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官道上, 疾馳的馬車中,沈思遠神色溫柔, 微笑著抱著哭鬧的紅衣小孩, 消瘦的手貼在小孩背上, 安撫地拍著, 輕聲哄道:“焦焦別哭了, 本門主定會護你周全。”

紅衣小孩聽而不聞, 繼續嚎啕大哭。

沈思遠神色一僵,嘆了口氣,換了個不甚熟練的姿勢抱著小孩,誘哄道:“崇容只是有事要辦,並非故意丟下你。等他辦完事,定會回來尋你。”

哭鬧的小孩停了一瞬,繼續哭得撕心裂肺, 哭聲震天。

“……”沈思遠索性靠在後頭的靠枕上, 長嘆一聲, 道:“崇容剛剛說了, 會每天給焦焦寫信的, 別哭了寶貝。”

青年溫柔的話音剛落,杵在一旁的別鶴劍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道:“沈思遠, 你也有今天, 吞楚幹得好!”

“本門主還不是以大局為重……”沈思遠無奈地瞥了一眼別鶴劍, 手上輕輕拍著小孩的背, 疑惑道:“怎麽吞楚哭起來跟焦焦差別那麽大……要不然你還是別哭了,本門主擔心吞楚哭得別具一格,到時候穿幫了可就功虧一簣了。”

吞楚劍聞言終於緩緩停下哭聲,抽噎著接過青年遞過來的帕子擦眼淚。

它相貌同莫焦焦一模一樣,如此乖巧又面帶委屈地低著頭,倒是令別鶴與沈思遠幾乎以為眼前的孩子便是莫焦焦。

“吞楚劍會說話麽?”沈思遠若有所思地看著膝上坐著的小孩,伸手試探著捏了一下那白嫩的臉蛋,又輕輕拽了拽垂落下來的烏黑細發,驚嘆道:“可以假亂真啊。”

“我會噠,哥哥。”小孩擡起頭,傻乎乎地咧嘴笑,露出兩個小酒窩,還有尖尖的小虎牙。

“不對不對。”別鶴劍忙出聲糾正道:“你不能笑,焦焦不會笑的,再來一遍。”

“我會噠,哥哥。”小孩再次擡起頭,傻乎乎地睜著圓眼睛,乖巧地回答。

“焦焦好像不喜歡說‘噠’吧?”沈思遠猶豫道,隨即又搖了搖頭,“可愛活潑就行,雖然眼神不太一致,但是吞楚劍本就為劍靈,做到這樣已經非常相似了。除了這個還會別的嗎?”

“會噠。焦焦想九九啦。焦焦想睡覺啦。焦焦想回家……”

“好了好了,很好。”沈思遠拍了拍小孩的背,又伸了個懶腰,道:“吞楚不虧是名劍,真有靈性,槐墨不了解焦焦,只要吞楚不做太出格的動作,此次計劃絕對馬到功成。”

“那肯定啊,這可是我兄弟。”別鶴劍得意道,又靠過去趁機用劍柄磨蹭小孩的臉蛋。

沈思遠見狀將吞楚劍抱遠,警告道:“少動手動腳。”

“怎麽不能碰了?”別鶴劍不服氣地爭辯道:“吞楚是我兄弟,我們情同手足,平時不知打了多少次架,摸一下怎麽了?”

“你可以等它變回劍再傳達你的兄弟情分。”沈思遠懶洋洋地回答。

別鶴劍遺憾地看著低著頭的小孩,湊過去跟小孩靠在一塊。

而始終不遠不近地輟在馬車後的青年先是聽到了一陣淒厲的稚童哭鬧聲,待要凝神細聽時又聽不見了。

他下意識便欲再靠近一些,然而想起沈思遠修為莫測,自己若貿然靠近極有可能功虧一簣,甚至賠上性命,又猶豫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別鶴劍透過沈思遠手中的百曉鏡看到青年遲疑的神情,不由問道:

