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葉修自己一說完就覺得自己唐突了，又聽向來面不改色的張新傑回話作此言語，他內心裏忽然湧上了自責。

他知道張新傑這人，一個從來不說假話的極端克己自律的人。然而現在這個人，他對著葉修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葉修嘆了口氣，說起來在他還在家族的這許多年，除了自己族內的人混得最熟也最好的無非就是霸圖這兩個了，他們小的時候也是一起上樹掏鳥半夜餓了去對方房裏找東西吃的情誼——

上樹掏鳥是他年紀小還在隔三差五為族裏默寫上古典籍然後完事就虛脫得病的時候，那時葉修院子裏有一棵極高大的梧桐樹，他常常覺得那棵樹修成了精，一年四季都碧葉茵茵。那一年夏梧桐樹上飛來了一只青鳥，在樹上安逸的做了個窩，下了幾顆蛋，然後孵出了小青鳥。葉修那時剛開始修行，身體又不好，每天在下面看著，羨慕啊，喜歡啊，上不去啊，每天盯著流口水，一天醒著不過4個時辰，去了吃飯時間都在琢磨怎麽弄一只下來玩玩，但他後來和他父親說，葉族長並不同意，並且對自己孩子這種這麽小就開始學別人玩這些東西這事嚴厲的訓斥了一回。

葉修不說話，心裏卻想著別的辦法。從小他就這樣，想要什麽就非得到手，茶不思飯不想也要弄到手。

就在這時候韓文清跟著父親來到葉氏主城。

前面已經說了，兩人認識的第一回韓文清修行的時候葉修沖出來“救”他，害他要重新被雷劈一回，韓文清能不生氣麽？別看他站在雷雲底下面色不動，其實疼的手心都攥出血了，結果好容易這一輪要結束了，一個小娃娃忽然沖出來，得，又得重來一遍。

他當時真是不是故意的，但也許是他從小就長得太兇了或許也是疼的太厲害面部扭曲，總之那個雪白伶俐的小娃娃就被他嚇哭了。他當時也不是想打他，就是想去將坐倒在地上的娃娃扶起來。

但被誤會了也沒關系，韓文清才懶得解釋。後來小娃娃躲在父親後面眼裏含著一包淚和他道歉，那時候韓文清就想，這孩子是個好人，就是太脆弱了又愛哭，以後肯定要受欺負，我得保護他。

韓文清比葉修大點不多，來到葉氏主城自然就熟門熟路的去了葉修的院子。彼時葉修剛默完一輪典籍整個人憔悴得不行，大夏天的裹在被子裏只露出尖尖的下巴來，唯獨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韓文清坐在一邊只覺得看他這模樣渾身都難受，當然了他以前也不知道這叫做心疼，就覺得這時候他讓我做點什麽我都得給他辦成。

於是葉修說，你幫我把院子裏的青鳥捉下來一只好不好。

“但你不能傷害它。”韓文清想了想。

“我不傷害他，”葉修從被子裏舉起手來，露出笑“我保證。”

好麽，那時候韓文清想，別說捉只鳥，捉只麒麟我都給你弄來。他二話不說就到了葉修院子裏。到如今韓文清還記得那棵樹，特別高，高的都要頂到天了。

他把外衣脫下來，那時候大家都剛剛開始修行，根本連滑翔都不會哪還能提到駕雲，只能用原始的辦法爬上去，他怕把外衣弄臟了。

那麽高的樹，那麽小的孩子，他上樹以後葉修也跟著出來了，在下面仰著小臉看他，還一邊說著“你慢點，別摔下來啊。”韓文清爬到一半的時候已經很累了，他緊緊的抱著樹幹喘粗氣，心裏想現在這人生病了，就想看只鳥你都辦不到，以後還怎麽保護他呢。

一想到這登時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後來他就真的爬到了樹冠，然後小心翼翼的從窩裏捧出來一只雛鳥，毛發還是發黃的，邊緣透著點藍。

他費勁千辛萬苦的又把小家夥帶下來，韓文清直到如今還記得那時的感覺，分明已經沒有一點力氣，卻還強撐著告訴自己就差一點了，他就等著你呢。

他就等著你呢，然後他就真的帶著雛鳥安全落地了。

雛鳥被韓文清捧著，葉修低著頭認真摸了兩下，一臉滿足，它就輕輕叫了兩聲溫順的低著頭任他梳著毛發。午後的陽光很熱，葉修額上見了汗，亮晶晶的，他擡頭沖著韓文笑，“我不是想養著它，把它帶走它母親肯定要著急的。我在房裏聽著它叫，心裏喜歡。它有翅膀，往後長大了哪都能去，多好啊。

我怕它長大了就再也看不見它了，我就是想，摸摸它。”

韓文清還穿著裏衣，但現在也鋪了一層的灰。明明他也那麽小，卻跟小大人似的摸摸葉修的頭，一臉鄭重“以後你也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你要是自己去不了，我就帶你去。”

他將手伸出去才發現這一來一回竟然將手磨出血絲了，下意識就往後蹭。但葉修眼多尖啊，他一把將韓文清的手拉住，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神情吹了兩下，“是不是很疼？”他垂著頭有點頹喪“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韓文清到如今都能想起來葉修那時候的神情，他又小又可憐，拉著臟兮兮的自己的手，哭喪著臉輕輕吹了兩下，和他說，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韓文清板著臉一本正經的想，你還知道你麻煩，可是我是男人啊，這麽點麻煩又怎麽了，你往後肯定會越來越麻煩，我得更努力的把你的麻煩都解決了才行。

後來到底那只鳥又被他放了回去，葉修真的就只摸了幾下，然後將他拉進房裏瓶瓶罐罐的找了一堆藥給他塗，又將自己新做的裏衣拿出來給他換。衣服其實是有點小的，但韓文清也不拒絕，就那麽穿上了，然後晚間兩人一塊像模像樣的參加的晚宴。

後來那許多年往後，他們每年都能見上不少時候，直到有一年整年都沒見過葉修，反而聽說葉氏少族長在閉關時他就明白，幼時只會躲在巢裏等著人投餵那只雛鳥終於長大，那棵高大的梧桐樹再也關不住他，他要飛了。

九州千城，百城修仙，無處不是他的天空。

霸圖商會得了少東家的命令，在九周之內找這麽一個人，終於在畫澤的分商會送了一張圖來，正正好是這人的模樣。

韓文清想都沒想，就將畫澤那邊拍賣會的事攬了下來，他臨走前握著那張圖整夜睡不著，他心裏想，興許葉修早就把這一段故事忘記了，也根本不記得他說的以後你想去哪我可以帶你去。

但是沒關系，你不記得也沒關系，我記得就好了。只要我跟著你，幫你把所有麻煩都解決了，你飛罷，你去哪都行。

然而葉修永生都不知道這些背後的故事，他只是再見面的時候熟悉親密而又放松的喊一句，“是老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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