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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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靜謐時,盛京宮驟然下起淅瀝冬雨,雨聲敲打在琉璃瓦上,濺出泠泠碎玉般的聲響。

值夜的小太監們瑟瑟發抖縮在檐下避風處,垂手聽著身後錦屏窗下明昭帝撫掌朗朗發笑。

室內一番春暖香濃正過,千重錦帳最內,艷色襲人。

織著花團錦簇的繡褥被歡好的香汗浸濕,明昭帝一手支頭,側躺榻上,胸襟大敞,含笑春風地睨著身邊安嬪。

沐宸殿明滅的燭燈昏暗而暧昧,安嬪匍匐著身子柔弱無骨依附在皇帝精壯的胸前,肩頭斜蓋著皇帝一件暗紅錯金的薄薄外衣,一雙柔荑手婉轉伸出,在錦帳上比出各色有趣的剪影。

皇帝目光直勾勾盯著那雙小手,好一陣,他驟然長臂一勾,捏著那雙玲瓏小手將安嬪一並帶入懷中,引得安嬪一陣惶惶,小手撐上他胸膛,小兔子一般瑟瑟擡著生怯的眼,眸光閃爍地瞧著他。

皇帝眼眸上浮起一簾霧氣氤氳,揚手扔了她肩上浮光錦緞,捏著她下巴欺身而上。

窗外的雨水滴答敲響,一燈如豆,宮室中春潮翻波延綿。

皇帝折騰了安嬪許久,一回濃香才又散去,方扶著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前微微喘息。

安嬪伏在皇帝胸前,潮紅未褪,櫻口檀鼻間嬌息綿綿。

她把臉側了一邊,滿頭如浮光錦般的青絲便泉水一般流到皇帝脖頸邊。

情海潮退後,她的視線有些朦朧,瞧著沐宸殿遠處重重燈光,臉上的神情哀戚恍惚。

她滿腦子都是今日昭陽門下長玉那張傷痕累累的臉。陸淑妃還有沒有為難她?也不知道她回去可有人服侍上藥不曾?

皇帝瞧著她癡癡了半日,笑著勾了勾她下巴:“愛妃怎麽了?累了?”說著一翻身,將她整個人圈進懷中。

安嬪的額頭貼著皇帝的下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輕輕在他胸膛上劃字。

酥酥麻麻的觸感叫皇帝眸中春色漸欲,垂眸睨著她啞聲:“噢?愛妃這是在替朕求長玉的前程?”

安嬪鬢發淩亂,擡眸切切瞧著他,一番期盼模樣甚是惹人憐惜。

皇帝最愛安嬪這般隱忍嬌怯模樣。她不會說話,耳朵也不好,床笫之間極盡嫵媚時,也只能可憐咬著嘴唇,淚光泫然,一聲不吭地承受著恩典。但她越是可憐,越是忍耐,就越是激起皇帝想要欺負她的沖動。

“不急,不急。皇後很是賢德,她自然會替愛妃料理好長玉的婚事,愛妃別的什麽也不用想,只用……”皇帝捏著安嬪的手心,一筆一劃,“與朕極樂便好……”

皇帝的手從她掌心抽開,頰上的吻綿密如殿外雨水降落下來。

安嬪的心口突然下陷一塊,木然被擁入他懷中。

男人覆壓而上的時候,她擁著他的背,睜著眼睛瞧著芙蓉帳上亂花迷人,一派榮華驕奢。

皇帝的意思,是要將長玉的婚事全權交由皇後處置。安嬪的心中驟然覺得恐慌起來。

這些天身居榮寵之位,越是極盡恩寵,越是終日惶惶,總覺著這黃粱一夢終究好景不長,夢過茶涼後,她們母女二人便要掉入更險的深淵。

雲霄之時,安嬪的指甲深深嵌進皇帝的背。

男人意亂起來,可是她的神志卻格外的清醒。

不,她不能坐以待斃,她不能眼睜睜由著她們把她唯一的女兒推入火坑。無論用什麽方法,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長玉一早睡醒的時候天色還不見拂曉,一夜冬雨料峭尚未停歇,檐下的宮鈴在風中搖曳叮鈴。

甘泉宮內燕草喚人上了燈火來,幾個小宮女將昨晚入睡前熏好香的衣物呈上,同著燕草一道服侍了長玉洗漱裝扮。

燕草瞅見窗外陰霾黝黑的天色,回眸憂心道:“主子,這天刮風下雨的,又還不曾見光,要不然咱們晚些等天微明了再啟程過去?”

