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裏對自己，或是對存在於自己體內的某個人默念，洛華楠漸漸無法分辨。他想象自己內部有一只手，將什麽不知名的東西抓住，攥得死死的，無論如何也不松開。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以為已經過了很久，倏忽，眼前的視界突然清晰了，模模糊糊重影的感覺似乎霎時間被過濾掉了，不僅視野，連渾渾噩噩的意識，竟然也不再飄忽搖曳，而是靜止了下來。

他終於不需要再繼續緊緊抓住了。睜大的雙眼，映出的身影是Black，而自己，他才驚覺，自己並不是定在一處，而是在動著。

Black招招進逼。他的步伐靈活，變換組合極其到位，但他運用步伐，更多的是進攻而非躲閃。華楠剛剛恢覆知覺，身心的協調十分僵硬，正在防備他橫腿掃踢，對方已經一拳擊來，華楠險要地低頭躲過，拳面仍是擦過了他的顴骨。雖然卸去了一半力量，這一拳仍舊沈重有力。

華楠被這一拳徹底打醒了，在危機意識的聳動下，他終於得以凝神聚志，全力應對眼前的劣勢。這個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簡練而實用，看不出套路，但充滿了破壞力。所以，可見這個人，過去可能經常打架，當然，也有可能，這就是他職業的一部分。

自己從前對他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華楠疾向後滑半步，把Black的拳讓在臉前，兩手攫住他的手腕，用力向下扳。對方不甘示弱，另一手成拳自斜下方搗向他的下巴，華楠一邊盡力閃避，同時將重心移到左腿，右腿迅速提膝攻擊對方的要害。對方為了避開，不得不上步，從而化去了拳的勁道，被華楠迅捷接住。

反手正要回敬Black一記，剎那，胸膛裏一陣收縮般的劇烈疼痛，緊接著又要脹裂似的，華楠差點兒條件反射地去捂胸口。

心臟仿佛有個氣泵正在將它抽幹再充滿氣。不只是心，整個身體開始發熱，熱到皮膚上傳來一種凍傷般的疼痛。忽冷忽熱，不知道究竟要如何，也忘了身在何處。

華楠苦苦的努力只夠勉強穩住身形。又發作了麽……？他恍恍惚惚地自問，還以為剛才抗過了頭腦清醒了，沒想到還是逃不掉……

連精氣不濟的自己都意識到情況不妙，對方絕不可能發現不了。還來不及去細想自己對於這個認知究竟是慶幸還是遺憾，模糊的眼前一道黑影飛來，挾著一股勁風。洛華楠勉強避開這一腿的來向，沒站穩之時，心口已經挨了重重一記直拳，他的呼吸為之奪走了半秒，整個肺部仿佛充滿了冰冷的海水，下一瞬又像燃燒起來，熱痛不已。

他連連咳嗽，痛苦到連捂住胸口都無力擡手，滑坐在地上。

想看一眼。想知道羅瑟琳，那女孩有沒有借著守卡士兵註意力被吸引的機會順利逃脫。更想知道……

想知道……什麽？……

一個人，可以因為另一個人沈浸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多深？可以思念一個人到什麽程度？

這些，都是不可預測，也無法計算的。

不親身來到那境地，不會明白。

撐開如同壓了鉛板的眼皮是件苦差事。意識已經恢覆，但就是睜不開眼睛，這種感受原來真的存在。華楠轉動幹澀的眼球，打量一周上方的天頂。房頂上面裝飾著幾副油彩的天頂畫，四角有小型雕刻。

發覺自己的脖子恢覆知覺的時候，他的眼光觸到了斜前方的側影。是阿斯塔爾。他正在桌旁閱讀，長而直的銀發束在背後，一身寬大嚴實的長袍。

那個身影一動不動，凝固在視野裏。片刻，華楠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竟然望著那人發呆。一股寒涼自腳底緩緩向上升，被皮膚毛孔吸入體內，滲進骨髓，很快的，從裏到外，整個人已像泡在冰水裏。

華楠猛地打了個顫。他強自把視線移開，也無濟於事。

他記得這種感覺。在那個與地下拳場的喧嘩隔絕的陰暗房間內，硬生生貫穿了靈魂的恐懼與絕望。他記得。雖然朔要他忘了，但他知道，那種感覺，就如同地下的暗流，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刻也沒有遠去。

然而他記得的還不止如此。類似的陰森可怖的感覺，眼前這個，坐在不遠處的這個人也強迫他體驗過。雖然起初渾渾噩噩，但慢慢的，淺薄的知覺便開始一絲絲回歸。

些微的刺痛驚動了華楠凝固的神志。他覺察自己不知何時握緊了右拳，手心滑膩膩的，全是汗水。

不經意觸及這些恐怖而沈重的回憶，華楠眼前便浮現藍紫色，揮之不去。即使把它們的源頭一把火燒掉，如今，再見到這個無論如何也不願再見的人，藍紫色還是去不掉。

阿斯塔爾終於放下書，挺了挺脊背，站起身來。他很自然地向這邊轉臉，一頓，然後走過來。

華楠克制著把頭轉向一邊的欲/望。他不自覺地抿住下唇。

“你醒了。我還真擔心你就這麽一睡不醒，這樣我就不能當面向你表示敬意了。”阿斯塔爾開口，表情和聲音都透出愉快，就好像是在同久別難逢的朋友閑談。“除了朔·拉赫伊，你是我見過的最能忍耐的人。我能請教你真正的姓名嗎？”

華楠看了看他，並不抗拒。“洛華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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