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羅草並未贏得信任，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傅清風不理會邱慕青的詰難，無論如何他要把所有的信息和盤托出：“閻羅草只是其一，這件事與西北九龍閣有關，池州常勝鏢局上上下下幾十口死在九龍閣的白虎分堂內，死狀與柳師伯相似。九龍閣的螭吻善於制毒，傳言有種蠱毒……”

“九龍閣，螭吻，蠱毒……這話是誰教你的？莫不是饕餮那個武林敗類？”柳天奇打斷他的話，向眾人大聲說道：“傅清風離開中原便自甘墮落，先是在揚州結交浪蕩子莫聽雨，後來逃至西北與饕餮暧昧不清。哼，莫聽雨也就罷了，可是饕餮曾是九龍閣舊部，如今化名濤公子強搶錢財與美人無數，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采花大盜！”

“在小小的黃沙鎮，濤公子就強搶十幾個女孩子，這是我和天奇親眼所見，”邱慕青說著指向顧白：“就連我這小師弟也可以作證。”

眾人聞言看向顧白，顧白有些驚慌：“師兄說的不錯，可是……”

“可是傅清風卻與他稱兄道弟！”邱慕青搶白道：“那個莫聽雨下藥迷倒了柳師妹，誆騙我們不得不折回揚州。倘若池州真有線索能解開柳師伯的死因，他為何不與我們同行，反而想方設法支開我們。”柳天奇急忙點頭，他不如邱慕青能言善辯，十分感激他能幫自己出頭。

濤公子不僅在西北作惡，在中原也是臭名昭著，他在中原鬧過幾場惡事，也曾有高手捉他卻被他僥幸逃了——中原武林人才濟濟，濤公子無法橫行霸道，但他善於利用人性的弱點，要麽重金收買，要麽挾持婦孺做人質，說話做事全無江湖道義。

果然群雄聞言變色，吵吵嚷嚷的，言語間極盡挖苦諷刺。顧白急得面紅耳赤，眼見自己的話被曲解卻無法辯解，葉漸離卻示意他靜觀其變。

邱瑩瑩見兒子氣勢洶洶，想要開口攔他，誰知邱慕青搶先說道：“這些疑點我不問，在場的英雄也要問，與其遮遮掩掩倒不如掰開揉碎說清楚。柳師伯和駱師叔都是您的摯友，我知道您擔心冤枉了傅清風，但您肯定也不想柳師伯死不瞑目。”這一席搶白倒讓邱瑩瑩無話可說。

聽聞常勝一家竟然慘遭毒手，陶行之震驚之餘更是愧疚——收到老友那封古怪的信，倘若不是派兒子替他，倘若他自己走一趟，或許還有救人的機會。“諸位且聽我一言。”陶行之於悲痛之中理清思緒：“濤公子的事暫且放在一邊，眼下要緊的是柳師兄，清風他……”

有人接口說道：“倘若傅清風與濤公子為伍，他的話便不足為信……”

王若柏力排眾議，他擺著手示意眾人：“柳葉刀身故在前，濤公子現身在後，無論兩者是否有幹系，大家都應該讓傅清風把話說完。”

傅清風道：“不止常勝鏢局，慘遭滅門的還有霍家，霍老爺和霍城戰死，霍剛不知所蹤，霍老爺死在冷月刃之下——那是老四狻猊的獨門兵刃。”

“什……什麽！霍城死了？”柳天奇不可置信，他腦海裏閃過兄弟倆義憤填膺的樣子，他倆自稱黑白雙刀，說是受過柳葉刀的指點，要殺了傅清風替柳家報仇，後來卻被傅清風傷了雙腿。

傅清風取出幾枚暗器和一把奇怪的兵器：“這些暗器刻了龍九子的獸首，是九龍閣常用的暗器；而這把便是冷月刃，它的主人是白虎堂堂主，當日白虎堂被攻破，白虎自刎而死。”

邱慕青拍了拍柳天奇的肩膀，扭頭問傅清風：“即便九龍閣重現天日，即便它滅了霍常兩家，可這與柳師伯的死有什麽關系？”

“常勝鏢局的鏢師曾逃到天機山莊，但他神志不清不辨敵我，他臉上皮肉蠕動，嗓子咯咯作響卻說不出聲音，與柳師伯生前發狂時一模一樣！”傅清風想起那人的慘狀仍是不寒而栗。

“那鏢師現在何處？”

“他，他已經死了，就死在天機山莊。”

“又是死無對證！”柳天奇冷聲道：“你口口聲聲說的相似不過是一面之詞。”

“傅大哥說的是真話！那個鏢師渾身是血，跌跌撞撞闖進來……他臉上的肉一直在動，臉皮底下好像有蟲子在爬……他的臉都被自己抓爛了……你們要是還不相信可以問他。”顧白結結巴巴地說著，他一把扯過葉漸離：“他是天機山莊莊主，這一切是他親眼所見。”

