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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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城城郊終年栽種著大片長生樹林, 長生節前後兩月正是長生樹花盛開的時日,馥郁的花香充斥了整片樹林, 又被夏日微醺的風卷攜著迎進繁華的城市。

此處多有樹農於林中空曠處搭建木屋, 方便他們將每日傍晚時采摘的長生果妥善儲存起來, 第二日晨起再運往城中。

然而長生節第二日, 樹林最深處的年輕樹農直到日上三竿, 都並未如同往常那般將新鮮的長生果運出來, 外圍居住的老樹農雖覺得驚訝,但也未曾太過憂慮。

畢竟這幾日城中供應的長生果已然足夠,便是少了幾車也不妨事,年輕人偶爾偷偷懶休息兩日,也不是大事。

老樹農想通後就趕著馬車進城去了,殊不知他口中正在休息的年輕人,此刻已然僵硬地躺在木屋後, 四肢扭曲歪折, 身體亦像是被人攔腰截斷, 只有一小部分腰身依然連著。

汩汩鮮血由年輕樹農腰間流出, 浸濕了漆黑的土地。他雙目瞪大, 臉上是恐懼到極致的神情,卻分明沒有了生息。

而就在樹農不遠處, 頭戴紅色帽子的小孩靜靜地站著, 雙眸呆滯地看著死去樹農的眼睛, 頓了頓, 轉身往屋前走。

小孩慢吞吞地走到了木屋前面, 那裏有一株繁茂的長生樹,樹下還有石椅石桌,桌上甚至放了茶壺與茶盞。

他低頭看著自己白嫩手腕上戴著的沈重鐐銬,扁了扁嘴,走到石椅邊坐上去,抽泣道:“哥哥,這個東西好重,焦焦站不住啦。”

正隨意坐在桌邊品茶的青年聞言擡眼看向小孩,盯著哭泣的小臉看了一會兒,又緩緩挪開視線,落到那冒著寒氣的鐐銬上,忽得伸手托腮,妝容艷麗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放心,你不會死,你可是我的保命符。”

“為什麽呀?焦焦那麽厲害嘛?”紅衣小孩擡頭,臉上還帶著淚珠。

“看來你是真的完全不記得我了。”青年盯著小孩,面上神情緩緩猙獰起來,端著茶杯的手下意識攥緊,竟是將杯子當場捏碎,熱燙的茶水頃刻間打濕了墨綠色的長衫下擺。

“焦焦以前認識槐墨哥哥嘛?”小孩見狀又眨巴著眼好奇地詢問,接著又天真而不谙世事般追問道:“哥哥還沒回答焦焦的問題呢。”

“莫焦焦。”青年施了清潔術弄幹凈衣裳,隨手扶著額,輕聲道:“你當然認識我。我一出生,就躲進了你的夢境之中。他們都以為我藏在秘境裏。要是沒了你,我恐怕活不到這麽久。”

“哇焦焦這麽厲害嘛?是焦焦救了哥哥嘛?”小孩歪著腦袋,熱切地問。

哪知青年一見他這笑瞇瞇的模樣,神情瞬間扭曲起來,雙眸已慢慢轉為血紅,他冷笑一聲,起身掐住小孩的脖頸將人提到半空,五指尖細的指甲紮進了小孩頸後的皮膚,鮮血迅速染紅了指甲。

漂亮的孩子被掐住脖子,連忙驚慌失措地掙紮起來,然而他雙手被鐐銬鎖住,根本擡不起來,只能努力睜著眼睛神色痛苦地喘著氣,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沒錯!就是這樣!這個樣子才是你應該有的,比剛剛順眼多了。”青年快意地笑起來,瞇起眼痛快道:

“你見過骯臟臭水溝裏的老鼠嗎?你就應該是那個樣子,他們把你當寶一樣供起來,什麽神圖子,有用嗎?幫得了你嗎?你還不是一樣要在夢裏被我們折磨得生!不!如!死!”

青年說著說著又瘋狂地大笑起來,上挑的眼尾甚至滲出了興奮至極而逼出的眼淚。

眼見著小孩呼吸越來越薄弱,他便嫌惡地扭開臉,同時松開緊攥著的手,任由小孩摔到地上,虛弱地蜷縮著身體劇烈咳嗽,隨後支撐不住昏迷過去。

林中密集的蟬鳴聲一時間越發躁動起來,青年蹙起眉,正想開口,頭頂忽得傳來一道粗啞的男聲,夾雜著些許不悅。

“槐墨,你再如何討厭他,也別這麽糟踐一孩子。”