長玉捏起妝鏡前的鳳仙花簪子別進發髻,垂眸道:“明日皇太後鳳駕回宮,伺候慈寧宮的一批老人已經先回來了。皇太後最重禮數,這節骨眼上,不可有一絲錯處。”轉眸又瞧了一眼燕草,“昨日皇後娘娘的賞賜你記好了不曾?”

燕草垂手侍立在旁,笑道,“碧絲已經把那些賞賜入金庫裏記著了,同前日安嬪晉封婕妤時的賞賜記在一處。”

盛京宮大雪之後便又連綿了半月多的雨水。

這半月之間,滿盛京宮裏風言風言,只道安嬪不知用了什麽邪術歪道,皇帝不雨露均沾,偏生把三千寵放在她一人身上。一個多月而已,越過貴人,從美人連晉兩級為嬪位,又從嬪位一躍而起跳上婕妤。

人人都眼紅著。

若是再沒人出來分了安婕妤的恩寵,由著她再往上爬,等爬過了貴嬪和九嬪,豈非是要一躍龍門,僅次位於四夫人的賢、淑二妃之下?

長玉聽聞燕草回話,腦子裏一邊回想著這半月榮華,一邊左右端詳鏡中人,“碧絲人呢?”

燕草覺得好笑,掩嘴道:“昨晚上漏夜點燈背了一宿宮規了,四更天奴婢起夜時才見她合書睡下。奴婢想著早起也有人服侍,就沒叫醒她進來伺候。”

自昭陽門下挨了淑妃一巴掌,又挨了她一巴掌之後,這一段時日碧絲安靜了不少,雖然偶爾還是會瘋瘋癲癲說些不經之談,但也不似病剛好那一陣子的咋咋呼呼。言語說話、舉手投足之間,都收斂規矩了很多。

長玉取了一對羊脂白玉的耳墜帶上,垂眸道:“也好,如今皇太後回宮在即,是該多守些規矩。婕妤才晉封不久,這段時日又一直隨居沐宸殿中,皇太後雖人在宮外,滿宮裏風言風語只怕也早就傳出去了。這段時日,你我更該謹言慎行,最好是一絲錯縫兒也不要留下,以免太後回宮之時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嚼舌根,倒叫她老人家先瞧不慣了這甘泉宮上下。”

“奴婢知道了。”燕草乖順應著。

外頭的轎子已經備好,長玉上了轎子,起轎出了甘泉門,料峭冬雨當中朝著坤寧宮方向而去。

一路雨中行去,雨勢卻驟然大了起來,靠近昭陽門前的時候已是滂沱。

大雨嘈嘈,挾風將轎簾獵獵翻動,寒冬的雨水飛濺進來沾在長玉頰上,刺骨的寒。

“雨大了,腳程都快些!”燕草疾步隨侍在轎邊,替長玉掖住窗簾,招呼擡轎的小太監。

長玉端著手爐靜坐在顛簸軟轎之內,閉目養神。

轎外雨聲嘈嘈,靠近昭陽門,便又多夾雜了一些旁的聲音。

長玉凝神細聽,只聞見一些拳腳毆打辱罵聲伴著幾句女人嗚咽的哭腔。她揉了揉眉心,“快些走。”

“快些走!”燕草在轎外傳話。

昭陽門前是非多。上次已然與陸淑妃結下了梁子,如今在陸淑妃的地盤上,能走多快就要走多快。皇太後回宮這段時日,最好是不要再起是非,先叫慈寧宮覺得她易生事端。

擡轎的小太監加快了步子,長玉的眉頭剛舒展開一分,卻遠遠聽見轎子後傳來婦人刻薄憤恨的辱罵:

“好你個賤貨,還敢跑!?如今掉在我們手裏,還敢尋舊主去,瞧我回頭不回了娘娘,把你骨頭都打成渣滓!”

