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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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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長敏只覺得魏皇後的目光如針芒紮進她背脊骨上, 刺得生疼。她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惶惶不安地跪下, 把頭垂了下去, 依著魏皇後的話, 小聲說道:“皇後娘娘慈懷, 自然會為宮中每一個孩子做好打算。”

魏皇後嘴角上笑容端和,只瞧著她微笑:“本宮不止是誇獎長玉, 長敏,你也是如此。長大了,越發地能為母親思慮。”

魏皇後一個意味不明的“母親”, 瞬時叫薛長敏俯首磕頭下去,“娘娘!牲畜尚知反哺之心, 長敏自小受您教養恩德, 怎敢不為您思慮!”

魏皇後聽聞這話,似笑非笑,“你的孝心, 本宮都知道。”

薛長敏聽聞這話, 繃緊僵硬的背脊才稍稍放松下來,籲了一口氣:“今日……是長敏沖撞了。只是十一皇妹素來體弱, 雨雪兼程回宮, 長敏實在擔憂她身子,是以才想上去勸住她的。”

一旁的薛長憶正由著竹姑侍奉喝熱姜湯,聽到這話便立時不高興了,皺眉過來, “怎麽又是為了我?別都當我傻子似的,誰還不知道你是看不得陸氏受辱?”

薛長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惶恐擡眸:“皇後娘娘,長敏沒有。”她轉過頭瞟了一眼跪在身邊的長玉,顫聲道,“九妹妹可以為長敏佐證……彼時長敏與九妹妹在一旁見十一妹妹如此盛怒,實在擔憂,只是九妹妹怕惱了十一妹妹未曾敢上去勸一勸。”

她轉眸過來,切切盯著長玉,“九妹妹說,是吧?”

長玉跪在薛長敏身邊,與其對視了一眼,瞧著對方緊繃如弓弦的樣子,垂眸淡淡笑了一聲:“是。”

薛長敏見長玉未曾戳穿她,心地舒了一口氣,回眸過去瞧著魏皇後,“娘娘明鑒……”

魏皇後擡眸瞥了一眼竹姑,竹姑立時領命上前,笑著扶起長玉兩姐妹,“兩位帝姬心疼咱們十一帝姬的心,皇後娘娘心裏是一萬個明白的。”又瞧著長敏,“如今含章殿裏八帝姬為長,咱們十一帝姬年紀小些,時常受您這個姐姐的照拂。這些啊,娘娘都記在心裏。”

薛長敏有些心虛,笑了笑,親熱攙上長玉的手:“如今上頭的大姐姐們,出嫁的出嫁,都不能在宮中侍奉長輩,長敏居長為長姐,自然要多擔當一些的。”

長玉垂眸瞥了一眼長敏的手,擡眸笑盈盈地又多放了一只手上去,蓋在長敏的手上,“素來多謝八姐姐照拂,妹妹們以姐姐為榜樣,勤謹侍奉長輩的孝道多是學著八姐姐的。”

但見長玉做戲做得更熱切,薛長敏嘴角笑容一僵,只覺得一陣寒惡。

長玉將長敏嘴角上的微動瞧在眼裏,只抿嘴笑著,絲毫不為所動,甚至更加親密摟著姐姐,一派真真正正的好姊妹模樣。

魏皇後瞧著姐妹之間恭順謙和很是滿意,點了點頭笑道:“瞧著你們親姐妹幾個這般友愛,本宮心中也算是有個安慰。正巧今日如意回宮,你們兩個一會兒便也留在坤寧宮,同著一塊兒用了午膳,本宮偏殿下收拾出一間屋子來供你姐妹二人午覺。午覺之後,再同著如意一道回含章殿去。”

魏皇後既已邀請,長玉等也不能拂了嫡母臉面,便雙雙叩首還了一個謝禮。

昭陽宮當中整整一個上午無人敢吱聲。

陸淑妃自從坤寧宮回來之後便陰沈著臉坐在正殿當中一言不發,正殿到外殿黑壓壓跪了一屋子的下人,個個垂首伏跪,屏息凝神瑟瑟不安,生怕觸怒了主子,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

偏生十九皇子這時候又鬧了肚子哭起來,嬰兒尖銳的啼哭懸在昭陽宮上空,叫人惶惶。

陸淑妃端坐在主位上,座下是幾個時常依附的宮妃。

菊姑聽著殿內奶娘的哄聲與十九皇子的哭聲,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主子,道:“娘娘,十九皇子這哭鬧不止,您要不要還是過去瞧瞧?”

陸淑妃眸子眄過來,陰惻惻盯著菊姑,驟然之間起身,揚手過去就是一個狠厲的耳光。

“娘娘!娘娘息怒!”菊姑一巴掌被撩翻在地,捂著臉不敢喊疼,只慌裏慌張趕緊爬到陸淑妃腳邊跪了下去。

陸淑妃伸手揪著一個茶盅對著殿內的屏風摔過去,只聽見那瓷片四分五裂的碎聲伴著淑妃盛怒的厲呵,“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本宮留著你們究竟有何用!?一個二人吸著本宮的血,到頭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住,都給我拉出去狠狠掌嘴!!”

