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經理？真巧。你們這是？”室內外溫差大，韓季拉高駝色格紋的羊絨圍巾。

“韓、韓總！”方振康沒料到韓季也出現在這裏，隨即馬上解釋道，“和小年輕們聚了個餐，小賀喝多了點兒，我送他回家。”

韓季點點頭，朝著靠在車身上的賀聞奇詢了一眼。

賀聞奇緊抿著嘴不說話，只直勾勾的望了他。

韓季等了幾秒：“行吧，那你們註意安全，早點回去休息別耽誤明天上班。”說完往旁讓了讓，去到另一邊等車。

等韓季和駱飛文轉身走開，方振康繼續推賀聞奇上車，還想去掰他的手。

賀聞奇忍著爆發的沖動，朝韓季的背影看了幾眼，下決心似的提了口氣，大聲喊道：“韓總，你今天要的那份文件我想起來被我帶回家了，我現在可以去取給你，就是得麻煩你順路跟一趟了。”

韓季回頭，輕輕挑了一下眉。

賀聞奇話又一轉，聲音低了下來：“當然，如果你覺得不用這麽急，我明天帶去公司也行。”

韓季旋轉身，盯著他：“急倒也不這麽急，不過要是今晚能拿到再好不過了。”

他從頭往下指指賀聞奇又說：“你這樣……能走嗎？”

賀聞奇仰頭笑：“韓總小看我了。”

說話間，韓季招停了一輛出租車，剛好停靠到賀聞奇旁邊，賀聞奇順勢開了車門便坐了進去。

兩人的對話方振康聽見了，自然不敢再說什麽，跟韓季打過招呼後悻悻而去。

“誒，那位就是賀聞奇？”駱飛文沖車裏的人顛顛下巴。

韓季笑，跟著悠悠嘆了口氣：“這事兒我還沒謝你。”

“今天這頓飯不是嗎？”駱飛文打趣，“也是，看起來是個對你很重要的人，那我得好好想想，向你討個貴重謝禮才值當。”

“行，你慢慢想，一定滿足你。”韓季拍拍他肩頭。

“得了，忙你的事兒去，回頭再聯系。”

“好。”

韓季上車，也坐進了後座，給司機報了地址。

賀聞奇遠遠的縮在座椅另一頭，像是要跟他刻意拉開距離，不知是醉的還是困的，身子軟綿綿的靠著車門，頭抵在窗玻璃上。

車一動，賀聞奇的頭跟著玻璃開始顫。

韓季往中間坐近了些，把人輕輕往裏拉了拉，手掌托起他的頭從玻璃窗上移開，讓他枕在椅背塌下去的地方。

這次倒是乖巧，任由他擺弄，連眼瞼都沒滑動一下。

韓季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溫度稍稍有些高，倒是不燒。

真是不讓人省心。

韓季憶起白天在茶水間看到的情景，方振康明顯就是要占他便宜，只會躲麽？對自己倒是伸著爪子伶牙俐齒的。

剛剛也一樣，看見方振康搭在賀聞奇腰上的手，韓季恨不得立刻就把人給拉過來。

幸好，還知道向他開口求助。其實就算賀聞奇不開口，韓季也會回頭。

賀聞奇後仰了頭，外套敞著，從套頭毛衫裏露出緊繃的脖頸線條。眼睛緊閉，睫毛掃下一片陰影，臉色比平時還要白。

他重重的呼吸了一下，把雙肩松塌了下來。

“難受麽？”韓季盯著他皺緊的眉頭，“知道人不懷好意還敢這麽喝，萬一遇不到我或是我不配合你，怎麽辦？”

賀聞奇眼皮滑了兩下，掀起一線眼縫，瑩亮的瞳眸朝韓季閃了一下旋即又遮蓋住，聲音倦怠又含糊：“不怎麽辦，他又吃不了我，頂多就遭人摸幾下。”

韓季牙癢癢：“嗬，既然你這麽無所謂，那叫我又是什麽意思？不是不要我管嗎？”

韓季湊近賀聞奇臉頰邊，帶著試探性的輕聲問：“或者，你下意識裏認為，跟我在一起才安全？”

過了很久沒動靜，以為人睡著了的時候，賀聞奇才從喉嚨裏很輕的“嗯”了一聲，辨不出是在回答還是難受的。

路邊的燈光從車窗外一晃而過，在賀聞奇無知無覺似陷入沈睡的面容上掃射過去。臉色白過以後，裏層漸漸透了些紅，升騰出兩抹粉嫩，襯得皮膚光澤滑膩。

韓季又坐得近了些，隔著厚厚的外套，兩人胳膊貼在了一起。他側頭久久的註視著這張面孔，目光描摹逡巡，最後停留在賀聞奇鼻梁一側的小痣上。

這顆痣從小就有，小時候韓季捏他鼻子時最喜歡照著這個位置捏，拇指會遮蓋在上面。

青年的骨架早已被棱角撐開，這顆痣倒是沒跟著長，要不是過分白透的膚色，不大看得出來。

韓季不自禁的擡起手，在黑色小痣上輕輕點了一下。或是有所感，賀聞奇鼻翼動了動。

“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淡？”韓季輕聲自語，神色落寞。

“為什麽斷絕聯系音訊全無？為什麽沒去那所大學？你的夢想不是做動畫設計麽，為什麽放棄？”

