年也十六七了吧。”

歲雲道:“主子您這紅娘還做上癮了?白芍年歲雖不小了,她爹娘還想留她兩年呢,暫且不著急。”

“如此,也不著急。”由儀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冷的徹骨的空氣,忽然有些想念北方冬天如刀子一般的冷風。

忽見那頭朱顏慢步近來,於是問道:“今歲最後一次放糧怎樣了?”

朱顏含笑一欠身,道:“各樣都妥帖了,如今咱們府外可熱鬧著呢!”

“是該熱鬧些了,要過年了,再不熱鬧熱鬧,咱們這府裏就是一整年,一點人氣兒沒有了。”

由儀端著婢女捧來的熱茶啜了一口,隨口道。

“您這話,太太聽了又該不樂意了。”歲雲含笑道:“好歹明年就要添個小主子了,到時候可就真熱鬧起來了,只怕您還要想念如今的清閑呢。”

薛府的春節不算熱鬧,卻也並不簡陋。

薛家族人相繼前來拜年,親近的幾支又帶了小輩來,總歸由儀如今擔著家主的名頭,無論平輩內小得還是小輩兒,給她行個禮問個年,由儀總得散些壓歲錢出去。

又開祠堂祭過祖輩,今年陳氏肚子有了消息,薛夫人總算能在薛父的靈位面前展了笑顏,一身三品誥命冠服穿的整整齊齊,不染一絲灰塵。挽起的巍峨發髻上除了命婦等級的鳳冠外,還額外插了一對掐金絲嵌紅寶的出雲金鳳步搖,兩串剔透殷紅的紅寶石串起的流蘇垂在額前兩方,一身打扮華麗威嚴,於燈火炷影下光彩熠熠。

薛夫人保養的好,今年又得了誥命,眼見要添了小孫孫,整個人都是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樣子,用年飯的時候多少親戚太太誇她“不顯老,越活越年輕”,卻也是實話。

陳氏肚子已經顯懷了,一身暗紅織金撒花的簇新衣裳,盤著的圓髻上簪著一支雙鸞點翠金步搖,殷紅如血的瑪瑙垂在額前,與眉間花鈿映襯著,更顯出幾分溫柔華麗來。

祭文是由儀寫的,駢四儷六,辭藻華美。祭文中長篇大論地為薛家先祖歌功頌德,最後表達一下家族興旺、後繼有人,生意版圖越鋪越開,還得了貴人青眼。

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結尾處再展望一下未來,反正和祖宗把餅畫的多大,他們也不可能鉆出來找活人。

祭祖過後,眾人又在正堂吃過年酒,由儀敬了幾位族老的酒,便在自己的席位上坐著不動了。眾人紛紛揚揚地過來給她敬酒請安,她一一受著,偶爾輕笑著與人交談兩句,也算是給足了面子了。

今日能來的都是被由儀敲打的老實了或是早早投了由儀的人,也都知道由儀不是省事的人,索性就不搞事,安安心心地坐著自家的小本生意或是在家族生意裏幫忙,都老實的不能再老實了。實在是當年作對的幾個下場不算太好,在場的都有家有室的,誰不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呢?

薛蝌和薛寶琴都過來了,由儀含笑受了二人的禮,囑咐人帶著薛寶琴去後頭薛夫人、陳氏身邊,又讓族中長者帶著薛蝌,沒讓這和寶釵血緣親近的兄妹兩個受了冷落。

一打開了年,各家的宴會紛紛揚揚的就是來了,今兒是這家的年酒,明兒是那家的賞梅宴,甄家那婆媳兩個好像和好了,也辦了一場賞梅宴。

又有江南書香世族們辦的宴會——這個以薛家的身份本是搭不上邊兒的,但由儀前些年經營起來的書局在讀書人面前天生占著好處,兩邊合作不少的情況下,薛家的帖子自然也不少。

陳氏有孕,便在家安心養胎。薛夫人不過是尋常親近的幾家和甄家的宴會去了。

但各家的梅花無論名品凡品,到底都是常得的,並不稀奇。唯有甄家一品梅花乃世間少有,滿天下算來,能有的人家一個巴掌都數的過來,乃是——琉璃凈檀梅。這梅花名字聽著就不尋常,其實裏頭還有個典故的:當年開國皇帝打天下的時,曾在一處破廟裏歇過,當時正是雪天,那廟前卻有兩株梅花開的極好。那花也不尋常,是白梅染著紅紋,於日光下遠遠看去如上等琉璃,開國皇帝極為喜歡,和心腹感嘆了兩句。

後來天下平定,就有人拿這梅花在皇帝面前討歡喜,於是宮中就植了滿滿一園子的梅花,也因生的特殊,又是在佛土上來的,開國皇帝便為它命名:琉璃凈檀梅。

如今看來是足夠俗氣的了,但得體諒開國皇帝他老人家也沒讀過幾本正經詩書,這樣已經極好了。

這花就一直在宮中的禦園內張著,偶有皇帝或妃子去賞花,或哪一時皇帝心情好了,再在此處宴請官員,竟也有人為它吟詩賦誦,傳出了名聲來。

甄家這兩棵,還是當年的甄貴妃盛寵,在還是皇帝的太上皇面前聲淚俱下地表示母親一生操勞不已,於家中時常念叨宮中的梅花,如今竟然再不得見了。

皇帝於是千裏迢迢地賞賜了兩棵梅樹來,在甄家的園子裏養了兩年,眾多的銀子砸下去,竟也恢覆了過來,慢慢的,也發展出了二十來棵了。

甄家人一向以此為傲,年年賞梅宴辦的最勤快,今年拖到年後才辦一場,裏頭也有緣由。

——上年新帝南巡的時候便駕臨甄家看過這梅花,還語焉不詳地說了一句:“宮中之花竟不及此。”

甄應嘉如臨大敵連召幕僚商討對策和揣測新帝意思,飛鴿傳書連連送往京中王府,最後皇帝竟然還有心思和近臣感嘆:應嘉心思太過纖細,此乃妾婦之舉。

所以這一位是個什麽樣的人由上就可以看出了,反正按由儀計算,甄家還能有個三五年的好日子,且讓他們盡情過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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