滿殿裏的人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見菊姑惶惶帶著頭先自己掌嘴起來,旁的下人也趕忙跟在其後,不敢違逆。

陸淑妃站在黑壓壓一眾人群裏,越想起今日在坤寧宮中所有便越是生氣,一腳連著一腳踹著身邊附近的宮人,“一群賤人!一群賤人!!魏皇後那個賤婦,本宮遲早要把她拉下馬來!”

身後的一群宮妃瑟瑟不安瞧著盛怒的淑妃,面面相覷也都想不出個脫身的法子,你推我我推你半日,終於還是有人站出來,諂笑道:“……娘娘,說白了這些日子以來,還不是因為甘泉宮那賤人得寵的緣故。咱們和菊姑等,都是您身邊的貼心人,您若是真有火氣,不妨就著那一個人發,也省了您的力氣,別臟了您的手。”

陸淑妃正是氣頭上,瞧也沒瞧她一眼。

那宮妃垂眸似乎是靜靜想了想,便拍拍手,“把福娘帶進來!”

立時便有宮人押著縮瑟不安的福娘從外殿走了進來。

“跪下!”身後的宮人沖著福娘的膝蓋彎裏踹上一腳,福娘一個激靈便面朝地朝著陸淑妃撲棱跪下去。

“淑妃娘娘……”福娘顫抖著擡一雙眼。

陸淑妃一腳蹬開身邊一個小太監,將眸光冷冷望向腳下已經嚇得連說話都磕巴的福娘。

身後的宮妃伸手,貼身宮女便應時將一把細軟的銀鞭恭敬遞到她手裏。

那宮妃捏著銀鞭,笑吟吟上前,軟聲在陸淑妃身邊,盯著腳下的福娘笑道:“娘娘,前些時候您不是把這個賤婢賞給嬪妾了嗎?嬪妾都替您好好教著規矩,如今她乖順得很,您要是有什麽氣,不如沖著她發。”

陸淑妃冷眼瞧著腳下的福娘。

宮妃立即會意,將手裏銀鞭雙手恭敬奉上,言笑晏晏道:“這婢子從前就是服侍甘泉宮那位的,後又是被賢妃送來,誰知道她究竟還吃幾家飯呢?娘娘,這樣的人送進咱們昭陽宮來,可不就是給您解氣使喚的?”

福娘顫巍巍伸出一雙手,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腕一塊好肉都無,她打著寒顫抓著陸淑妃的鞋,“娘娘!淑妃娘娘!奴婢不敢了!從前時奴婢豬油蒙了心,可是奴婢如今都已經知道規矩了!奴婢不敢背叛您的!您就饒了……啊!!”

福娘的話沒說完,陸淑妃揚手就是一鞭子抽了上去。

銀鞭嗦嗦揮舞,只閃電般在空中亮了一下,福娘的手臂上頓時皮開肉綻。

適才挨了掌摑的菊姑此時見主子解氣,連忙爬起來跟在陸淑妃身後,摸著淑妃的手腕接下鞭子:“娘娘仔細別傷了自己,這樣的粗活兒還是奴婢來。”說著,緩緩從主子手裏接下鞭子,屏退幾步揚手就是呼呼往下抽,冷笑道,“你這話!拿著去和你的舊主們說吧!”

陸淑妃站在邊上,冷眼瞧著菊姑抽打福娘。

她身後宮妃像是一條嘶嘶吐信的毒蛇,嬌笑著在耳邊道:“娘娘,嬪妾早說了。這福娘一開始侍奉皇後,後來又侍奉安氏,現在又是從賢妃那兒支來的。這層層聯系,背後不清不楚的,這樣的人放在宮裏終究是不能安生。您仔細想想,自從這福娘來了昭陽宮,安氏便突然得寵,難保其中不會有什麽關竅。”

陸淑妃只冷眼瞧著跟前,也不回頭,冷聲:“噢?”

那小宮妃擡眸,不動聲色將陸淑妃的臉色歸入眼中,見陸淑妃未曾有不悅,便小聲繼續笑著說道:“娘娘,如今趕著貢國來朝的時節,八帝姬與您母族撫南侯府的婚事雖然已是板上釘釘之事,但在八帝姬成婚那一日前,萬事,都還可能有不確定的變數。您為人母,安氏婕妤也為人母,您子女雙全,而安氏卻只有九帝姬這唯一的獨女,母女相持多年,想必她愛女之心,不會在您之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陸淑妃回眸,瞳仁裏寒光凜冽。

那小宮妃立刻恭順垂眸下去,謙和地微笑起來,話語之間更加溫柔:“天下為人父母者,豈有不為子女憂心之理?這段時日當中,若不是為了確保八帝姬無虞,您也不會這樣謹慎揪著九帝姬處不肯放松。嬪妾深知您心意,唯有將安氏與九帝姬咬住不放,才是保全八帝姬之法。”

她往前靠了一步,附在陸淑妃耳邊言笑晏晏:“雖說十一帝姬尚且年幼,可前朝未必沒有年幼帝姬前往貢國的先例,若是真叫安氏母女在這盛寵之下脫了身,難保皇後心裏不會重新打起八帝姬的算盤。您說,嬪妾這話可有道理?”

