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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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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位皇祖母面前, 長玉行為舉動之間,不敢有一絲疏忽。

太後出身李氏, 書香門地, 世代簪纓禮教, 最看重的便是這些綱常倫理。只是, 她雖重禮數,教出這唯一的兒子明昭帝卻偏生是個離經叛道的。

只是明昭帝登基之後, 李太後也難再如從前一般管教兒子,遂將自己這一番規矩全都扔在了宮中後妃們的頭上。

長玉行禮之間,後殿上李賢妃已經重新奉了茶上來, 恭敬遞到李太後面前:“換了太後您最愛的楓露茶,出過兩次色了, 您嘗嘗看, 不知是這個味道否?”

李太後接過賢妃手中的茶盅,垂眸吹開水面上氤氳的水霧,輕輕呷了一口, 方又才蓋上蓋子:“是了, 這個味道方才是能喝的東西。”

“兒臣知錯!”魏皇後連忙欠身,“母後回宮, 兒臣卻連這些小事都未曾料理好……兒臣知錯!”

李太後的眉頭皺了皺, 將手裏的茶盅放回賢妃的手裏:“行了行了,這知錯不知錯的,原也都是放在人心裏頭的事,哀家懶得聽了。”說著, 朝座下的長玉招了招手,“上跟前來。”

魏皇後的面子不好看。長玉沒急著上太後跟前去,而是先小聲詢問了一聲魏皇後:“娘娘?”

魏皇後臉上尷尬的神色微微化開一些,回眸道:“太後娘娘喚你,你便上去就是。”

長玉這才應了一聲,起身上了臺階,行至太後跟前。

李太後執著長玉的手,仔仔細細瞧了一番,點了點頭淡漠道:“是個模樣乖巧的。”頓了頓,“你生母,是甘泉宮的安氏?”

“是,安貴嬪是長玉生母。”長玉恭順回了話。

李太後點了點頭:“你生母是個有福氣的,聽說如今侍奉陛下左右,已經又得龍子在腹中了。宮中的孩子雖多,能順順利利長大的卻無幾個,如今你生母再為宮中添幾聲兒啼聲,哀家聽了,心裏也很是高興。”

長玉耷拉下眼睫,聲音很是恭順:“安貴嬪為宮妃,侍奉父皇與皇祖母,也是份內之事。”

李太後對安貴嬪一番讚許,長玉的回話當中卻無什麽過多對的表示。太後淡淡將她這一番話聽進耳朵裏,垂眸輕聲笑了笑:“你這孩子,倒是對這些事情不上心似的。”

“長玉身在含章殿,受含章殿嬤嬤們教養,只知一心侍奉皇祖母、父皇並皇後娘娘。安貴嬪為宮妃,長玉不好多提。”長玉不疾不徐,輕言細語回了太後的話。

李太後驟然笑了一聲,又將長玉的手放回了自己手心裏。

太後這一笑,倒是叫正殿當中妃嬪們都緩了口氣。

魏皇後的臉色也和緩了許多,上前趁著這氣氛,笑言道:“母後,九帝姬素來是個懂規矩的。”

薛長憶站在太後身邊,笑道:“皇祖母,您如今可別見著九姐姐,便不疼孫女了!”

李太後松開長玉的手,轉身疼愛將薛長憶揉進懷裏,慈愛笑道:“瞧咱們這如意的這張小嘴。皇祖母哪能不疼愛你?若不是宮規祖制在,皇祖母真是恨不得日日叫你待在慈寧宮裏。”

李賢妃站在身旁,垂眸淡淡笑了一聲:“太後娘娘回宮不是帶了一批佛經麽?這段時日正好將帝姬帶在慈寧宮抄錄佛經,好叫帝姬多陪陪太後。”

李太後一笑:“這倒是了。如意這段時日,就在慈寧宮陪著哀家住,替哀家抄一抄佛經,也正好練一練字。前時交來的那些字,可真是沒眼看了,賢妃提醒了哀家,真是得練練。”

薛長憶一聽這話便皺起眉頭耍賴:“皇祖母!您又不是不知道,孫女最討厭的便是寫字了!孫女不想抄那佛經!孫女就在慈寧宮陪著您就好,何必抄那佛經!”

“你們瞧瞧?又耍賴?”李太後摟著薛長憶,見她耍小性子卻更是疼愛了,溺愛刮一刮她的鼻子,“你那狗爬字,若是放到佛祖面前供奉著,皇祖母還嫌你這是對佛祖不敬了。”

薛長憶到有幾分難為情,怪嗔道:“皇祖母!”