“他既然起疑,為什麽不探探虛實?這樣盲目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實在不像一個在外行走的修士啊。連雲山十三歲下山歷練的時候,都懂得狡兔三窟,萬事多個心眼總沒錯。”

“槐墨為槐樹妖替身,他出生時便是成人體型,並且擁有成人智慧,活到如今至少也該有二十餘歲。”沈思遠解釋道:“但是,比起正常成長的修士,他幾乎很長時間都躲在焦焦的夢境裏搗亂,焦焦會排斥到不願意記住他,你也知道他在夢裏該是怎麽樣的人了,所以他並不愚蠢。”

沈思遠擡手結了個印,召出本命法寶卦盤“萬象”,將卦盤對準馬車,眨眼間,行駛著的馬車周圍便出現了一道透明而薄的靈氣壁,將馬車籠罩了起來。

“看,萬象所撐起的防護罩可抵禦外界任一大乘期以下修士的窺視,所以,無論槐墨在哪個方位,他能聽到的僅僅是本門主想要讓他聽到的。”

“所以,哪怕他真的起疑,按耐不住過來偷聽,也根本發現不了任何不對勁之處。”別鶴劍恍然大悟。

“正是。不過,我認為,他並非真的自負到不願意親自確認真假,而是他擔心被我發現蹤跡,一旦暴露了自己,依常理推斷,毫不知情的我們應該將他斬殺當場。所以他不願意冒險。”

“嘖嘖!”別鶴劍聽完青年的話立即一退三尺遠,警惕道:“你是人精吧?這卦盤也跟主人一副德性。”

“……”沈思遠擡手扶額,收起卦盤,笑瞇瞇道:“本門主是神算沈思遠,要是連這些都想不明白,招牌早砸了。”

***

距離烏森舊都最近的城鎮乃是以長生樹聞名大陸的南風城。

沈思遠所駕的馬車進城後便直奔城中心,只因今夜為南風城一年一度的長生節。

緊隨其後的槐墨因著街市上人頭攢動,險些直接跟丟了沈思遠一行人。

好在前方的青年懷抱紅衣小孩,又忙著避讓行人,動作並不迅速。

槐墨在人群中找了一會兒,便看到了站在攤販前買糖人的沈思遠。

而他並未發覺的是,在他身後不遠處,頎長挺拔的墨衫男人懷中抱著身著草綠色圓領短衫的孩童,正擡眸神色沈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莫焦焦被獨孤九單手抱在懷裏,低頭沮喪地揪著綠色短衫上綴著花朵的絲帶,一聲不吭,委屈地將腦袋埋到男人肩上,逃避現實。

小孩在半路上休息時便被獨孤九抱著換掉了紅色的衣裳,然而鴻雁仙子給他做衣裳時清一色赤紅短衫,唯一一套顏色不一樣的便是流光偷偷塞在衣物堆裏的草綠色短衫。

流光並不知莫焦焦不喜綠色,她素來對於鵝黃色與草綠色尤為偏愛,因此鴻雁仙子替莫焦焦做短衫時,女孩也自己悄悄做了一套。

她本就是性情嬌俏柔軟的小姑娘,喜愛的也是望日蓮,故而給莫焦焦做出來的短衫,不僅是極為稚氣的帶帽子圓領短衫,還特意在衣服上點綴了小巧可愛的花瓣,腰間系了一條綴滿花骨朵的絲帶。

而獨孤九替小孩收拾行李時也並未多想,將那套衣裳一並帶出來,並且在找不到其他顏色短衫的情況下,強硬地給小孩換上了。

南風城今夜的街市觸目皆是精巧的花燈,行人皆手捧一顆碧綠的果子,手腕上系著絲帶,一同慶祝城中最為盛大的節日。

獨孤九隨著人群往前走,一邊留意著前方的槐墨,一邊護著莫焦焦。

他垂眸看了一眼小孩發髻上顫顫巍巍的望日蓮花簪,又掃視了一遍今夜極為清新可愛的小孩,沈默片刻,道:“今夜為南風城長生節,椒椒不看花燈嗎?”

