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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愛人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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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出了村子,曹聞就沒斷了煩心事,入冬以來龐毅開始感冒咳嗽,去了幾次醫院,開了多少藥都不見好,反而愈發嚴重。活了這幺多年,曹聞從沒有這幺擔心害怕過,他的醫術算不上極好,但也能看出隱藏在尋常病癥下的身體衰竭。

龐毅倒沒有絲毫低落情緒,他健健康康多活了數十年,並未經受過衰老病痛的過程,對於這一天他有充足的心理準備,唯一的願望就是在有生之年再去曾經幾個的老地方轉悠一圈。

兩人游蕩到冷意更加逼人的北方,恰好離方鼎所在的城市不遠,曹聞趴在旅店床上發了條短信,轉頭對龐毅道:“毅哥,過兩天咱們去看看方大哥吧。”

“行,不知道他現在怎幺樣,肯定不大好過。唉,你還欠人家一聲抱歉呢。”龐毅剛洗完澡,下面裹著毛巾,上身赤裸掛著水珠,他坐在曹聞旁邊,伸手撥弄著對方的柔軟短發,若無其事地道,“我這個人從來不服老,現在回想起來,幾十年前的事情好像昨天才發生過。那個時候你因我受了重傷,當時以為你挺不下去了,郭叔連棺材都備好了,我每夜都熬得睡不著覺,頭疼,心疼,恨不得跟你死過去。如果能夠選擇,我寧願死在你前面,一了百了,不必受太多苦。”

曹聞沈默地把頭埋在枕頭裏,渾身細細地顫抖起來。龐毅單手摟住他的肩頭,繼續道:“是個爺們兒就堅強一點,以後找個姑娘,曹家血脈不能斷在你這兒。”

“也不是完全沒辦法,景鍔有意讓我接任族長,我一直沒往心裏去,我清楚自己是個沒擔當的廢柴,扛不起重任。不過,如果我答應了,那就能發動更多人找你了,哪怕幾年,幾十年,幾輩子,我願意等。”

龐毅心中感動,同時不以為然,因為低燒而昏沈沈的腦子扛不住睡意,慢慢地閉上眼睛。

那邊曹聞精神了起來,開朗的性子占了主導,喋喋不休道:“嗯,下輩子當個女娃吧,力氣小的話,天天被你打也是種享受了,而且可以給我生娃,一起白頭偕老,嘿嘿,每年都要個小可愛,酷……”

龐毅翻了個身,一巴掌呼在他的腦袋上,不耐煩地道:“住嘴!”

到了約定的時間,曹聞在市中心的火鍋店定了個雅間,他們提前十分鐘到了包廂。沒過多久方鼎準時到達,他穿著沈悶的黑色羽絨服,口罩圍巾手套全副武裝,裹挾著寒氣匆匆進門。脫掉外套,便露出了張憔悴消瘦的臉,兩頰都陷了下去,一雙眼睛卻依然黑亮鮮活。還沒說話,習慣性的笑容先漫了上來。

與龐毅寒暄了幾句,方鼎不客氣地對曹聞道,“你小子,我還真以為你人間蒸發了。手機號換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原來的手機不知扔哪兒去了,弄了個新號,可我記性爛,把老哥的號碼忘了。這不,前幾天才和……那誰聯系,他把你的號給我了。”曹聞殷勤地給方鼎倒滿了啤酒,叫服務員上菜。知道方鼎喜歡吃油豆腐和豬血,他特意多點了兩盤。不一會兒,肉菜擺了滿滿一桌,鍋底湯料也沸騰了起來。

方鼎一杯杯地喝啤酒,總覺得勁頭不夠,又上了瓶高度數的白酒。席間龐毅經常咳嗽得臉紅脖子粗,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曹聞就以保重身體為由,把他勸走了。

能夠坐下十人的圓桌上只剩下方曹兩人對著飲酒,方鼎再次將酒盅裏的液體一飲而盡,眼前曹聞的愁眉苦臉晃動得厲害,他大著舌頭道:“曹老爺子入土都沒見你這副苦相,咋了,覺得我很可憐?”

“哥們兒,是我對不住你。當初為了尋人的事兒,爹娘在我四五歲時就出意外過世,爺爺到死也沒能瞑目。我沒有別的選擇。這三杯我幹了,給你謝罪。”曹聞爽快地一口氣連喝幾杯,臉色煞白,鼻頭微紅。

“我已經都忘了。如果真的不原諒,那幺再多抱歉也不管用。”方鼎道。

曹聞沈默了片刻,起身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方鼎,補充道:“這是陸瞻的遺物,從沒開過封,我想,有資格看它的只有你了。”

方鼎接過來,打開了文件夾,手指夾出了一封暗黃的信。他楞了一會兒神,然後將信封塞了回去。勇氣在短短幾個月都用盡了,他無法想像這張單薄的信箋會給日趨平靜的生活帶來多大的摧折。

“遺物”,呵,陸瞻被遺棄的東西裏,不也包括自己嗎?

將信封隨便折了兩下放進大衣口袋裏,醉酒的暈眩感愈加強烈,眼前像蒙上一層厚厚的迷霧。方鼎深吸一口氣,道:“來,不醉不歸!”

曹聞心情比方鼎好不到哪兒去,而承受力又差了很多,沒過多久一把鼻涕一把淚,拖著方鼎講自己的苦情史。方鼎話沒聽進去,酒卻沒少喝,腦袋一沈歪在椅子上。被曹聞隨手一拍,他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迷茫地掃視四周,然後放聲大笑。

曹聞被他的笑聲驚醒,抹了把臉,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重得像豬還直往下墜的男人攙回椅子上。方鼎笑得胸腔泛疼,終於笑不出了,只是直著眼睛瞪視忙著刷卡付帳的曹聞,突然粗魯地推開了服務員,拽著曹聞的領子吼道:“陸瞻呢,你讓他滾出來!我知道你們都在耍我!”

“哎呦我的祖宗!”曹聞被勒得差點喘不上氣,求饒道,“您就消停點吧。”

好不容易掙開魔爪,曹聞把他一條胳膊扛在肩上,在服務員幫助下連拖帶拽將方鼎弄出了房間,剛走到大廳門口,他一眼就望見了等在寒風裏的景鍔。同時後者也看到了他們,打了個招呼,大步上前,接手了方鼎這個大累贅。

其實早在開飯前,曹聞已經把時間地點透露給了景鍔。

但剛剛盡釋前嫌,兄弟之情還熱乎著,曹聞此刻後悔莫及,一路醞釀如何把方鼎拯救出來。但盯著前方挺拔堅實的背影,他的舌頭打結腿肚子轉筋,哭喪著臉跟到車前,直到景鍔把好哥們兒掖進後座裏,終於下定決心小聲道:“那個,我,嗯……”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景鍔關上車門,降下玻璃,蠻客氣地問道。

“最近酒駕查得挺嚴的。”曹聞前言不搭後語地憋出一句,他其實想問對方是不是無證駕駛,但景鍔的眼神太瘆人,簡直不堪直視。

“那你自己註意安全。”景鍔點了點頭,兀自結束了對話。

曹聞錯愕地張大了嘴巴,這人根本就沒聽自己講什幺!慌忙地扒住車窗道:“等等……”話音未落,車刺溜一下貼著他的小身板滑出了車位。

曹聞嗷得一聲後退幾步,眼看對方車駕揚長而去,這下徹底清醒了,摸了摸火燙的額頭,似乎有冰涼的東西落在皮膚上。柳絮一般的雪片從天而降,不多久,地面白茫茫一片,軟綿綿的暖意覆蓋了嚴寒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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