李賢妃站在身旁不動聲色一笑,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長玉,才又對著李太後道:“十一帝姬素來是個活潑的性子,一個人留在慈寧宮裏抄錄佛經,只怕靜不下來。”

長玉垂眸,將李賢妃這話聽進耳朵裏。

趁著薛長憶撒嬌,長玉輕聲往前站了一步,靠近李太後輕聲道:“若是皇祖母不嫌棄,孫女倒是願意陪著十一皇妹,一同為皇祖母抄錄佛經。”

階下的薛長敏聽見長玉的話楞了楞,半晌也趕緊磕了一個頭,道:“孫女一手字倒是還能瞧得入眼,也想在神佛跟前替父皇、皇祖母並皇後娘娘和眾姊妹們祈取新福!”

長玉眸子瞥過去,薛長敏正也瞧著她,眼瞳當中浸著幾絲冷意。

李太後沒說話,倒是攙著她的薛長憶不鹹不淡笑了一聲:“八姐姐好大的能耐呀,一張口就把闔宮長輩同輩的福氣都給攬到自個兒身上了。若是屆時佛祖面前沒祈取得到這福氣,皇祖母是否還得責怪八姐姐禮佛不誠心?”

薛長敏張了張嘴,額頭上冒著冷汗,半晌才道:“今日迎皇祖母回宮是孫女遲了,孫女如今作為宮中長女,原本理應做各位妹妹們的表率。此番犯錯,孫女更是願意自願領罰……若是皇祖母能允準孫女一番心意,孫女願意替皇祖母親手抄錄所有帶回宮中的佛經。”

長玉沒說話。

如今陸淑妃一時禁足在昭陽宮,討不了明昭帝的好,便更不能再惹皇太後的不快。長玉知道,薛長敏是有意要與她爭這一席之地。

長玉的眼簾半闔下來,臉上的笑容還是恭順溫和的。

她擡眸,朝著一旁面色不善的薛長憶瞟了一眼,方微笑道:“倒是長玉的不是了,僭越在八姐姐之前。八姐姐這番禮佛的誠心,真是叫長玉敬佩。”

薛長憶原本就對薛長敏意欲替李太後抄錄佛經的事心生不滿,這會兒再聽長玉話語當中有讓步的味道,只覺得心裏堵得慌。

“九姐姐這話算什麽?難不成敬孝心這事兒,滿宮裏只有八皇姐做得?”薛長憶冷冷瞥了一眼階下的薛長敏,回首便拉著李太後撒嬌,“若是照著八皇姐這麽說,孫女與九姐姐不替皇祖母抄錄佛經,倒是孫女們的不是了。既然八姐姐可以,孫女和九姐姐也可以。皇祖母,倒是不如叫九姐姐陪著孫女一同在慈寧宮替您抄佛經吧?”

魏皇後的臉色一時之間僵硬了下來,淡淡笑了兩聲:“如意,又胡鬧。你九皇姐豈是和你一樣整日無所事事的?你只怕是自己想玩,多替自己找個伴罷了。別胡鬧拖著你九皇姐不放。”

薛長憶被皇後堵住嘴,一時之間有些沒頭沒腦的,“母後,兒臣不過想和九姐姐一同替皇祖母抄佛經罷了……”

長玉垂眸,一時沈聲沒有回話。

薛長憶不明白,可是她明白。

魏皇後三番幾次打斷薛長憶說話,不過就是不想她在李太後面前招眼罷了。

李太後撫了撫薛長憶的手,擡眸淡淡瞧了魏皇後一眼:“叫個人陪著如意一同也好,否則叫她一個小姑娘家家的陪著哀家一個老婆子,倒是委屈了。”

魏皇後連忙道:“兒臣是怕如意姊妹幾個,擾著母後您在慈寧宮的清凈。”

“這慈寧宮也夠清凈了,再清凈下去,連個人氣兒都無了。”李太後漠然道,“年輕女孩兒心浮躁,抄一抄佛經也是好事。如意,你過幾日便同著你九皇姐一起過來,替皇祖母抄抄佛經。”

長玉聞言心中驟然一動,擡眸瞧著李太後。

薛長憶連忙笑起來,松開太後的胳膊,跑到長玉身邊一把拉住長玉的胳膊,親親熱熱於太後道:“孫女知道!定然跟著九姐姐好好替皇祖母抄錄佛經。”

