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看，他眼中的好奇就越發變得接近驚恐。走廊裏不時有像是醫護樣子的穿白衣的男女走過，每個人見了圖林，都向他問好或是點頭致意。不過，最讓他震撼的，還是這個地方。與其說走廊兩邊鱗次櫛比著一間間規整的房間，倒不如說，那是一個個略顯寬大的籠子。房間的門有一半是透明的玻璃，內側裝著鐵柵欄。透過柵欄的鐵管，可以看到房間內部。裏面的陳設十分簡單，床，櫃子，還有一個狹窄的小門，想必是衛生間，每件家具都是白的。

溫德爾不由停下了腳步，扒在一扇門玻璃上向裏張望。白色的床上平躺著一個人，眼睛似睜非睜地朝向天花板。他的胳膊伸在被子外面，小臂內側插著針管，正在輸液。比起人，房間內最惹眼的是床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上面的光波和數值不斷變換，但與普通的監測儀不同，還有一些電極接在那人的頭部，監測著不同周期的腦電波。

前面傳來一聲冷哼，溫德爾才回過神來，連忙跟上面露不悅的圖林。不過很快他發現，圖林雖沒有停下，但腳步似乎放慢了，或許是有意讓他好好看看，不知他是出於炫耀還是體貼。

溫德爾邊走邊東張西望，沿路的房間樣式布置除了左右對稱外完全一致，裏面每張床上都有一個人，或男或女，有的一動不動地躺著，有的坐在床上大睜著眼，瞪著自己的腳面，有的嘴裏不斷地念叨著什麽，但因為隔音，溫德爾什麽聲音也聽不到。有幾個房間裏有醫生在看護。

路過走廊中段的一間房時，突然“砰”地響了好大一聲，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用力一握牽著的男人的手腕。定睛一看，左邊房間的門柵上貼著一個男人，他的拳頭砸在柵欄上，血濺在玻璃上，連門都被震動了，吸音材料也無法完全阻隔那聲響。

男人的臉扭曲猙獰，看不出是懼是怒，仿佛身後有怪物逼近，急於破門逃生，又仿佛他自己就是那怪物，恨不得即刻出去生啖人的血肉。有醫生護士模樣的人趕來，熟練地打開門沖進去。

溫德爾一陣腿軟，險些坐在地上。他開始後悔為了虛榮而接受圖林的工作了。他尤金·溫德爾的確自詡才高，希望得到皇家的賞識重用，也對金錢的誘惑毫無抵抗力，但說到底只是一介醫生。在皇家療養院地下室處理處理那些本就半死不活的“標本”這樣的事情還幹得來，可真正拿活生生的人當實驗品，這就有點……

“圖林大人，我……”“這些就是剩下的人了。”

“咦？”溫德爾一楞，他下意識把心裏話脫口而出的第一時間便被圖林打斷了，片刻才理解了圖林的話。

“‘淬煉’的第二個七天……活下來的‘俑’嗎？”

圖林腳步頓住，側臉看著溫德爾，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準確地說，第二個七天到明天零點才結束。剩下的人情況各不相同，就像你看到的，有的像失去了意識一樣昏睡，有的精神出現了障礙，還有的陷入了狂亂，之前也有發瘋往外跑見人就打的……總而言之，到目前為止，精神狀況趨於穩定的人不超過七十個，為了防備意外情況，不得不把他們各自關起來。你說，即便通過了第三個七天，這些人上得了戰場麽？”

“這……的確是……”

“所以，我說過了，我需要你，剩下的‘俑’也需要你。”圖林的口氣異常嚴肅，但溫德爾註意到，他的視線卻不是朝向自己，而是指著被自己拖在身後的男人。不由自主地，溫德爾也將目光向他投去。

“我準備把這個男人交給你。”

“您的意思是……？”

圖林又向前邁開腳步，以手勢示意溫德爾跟上。邊走，溫德爾邊聽到他說：

“我給你一間獨立的實驗室。我知道你的基礎專業是腦外科，在大腦皮質研究方面特別出眾，做過相當精密的前額葉手術。原本，我的團隊一直是致力於非手術的方法，希望通過‘嗎哪’制劑的調和與心理暗示，制造出對疼痛不敏感，情緒反應遲緩，並且能被‘嗎哪’清空自身意志動機，而從外部輸入指令並自然內化的‘武器’。但是，現在看來，效果並不理想。所以我想，或許可以嘗試手術介入，配合實驗。”

圖林的解釋大大出乎溫德爾的意料，忍不住質疑，“‘嗎哪’？竟然沒有作用？怎麽會……”

圖林搖了搖頭，仿佛溫德爾問了一個常識性的可笑問題，“不是沒有作用，是無法精確制導，達到我們需要的效果。你在皇家療養院，負責‘嗎哪’的用藥和管理，應該不可能不清楚它的效用吧？”

溫德爾惶惶地點點頭。對於“嗎哪”，他雖然不能算通曉，但功效卻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嗎哪”，英文名稱“manna”，奧維杜爾人發現這種東西能夠使受重創喪失運動能力的人重新站起來行走，便用《聖經》中猶太人出埃及時，上帝自天而降的神糧來讚美它。它的外表是藍白色的晶體，有點類似月長石，但事實上，研究發現，它其實並非礦物，而是一種特殊的化石，外部已經沈積為巖，內部卻不同程度地保留著生物機體的活性。因之稀有而神奇的特性，“嗎哪”被皇家居為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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