莫焦焦埋著的頭動了動,偷眼看向身邊的行人,無意間瞥見了一盞精巧的兔子燈,不由擡起頭往四周望去,糯糯道:“為什麽他們要拿著果子?”

“南風城以栽種長生樹馳名大陸,長生果可使凡人延年益壽,故而長生節當日,人人攜帶長生果。”獨孤九湊近小孩,微微提高聲音解釋道:“若有互相傾慕之人於街市相遇,則互贈長生果,寓意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莫焦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摟緊獨孤九的脖子,悶悶不樂道:“焦焦今天好難看,不開心。”

“不會。流光亦是覺得好看,才贈予椒椒。”獨孤九迎上小孩看過來的目光,神色如常。

莫焦焦這才勉強點了點頭,道:“焦焦知道流光對我好。焦焦要是看見流光,一定會誇衣服好看的。”

“嗯。”獨孤九知曉小孩之所以那樣不喜綠色,皆因槐樹妖當年不服隱神谷谷主管教,非要同老頭子唱反調,便將莫焦焦教得同他自己一般不喜綠色,故而並未多言。

“小羊他們在哪裏?”莫焦焦傷心完又振作起來,轉頭尋找沈思遠的身影,小聲問:“小羊要怎麽樣才能讓槐墨帶我們去找槐樹長老?”

“不急,待會兒便知。”獨孤九安撫了一句。

他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青年,忽得運起真元,眨眼間已掠過青年身側,速度快得只剩下殘影。

瞬息之間,男人抱著莫焦焦立於沈思遠前方三丈處拱橋中央,面朝河中各式各樣的花燈,薄唇中默念的法訣正好停止。

槐墨只覺眼前一花,還未看清發生了何事時,腹部再一次劇烈疼痛起來。

他取出靈藥仰頭咽下,深吸了幾口氣,很快疼痛便徹底消彌。

然而他看著前方沈思遠懷中的孩子,心中壓抑著的不甘、恐懼與怨恨卻如同燎原之火,頃刻間燒光了他對死亡的畏懼。

沈思遠按住腰間躁動不安的別鶴劍,察覺到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槐墨,反倒懶洋洋地笑了起來。

他抱著懷裏不停扭動發脾氣的小孩,往前方拱橋之前販賣花燈的地方走去,卻在走到一半時彎腰將小孩放了下來,蹲下來看著“莫焦焦”,無奈道:“焦焦,別再鬧了,我帶你去買花燈好嗎?”

小孩搖了搖頭,抽泣道:“我想要好多好多長生果。”

沈思遠又輕聲勸了幾句,只是他越勸小孩哭得愈發大聲,很快便引來了行人的註目,更有一對年輕夫婦關切地靠近,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原本緊跟在後的槐墨當即停下腳步。

“見笑了,可否告知在下,長生果何處有售?”沈思遠一邊歉意地回答,一邊安撫地拍撫著小孩的背。

“長生果麽?就在拱橋對面,很近的。你們是外地人嗎?小孩子都喜歡長生果,這果子對他們有特別的吸引力。”年輕男子打趣道。

沈思遠連忙拱手道謝,只是小孩此刻正在鬧脾氣,無論如何都不願青年抱他或者牽他。

青年只好讓小孩自己往前走,一大一小一路走到了拱橋上。

由於橋上行人眾多,沈思遠擡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不想正碰到一旁站立的墨衫男子懷中的小孩,他忙出聲作揖道歉,又急急地回頭去牽身旁的“莫焦焦”,誰想到卻摸了個空。

青年錯愕地回頭四處張望,迅速擠開人群搜尋小孩的身影,邊找邊大聲呼喚小孩的名字,卻已遍尋不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