長玉嘴上恭順道了聲“是”,垂眸俯首之間,她用餘光掃了一眼魏皇後的臉。

魏皇後的臉色不太好。

長玉俯首,暗暗輕笑了一下。

機遇一時掉在跟前,她甚至幾分不敢置信。果然,今次跟著薛長憶身邊的選擇是對的。

跟著薛長憶,就有能接近太後的機會。

在這宮裏,皇帝的心意實在太難揣測也太難留住,還是那日賢妃的話點醒了長玉。

退而求其次,跟在李太後身邊,未必不是辦法。

李太後的話沒有說完,瞟了一眼階下臉羞得通紅的薛長敏,頓了頓,又補充道:“八帝姬也一起吧。”

這話一說出口,薛長敏臉上頓時湧起喜出望外的神色,趕緊朝著李太後一拜,微微激動道:“是!孫女定然好生替皇祖母抄錄佛經,不負皇祖母疼愛!”

薛長憶的臉色難看起來,攏眉朝著太後道:“有孫女同九姐姐陪著皇祖母,何必又多添些閑人進來呢?”說罷轉頭問長玉,“九姐姐,你說呢?”

長玉垂眸,笑了笑:“抄錄佛經乃是祈福之事,多一個人,也能多祈取一份新福。”

薛長憶不大喜歡聽長玉這話,冷冷哼了一聲,一時沒再跟長玉說話。

倒是李太後對長玉這番話有幾分讚許,點頭淡淡笑了一聲:“倒是個有見地的孩子。”

“只怕長玉駑鈍,辜負了皇祖母疼愛。”長玉連忙低聲。

魏皇後淡淡瞧了她一眼,輕笑了一聲:“你是個有心的孩子,怎麽會辜負你皇祖母呢?”

李太後回宮匆忙,見過後宮一眾妃嬪皇孫之後便告了乏,只留了薛長憶與李賢妃在慈寧宮當中陪同。

魏皇後的轎子先行離去,慈寧宮前便只剩下一眾松了口氣的後妃們。

長玉的前腳還沒踏出慈寧門,便聽見外頭傳來宮妃們三五成群低低的議論聲。

“……今日慈寧宮正殿下頭,真是把人嚇壞了。太後跟前,倒是賢妃像個正經兒媳,皇後的臉面一損再損,我那個心裏頭真是緊張,就怕皇後一時忍不住,回來可是咱們遭殃。”

“你那是鹹吃蘿蔔淡操心!皇後在太後跟前謹小慎微這麽多年,太後的巴掌扇過來這麽多回,哪回她不是乖乖應了下去的?哼,她這皇後之位,原本也就是從賢妃手裏搶來的,當著太後的面,她能不心虛麽?”

“早年的舊人誰不曉得,當年她與賢妃在潛龍府邸也不過是並列的側妃,說起來也不是正經嫡妻。哎,若不是那時,賢妃掉了那個孩子,她又正巧趕在這時候生下皇子,我看這便宜只怕也落不到她手上了。”

“也不盡然是從賢妃手裏搶來的吧?你們忘了那時候三皇子的生母了不曾?當年陛下對她何等癡狂?連帶著三皇子的身世都不管不顧……”

“好了!瞎說什麽呢!越說越離譜了,議論一番宮中是非也就算了,皇子身世,豈能胡亂議論,若是叫人聽見了……”

“姐姐這話說的,三皇子的事情滿宮裏風言風語還少麽?我也不過就是道聽途說。”

“道聽途說也不可,你不知道太後最忌諱的就是三皇子與其生母了麽?萬不可再說這樣的話了……”

前頭的話打斷,一眾宮妃們笑著又議論了幾句,便將這事住了口,轉而說說笑笑別的,慢悠悠地走遠了。

長玉站在慈寧門後,默然聽著這一席話,捏著手中的手絹不言語。

“九主子,咱們不回去麽?”燕草見長玉沒有回含章殿的意思,便低聲問了一句。

長玉將心緒從剛才那一群宮妃的議論上收回來,垂眸淡聲道:“咱們等會兒再走。”

燕草不明所以,還是淡淡應了一聲“是”,跟著長玉站在慈寧宮下不動。

約莫又過了一刻鐘的時辰,遠處傳來一行人的腳步聲。

長玉耷拉的眼簾輕輕一擡,扭頭循聲望去,但見不遠處正行來一眾宮人。

李賢妃一襲紫色深衣端肅行在宮女之前。

長玉屏息凝神,站在慈寧門下等著李賢妃走到了跟前。

此時四下沒有旁的閑人,長玉徑直上前一步,立在李賢妃行去的那道路上,對著賢妃欠了欠身。

李賢妃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垂下來,淡漠的瞧了她一眼,“帝姬可還有什麽事?”