“九帝姬!九帝姬!!您救救奴婢!……”

“……”

那聲音幾乎就是循著轎子而來的,長玉捏緊了手裏的暖爐,一擡眸,眼中冷意徒增。

燕草回頭不安瞥了一眼身後亡命追著轎子跑來的女人。

蓬頭垢面,滿身血汙泥濘,一路光著腳追著長玉的轎子跑上來,雨水沖刷,血水順著臟衣服滴下去,在她身後流出赫然醒目的一灘紅色。

“主子……叫她一直跟在咱們身後,成何體統。”燕草蹙眉疾步跟著轎子前行,身後的人還在追,都已要追出昭陽宮前的螽斯街。

長玉在轎中沈靜半晌,聽著那淒厲哭喊越來越近,索性道:“放下轎子。”

太監將轎子停下。

身後追喊的聲音突然透露喜出望外,亡命叫嚷著:“九帝姬!九帝姬!”

少時間,那陣聲音就從轎子後繞過來,噗通跪在了長玉轎外,一個勁地砰砰磕頭,“九帝姬!是奴婢啊!奴婢是福娘啊!……啊!!”

福娘的話沒說完,身後追著她的那一批宮女也趕了上來,上去就是一腳把她踹在地上,骯臟的鞋底狠狠碾著她的嘴,只叫她嗚哩哇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還敢跑?淑妃娘娘既把你扔給咱們娘娘,你就是死也得死在咱們昭陽宮東側殿裏頭!!給我把這東西拖回去!!”

“慢著。”

長玉的聲音隔著雨幕,從轎簾當中傳出,一時叫那些宮女們微微楞住。

“九帝姬!”福娘的眼底驟然燃起得救的光,掙紮著從那些宮女手裏爬出來,一直爬到長玉的轎門前,隔著那一簾轎簾淒然道,“九帝姬!您救救奴婢!那一日是奴婢吃了豹子膽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帶了奴婢出去吧!什麽癡心妄想奴婢都不要了,奴婢就想活著!奴婢如今生不如死啊!”

“什麽生不如死!?淑妃娘娘看重我們主子,才叫你過來服侍!這已經是天大的臉面了,怎麽難道你還不知足?我們主子難道還虧待了你不成?”

福娘蓬頭垢面擡起臉,血汙裏一雙眼睛通紅瞧著轎簾,哭聲道:“九主子!前時是奴婢沒安好心,想著回來以後再尋婕妤與您的不痛快。可是如今,奴婢真的是連那一分要強的心都沒了啊!!安婕妤受寵遭人嫉恨,奴婢從前是服侍婕妤的,她們不敢將怨氣出在婕妤身上,就拼命地虐待奴婢,尋奴婢作出氣筒!!奴婢在昭陽宮裏豬狗不如,奴婢只想活著!求您救救奴婢!!”

她像是瘋了一般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嘶聲,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渴求的神色瘋狂滋長,“九帝姬!如今她們預備著如何害安婕妤,奴婢都知道!您帶奴婢回甘泉宮,奴婢把知道的事情通通告訴您!她們想害死您!她們都想害死您!奴婢都知道!都知道!”

後頭的宮女見福娘開始瘋癲起來,立即呵斥人上前:“還不把這瘋婆子押下去拿馬糞填嘴!由著她信口胡謅編排主子麽?”