葉漸離向眾英雄抱了抱拳：“那人受傷破了相，但他衣物上有常勝鏢局的標識，應該是鏢局的鏢師，正如傅兄弟所言，那時他已神志不清，還傷了我幾個屬下。後來眾人合力破了白虎堂，在白虎堂發現了常總鏢頭一家人的屍身，故而推測是九龍閣下得殺手。”

“那鏢師呢，為什麽不救他？救活他不就能問清楚鏢局的遭遇了麽？”

聽到有人起疑，葉漸離惋惜地嘆了口氣：“沒人知道他為何發狂，也無法對癥下藥，莫兄弟到底是心慈手軟，不忍心見他飽受折磨，便忍痛殺了他送他一程。”

傅清風聞言一怔，果然聽到有人議論莫聽雨，他不想讓莫聽雨卷入旋渦，故意岔開話題：“九龍閣現任閣主是椒圖，據說他野心極大志在中原，或許是敲山震虎，或許是殺人立威，柳師伯的死肯定和他有關。”

眾人聞言看向王若柏，王若柏向玉真道人問道：“華山與池州相去不遠，道兄可知道這些變故？”

華山派掌門是個中年道人，那道人咳了幾聲啞著嗓子說道：“華山派重在修道，不涉紅塵不問俗物，對江湖上的事知之甚少。”這話說的不假，華山派一貫閉門不出，極少與其他門派來往，參加泰山大會已經是破例了。

“可請陳大夫給道兄開幾服潤肺止咳的藥。”王若柏說的陳大夫是陳益年老丈，方才就是他辨認出了閻羅草。那玉珍道人咳嗽著推托了。

陶行之開口說道：“我與常勝是多年好友，對西北的事略知一二.那九龍閣曾經叱咤西北，無人敢正面挫其鋒芒，後來才沈寂於江湖。柳師兄出事不久，常勝寫信約我去揚州碰面，說事關中原武林的榮辱安危，誰知他慘遭毒手未能赴約，只怕不是巧合。那信上有句奇怪的話‘滾雷驚蛇蛻，春信拂揚州’，常勝是習武的粗人，從不喜歡舞文弄墨，不知道這句話有何深意？”

滾雷驚蛇蛻，春信拂揚州。

這話引得眾人各抒己見，卻始終不得要領。那陳益年卻說道：“這話讓老朽想起一味藥材，叫龍衣，有祛風解毒之效，這龍衣便是蛇蛻。”

“龍衣，難道是暗示九龍閣？”邱瑩瑩疑惑道：“可為什麽要選在揚州？”眾人都是一頭霧水，任誰也說不明白，傅清風卻豁然開朗：前一句是指九龍閣，後一句說的是孫伯信，孫家說孫伯信失蹤多年，果然是九龍閣擄走了他，他逃離九龍閣向常勝求救，卻連累常家被滅門。

孫伯信的事要不要據實相告？

傅清風有些矛盾，他忽然想起來莫聽雨的一番話，那天莫聽雨沒有喝酒，說出的話卻有幾分微醺的醉意：傅清風，你知道我為什麽死纏爛打與你結伴麽？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也不是因為你武功高強，而是你我性情相似，究其本性是同一類人。中原崇尚繁文縟節，中原的武林中人也難逃桎梏，多是一板一眼一本正經。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自由灑脫不拘於禮數，靈動多變不恪守規矩，但僅僅這樣還不夠，江湖中的人和事並非非黑即白，有時為了達成目的，難免要說一些謊話做一些壞事……自己的事才是要緊事，自己的命才最金貴！

可傅清風不是莫聽雨，他可以拿孫伯信的消息換取孫家施以援手，但他不忍心以此做自己的擋箭牌——孫伯信和霍剛下落不明，除了孫家的人，別人不會真正關心他們的生死。

“中原武林高手雲集，九龍閣為什麽偏偏對父親下手？”柳天奇不禁有些崩潰，他本來憑著滿腔恨意追著傅清風不放，如今卻發現幕後黑手另有其人，一時間恍恍惚惚不知如何自處。柳天姿上前輕輕喚了他幾聲，柳天奇回過神來再看傅清風，竟不知道是要殺他還是原諒他。

邱慕青卻不想錯失良機，他對柳家兄妹說道：“即便是九龍閣暗中搗鬼，可柳師伯確實死在傅清風的劍下……”他望向秦若松手中的殘劍，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把劍沾染著柳師伯的血！”人群中有不少聲音附和著，有些人是崇敬柳葉刀替他鳴不平，有些人則是煽風點火樂得看熱鬧。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沒什麽好說的！”

“柳葉刀死在洛水劍下，洛水劍總要給柳家一個說法！”

“他把蠱毒說得有模有樣，咱們沒見過不能判斷真假，除非傅清風能證明世上真有這麽厲害的毒物……”

傅清風剛要說些什麽，駱寒卻攔在他前面。在這場正義的審判中，駱寒一直沈默不語，他看著徒弟自證清白，心裏既是寬慰又是酸楚，他知道這些不足以抵掉一條人命——欠下的命，終究是要拿命償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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