“今日太後跟前,多謝賢妃娘娘肯給長玉一個機會。”長玉忖度片刻,還是輕聲道。

今日慈寧宮正殿上,若是沒有李賢妃為她提那一句話,她未必就能趁勢而上,有這個跟在太後身邊抄錄佛經的機會。

不管李賢妃此舉是有意無意,終究,這回是扶了她一把。這聲謝,長玉還是要說出口的。

李賢妃看了她一眼,靜靜道:“本宮幫你?本宮可沒工夫幫你。帝姬說話謹慎些為好,別忘了上回可有人將本宮與安貴嬪打成一黨,本宮可不想再被人汙蔑一次結黨營私了。”

長玉低聲道:“長玉不是不知恩圖報之人。當日受賢妃娘娘點醒,長玉感激在心。不論賢妃娘娘此舉,是有所求還是無所求,長玉都會記得賢妃娘娘在長玉最窘迫的時候,給了長玉一個機會。”

賢妃瞥了她一眼,笑一聲:“機會?滿宮裏哪裏不是機會?只是給了機會又能如何?無用之人,就是將機會擺在他跟前,那也是無濟於事。”

長玉垂眸:“長玉不會浪費這個機會的。”

“是麽?”賢妃似笑非笑,“那帝姬自求多福吧。如今一同侍候皇太後身邊,有十一帝姬和八帝姬在,帝姬想必也不會太好過。”

長玉驟然擡眸,眼瞳緊緊凝視著賢妃的臉:“只是長玉思來想去,總有一點想不明白?賢妃娘娘為何要幫我?”

李賢妃垂眸,“幫你?”

“娘娘想跟長玉,索求什麽呢?”長玉壓低了聲音,徐徐問道。

李賢妃倒是笑起來:“就一定要是有所求麽?”

長玉一時有些沒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垂眸慢聲道:“若是娘娘無所求,這份幫扶,長玉卻接受得無法心安理得了。”

李賢妃笑了一聲,端手在前,收回目光,揚眉正視著前方,口氣一如的冷淡漠然:“你現在渾身上下,有什麽東西是本宮需要索求的麽?還是說,你有何處值得讓本宮索求?九帝姬,等你有了這樣的籌碼,再來跟本宮說這些話吧。殊不知,本宮必定就是有所求,而非菩薩心腸呢?”

李賢妃說完這一席話,便折身往著慈寧宮門外走。

長玉回眸,瞧著那一襲紫衣遠去,不甘心又追上去,一把拉住了賢妃的手腕,咬牙道:“若是娘娘想要幫我,娘娘受太後疼愛,又是太後的親侄女,何不直接一些將長玉推到太後身邊?反而要這樣繞彎子,豈不麻煩?”

李賢妃瞥了一眼長玉揪著自己手腕的手,笑嘆了一句:“帝姬年紀小,殊不知,這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若是著急了,便礙了人的眼了。”

一席話之間,長玉驟然像是被人當頭一棒。

她怔怔松開李賢妃的衣袖,臉色蒼白,垂眸道:“……長玉一時糊塗了,沒想到這一層。”

李賢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帝姬才十三歲,有些事情一時想不明白也是情理之中。凡事,總是沈著些吧。人一旦浮躁起來,一步錯,步步錯,此後,便是萬劫不覆了。”

李賢妃留下這話,便折身朝著轎攆的方向走遠了。

長玉楞在原地,半晌,才對著賢妃欠了欠身:“……多謝賢妃娘娘提點。”

燕草跟在長玉身邊,一時沒聽明白這話中的含義。

一直等送走了賢妃,燕草才低聲道:“奴婢也想不明白,為何賢妃不直接幫您呢?若是她有意扶持您,接著自己太後侄女的身份,豈不是更便宜些?”

長玉臉色發白,半晌,才低低沈沈道:“是我蠢了,一時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繞不過來。”

燕草扶著長玉上轎子,等著轎子前行一陣,方聽見轎中再傳來長玉沈沈的說話聲。

“能討太後的歡心,是我的本事,皇後也犯不著與我較真。可若是賢妃在太後面前扶我一把,從此以後……”想到這裏,長玉只覺得背脊後一陣冷汗涔涔,“從此以後,皇後的眼睛裏,便真的再容不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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