“是!”立時有小宮女應聲上前,扯著福娘的兩條腿拽著她往後拖。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哈哈哈哈哈!我怎麽能死呢!?陛下還要封我當貴人呢!我不會死的!我不會死的!……”

福娘已然像是瘋了,如同一頭不想被宰殺的牲畜,瘋狂抽搐著身體,尖聲嘶吼又放聲大笑,那雙血淋淋的手摳在長玉的轎攆之下,拼了命地往轎子裏摸,好不容易,竟叫她拽住長玉的一只腳。

燕草容不得長玉受辱,當即上前一腳踢開福娘的手,“放肆!九帝姬豈是你這臟手可以觸碰的!?”

福娘一腳踢翻過去,指甲在青石板上摳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燕草,把轎簾打起來。”

便在這時,一直在轎中沈靜不言的長玉才開口。

燕草一楞,趕緊垂手稱了一聲“是”,恭恭敬敬將轎簾打起。

福娘仰頭,瞧著昏暗轎內端坐著的長玉。

錦繡衣裙,瓔珞嚴妝,鬢邊泠泠金簪穗子被風吹拂起時,投影出冷厲的粼粼波光。

她端坐在那裏,像是金尊玉貴的一尊神祇。

長玉的睫羽施施然耷落下來,眼底眸光清涼,聲音一如玉碎,輕柔悅耳:“你知道些什麽?誰要害我?又要如何害我?我就在這裏,你細細說了我聽,不怕。”

福娘奮力蹬開雙腿上的鉗制,滿身是血地爬上去,雙手捧著長玉的一只腳,瘋瘋癲癲地笑起來:“我要做貴人咯!要做貴人咯!貴人,我是貴人……”

長玉眸光冷然盯著福娘的那只手,少時輕輕用力將腳擡起,轉而一碾,那只沾了血汙的繡鞋便踩在了福娘的手背上。

只微微用力,便能聽見骨頭咯嘣碎斷的聲響。

福娘頓時尖聲哭起來:“我的手!”

燕草擡眸瞥向長玉,長玉點了點頭。

燕草立即上前一步,瞧著那一群宮女,微笑道:“既然是各位姐姐宮裏的人,還請快些帶回去,如今太後娘娘回宮在即,若是鬧出些什麽事……這,擾了太後娘娘清凈也是不好。”

為首的一個宮女年紀最大些,陰沈著臉上前:“今日教訓下人,驚擾了九帝姬,奴婢們在此給九帝姬請罪。這福娘自從被淑妃娘娘打發給我們主子之後,便時常有些瘋癲舉動,九帝姬見笑,奴婢們這就把福娘拖回宮中教訓。”

長玉擡手撫了撫鬢邊金穗:“無妨。”

“九帝姬請。”那昭陽宮宮女朝著長玉欠了欠身,便揮手招呼身後人將瘋癲的福娘拽到一旁,給長玉一行讓出路來。

轎子擡起,朝坤寧宮前去。

燕草跟在轎邊,心中有些隱隱不安:“主子,奴婢一直覺得奇怪,自從那日您與淑妃之間落了齟齬之後,卻也不曾見淑妃如何刁難您,這風平浪靜了一陣,婕妤娘娘又順利一路高升,奴婢心中總覺得有些蹊蹺……”

燕草聲音透過轎簾沈沈傳進來,長玉垂眸捏著手爐,尖銳的指甲劃過手爐上精致的琺瑯花紋。

“……都要你死!都要你死!哈哈哈哈哈哈哈!都要死!都要死!……”

“……”

身後福娘尖銳癲狂的笑聲一浪一浪傳來,那聲音像是厲鬼的叫囂嗚咽,可最終仍吞噬在長玉身後盛大的雨幕當中。

長玉俯身,從懷裏掏出一塊雪白的絹子,輕輕將福娘沾在鞋上的血擦拭掉。

“若要取我的性命,來便好了。箭已在弦,還有什麽好怕的?我那日既敢與她針鋒相對,就早早料想到了今天。”

“主子……”燕草失聲。

長玉將那塊沾了血的絹子扔在腳下,又恢覆了端正的坐姿,仿若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慢聲道:“一會兒替我換鞋,我要幹幹凈凈地去見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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