韓季小聲低喃，沈睡的人全然未知。

車到了目的地，韓季拉開車門扶人下車。

他原本想把人胳膊拉著搭在自己肩頭，沒想到一路睡得安穩的人此刻讓冷風一激，又因為下車的動作大，先前胃裏翻攪的勁兒卷土重來，直接就蹲了下去。

“韓季，”賀聞奇按著肚子，垂著頭低聲，“我難受。”

韓季左右看了看，不遠處有家便利店，正想過去買瓶水，剛擡腳，底下的人一把扯住了他大衣擺。

韓季停下等了會兒，蹲著的人又沒了下一步的動靜。

他取下圍巾給賀聞奇裹上：“還能走嗎？”

賀聞奇只抓住人衣擺不動，頭垂得很低，細軟的長碎發蓬松散開來。

韓季屈了屈手指，忍住伸手想抓進去的沖動。

他把人拉起來扶靠在自己肩側，扣住腰，半拖半攬的往小區大門去。

剛往前邁了兩步，賀聞奇的另一條胳膊也搭了上來，整個人非常不客氣的掛在了他後背上。

熱乎乎的體溫貼靠著，沈甸甸的重量墜在身後，粗重的呼吸連同酒氣噴灑在後頸，存在感真實而強烈。

韓季雙手往後一撈，將人聳上了後背。

上一次韓季背他，是人發燒病著去醫院。那時他滿心滿身是著急，怕人給燒壞了。

這回，大約是人醉糊塗了，竟然主動靠了上來。

有了依附，賀聞奇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到了韓季背上，軟綿綿的支棱著長手長腳。

賀聞奇身量有一米八高，就算再瘦骨重也不輕，不過對於韓季來說，跟小時候背他的感覺沒差。

家裏沒人，韓季偏頭問：“有鑰匙嗎？”

背上的人除了呼吸沒別的動靜。

韓季偏頭的幅度大了些：“賀聞奇，你家大門的密碼是多少？”

“啊？哦。”賀聞奇嘀咕了兩聲，頭都沒動一下。

韓季記得喬源是跟他住一起，騰出手給喬源打去電話。

進了門，摸了半天沒找到燈的開關，韓季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先將人給放到了沙發上。

脫了外套，簡短的歇了口氣，終於找到開關，撥亮了燈。

沙發比韓季的後背柔軟不少，賀聞奇放平身子，伸手胡亂一抓，將一個抱枕按進懷裏，懶洋洋伸了伸手腳，側轉身朝沙發裏邊滾了過去。

韓季瞧著莫名想到了貓。

小腿被什麽東西拱了一下，一低頭，正是一只大胖貍花貓在往他腿上蹭。大圓腦袋大胖臉，一看平時生活過得夠滋潤。

韓季在它腦袋上撓了撓，胖貍倒是不認生，又蹭上了他的手。韓季這才看清，這貍花是只獨眼，睜著那只眼倒是圓溜溜的炯炯有神，另一只眼睛卻是緊閉著。

“胖貍，你肚子餓了？”韓季四處看了看，“你吃的在哪兒？”

這裏上次韓季來過，當時著急去醫院，根本沒細看。

屋子面積不大，挑高空間，上下兩層覆式結構。擡頭可見樓上是半懸空的一間房，用玻璃做了隔斷，連著一段鏤空的鋼木材質樓梯。

韓季正打算去廚房找找，忽然發覺樓梯拐角處有兩個極小的泛著光的瑩亮，定眼一看，竟然還有一只貓蹲在那兒。

是只長毛大橘，模樣威武坐姿端正，居高臨下的凝視著韓季，警惕的在判斷是敵是友。

韓季回頭看了一眼陷進沙發裏睡得無聲無息的人，心道，什麽時候喜歡養貓了，一養還兩只，還會有第三只嗎。

韓季不熟悉房間裏的陳設，費了些時間在廚房燒好熱水，找到貓糧，給地上的空貓碗倒滿。又在櫥櫃裏找到半瓶蜂蜜，把開水隔著涼水晾溫，兌了一杯蜂蜜水放到沙發茶幾上。

他又在浴室拿了張幹凈毛巾透了熱水，這才在沙發側邊坐下。

一陣折騰，韓季微微出了薄汗，卷了袖子，一手拿著毛巾一手去拉沙發裏的人。

賀聞奇大約這一陣睡舒服了，被人拉扯十分不滿，拒絕轉身過來。

韓季耐著性子去扳他的臉，用熱毛巾沿著臉頰輕輕擦拭。

賀聞奇擡手擋，還不停的扭轉臉。被擦得不耐煩了，猛地一下坐了起來，突然睜眼直楞楞的望著韓季。

一聲不吭端詳了眼前人半晌，眼裏散亂的光漸漸聚起了水色瀲灩，那模樣好似隱忍了多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傾瀉而出。

賀聞奇慢慢朝韓季靠近，嘴唇輕輕抖動，含糊不清的叫了一聲“季……哥……”

韓季心中微顫，雖然不知道他為何，還是自我預判的做了準備，手掌往人後腦勺伸，想要安撫人。

兩人靠得越來越近，賀聞奇鼻息的熱氣噴灑到韓季臉上。

然後，哇——

吐了韓季一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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