這話說完,那小宮妃便推開一步,恭順朝著陸淑妃欠了欠身。

陸淑妃聽完她這一席話,重新端起審視的目光瞧起她來。

“擡起頭來。”陸淑妃冷聲道。

“是。”那小宮妃依言擡頭,陸淑妃這才好好得見她全貌。

一身低位宮妃的素凈裝束,發髻釵環也都簡單雅致不見奢華,可她一擡頭時那張臉,卻真真正正叫陸淑妃心中狠狠一震。

那一張臉,當真是生得極美,雪膚華貌,青山黛眉橫波目,瓊鼻絳唇。最妙是眼底一顆淚痣,眼角牽起一顰一笑時,那顆痣也隨著牽動起來,媚態橫流如水,叫人心神難寧、心癢難耐。

盛京宮當中若論傾城色,當屬昔年生育了安定帝姬的孝宜純皇貴妃,灼若芙蕖,皎如霞生。皇貴妃未入宮時,美名便傳揚於天下文人筆墨之間。

皇貴妃昔年貌美,陸淑妃見過,只是依舊不敵今日面前小宮妃的這張臉。若是她再早出生幾年,恐怕傾國傾城之名,便不能歸屬孝宜純皇貴妃。

陸淑妃盯著她的面容,半晌沈吟道:“你這張臉,我倒是眼生,從前怎麽未曾在昭陽宮見過你?”

那小宮妃輕聲一笑,眉眼之間流光溢彩,恭順道:“回淑妃娘娘話,嬪妾才入宮不過半月不到,被分來了昭陽宮侍奉您。本該早些時候過來拜見的,只是前些時候您忙著照顧十九皇子,嬪妾又傷了臉,是以今日才能跟隨您身邊,同著幾位昭陽宮的姐姐一起上來給您請安。”

陸淑妃的眸子盯著對方的臉:“怎麽稱呼?”

“嬪妾東偏殿鄭氏,受忠勇親王府舉薦入宮,如今封了答應。”小宮妃溫婉笑著,“嬪妾賤名小宛,年方十七,若是娘娘不嫌嬪妾卑賤,直呼嬪妾閨名便是。”

“忠勇親王……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兄弟了,你倒是有福氣。”陸淑妃的眸子沈了沈,突然意識到,“你姓鄭?”

鄭小宛淡淡笑了一聲,細聲說:“是。”

“當日沐宸殿前觸柱而亡的鄭大人是……”陸淑妃驟然想起,當日薛長玉殿前斬命官之前,有一位鄭閣老怒罵明昭帝之後,便在階下血濺五步而亡。

“回淑妃娘娘的話,正是嬪妾家父。”提到亡父,鄭小宛那張秀美的面容上卻依舊笑意盈盈,似乎並未因為父親的傷逝而感到一絲悲戚。

陸淑妃的眼瞳裏多了幾分謹慎:“鄭大人……可是大不敬之罪。”

“是,他罪該萬死。”鄭小宛從容微笑著,“竟然敢忤逆陛下,還敢汙蔑皇族,叫他自己觸柱而亡,已經是便宜他了。嬪妾時常想,像這樣的罪人,為何不該千刀萬剮掉?反而留下全屍?陛下實在仁德。”

陸淑妃蹙眉,“鄭大人不是你的父親?你……”

殺父之仇,落進鄭小宛的耳朵裏,卻連她心中一絲漣漪都激不起,她笑了笑,“嬪妾當日就斷絕了與他的父女之情,嬪妾不願當這樣罪臣的女兒。嬪妾進宮,只是傾慕陛下仁德明君,想著能一睹聖人風采,便是來日死了,那也值得了。”

陸淑妃垂眸,冷冷沈吟:“小宛……倒是個好名字。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鄭小宛擡眸瞧著陸淑妃巧笑倩兮:“侍奉淑妃娘娘,不敢不小心,也不敢不貼心。”

陸淑妃瞧著鄭小宛那張極美的臉,擡手撫了撫,“好年華,又生得這樣好相貌,上蒼不會辜負你的。”

鄭小宛捧著頰邊陸淑妃的手,一雙眼笑起來,牽動著眼角的那顆淚痣:“嬪妾不求上蒼,只求娘娘。”

二人言笑之間,卻瞧不見被抽打得蜷縮在地的福娘。

她捂著頭,滿臉是血,一雙血紅的眼睛覆蓋在淩亂的頭發之後,就這麽深深的、恨恨的、怨毒盯著陸淑妃的臉,如同一只煉獄當中爬出來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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