話音剛落,一道高壯的身影便從樹上跳了下來。

來人身形異常高大健壯,幾乎是成年男子的三倍高,渾身肌肉虬結。他身穿棕色短打,黝黑的臉上橫亙著一道極深的傷疤,看著相當兇悍。

那壯漢一落地便彎腰將地上的孩子托抱了起來。小小的孩童躺在壯漢雙臂間,身子竟還沒他肌肉隆起的手臂粗。

眼見著壯漢不知從何處摸出一瓶靈藥,動作粗魯地往小孩嘴裏灌,槐墨冷笑一聲,徑直走到一邊坐下,譏諷道:

“我可沒讓你們來幫我。這小鬼既然是我抓到的,自然是由我先帶回去,你別以為你在這假好心,他就會聽你的話跟你走。”

“我沒你那麽歹毒。”壯漢回頭吼了一聲,又扶起小孩,將手掌貼在小孩後背,緩緩輸入靈力。

“說得好像你就不想活著似的。”槐墨不以為然,嘲弄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現在和我一樣在逃亡嗎?你看看你還惦記著救這小鬼,然而他那些道貌岸然的長老卻要我們的命呢,心裏不好受吧?”

“你夠了。”壯漢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手上動作不停。

槐墨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不再故意用話刺對方,只低頭看著手上染血的指甲,道:“現在……你和他們怎麽樣了?”

“還行。”壯漢忙著給小孩灌藥治傷,隨口回答:“隱神谷那些妖族剛剛覆生,我們自然要避避風頭,森狐獨自前往極北之境了,其他人我也不清楚,但應該都是安全的。”

“你們沒有一個人成功殺死隱神谷那幫妖怪?”槐墨輕笑道。

“不知道。”壯漢搖了搖頭,“我猜是沒有,本就實力懸殊,我們連活下來都很不容易。”

“果然如此。”槐墨不甘地閉了閉眼,道:

“拾獄,如果你跟我保證後面不會再試圖救這小鬼,我就幫你一把,如何?雖然你總是和我們對著幹,但是有你在,這小鬼應該會聽話一點。你要是裝得像一點,比如假裝不認識我,莫焦焦或許真會把你當成隱神谷的妖族。”

“免談。”被稱為拾獄的壯漢斷然回絕,道:“我勸你還是收手,這孩子以前不會把你們折磨他的事告訴隱神谷一族,不代表他現在也不會。隱神谷一族已然覆生大半,一旦他們發覺秘境蹊蹺之處,定然會找到你,你以為你真能在夢裏躲一輩子?”

“誰說我要躲了?”槐墨冷笑一聲,“神圖子在手,我只要殺了槐樹妖,再帶著莫焦焦藏進夢境,就是隱神谷谷主再世,也別想抓到我。”

“冥頑不靈。”拾獄搖了搖頭,道:“隨你吧。這次我會跟你一塊回去,只要這孩子不死,我不會幹涉你任何決定。”

說完,壯漢將地上已經空了的瓷瓶收起來,大手貼到小孩背後,再次嘗試輸入靈力。然而下一瞬,他便無聲皺起了眉,一雙湛然生光的虎目閃過驚疑之色。

拾獄扶著小孩,想了想,又粗聲粗氣問道:“你怎麽抓到這孩子的?”

“從神算手裏偷來的。”槐墨得意一笑,悠然道:“那崇容劍尊臨時被召回宗門,神算雖說修為莫測不減當年,但窺伺天機之人,哪裏能有善終?他如今身體虧損得厲害,我只是趁他不註意,就把人偷出來了。不正面對上他也發現不了。”

“那是長本事了。”壯漢不動聲色地應了一句,又低頭疑惑地看著小孩,手中再次輸入靈力,卻發現無論他如何探查,都無法從重傷的孩子體內找到哪怕一絲受傷的跡象。

換言之,這孩子即使被那樣殘忍地對待,也從頭到尾都不痛不癢,甚至可以用非常健康來形容。

***

南風城一家客棧二樓客房之中。

碧綠團子莫焦焦正坐在一只高腳椅中,雙手捧著一面鏡子,眼巴巴地看著鏡面,又時不時將鏡子晃動幾下。

獨孤九一進門便見小孩傻乎乎的稚氣模樣,沈著的視線在那面鏡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另一邊憋笑的別鶴劍身上,眸色漸深。

沈思遠跟在後頭走進來,同樣瞧見了這一幕,不由奇道:“今兒個日頭打西邊出來了?焦焦也懂照鏡子了。”

晃著腳丫的小孩聞聲擡起頭,第一眼註意到俊美逼人的黑衣劍仙,連忙焦急道:“九九快來。鏡子壞了,看不到吞楚劍和騙子。”

獨孤九走過去接過百曉鏡看了一眼,又放回小孩手裏,道:“吞楚已脫離百曉鏡搜尋的範圍,椒椒自然無法看到。”

“可是,焦焦很擔心吞楚,要是騙子欺負它怎麽辦?”莫焦焦發愁地蹙起細細的眉,頭頂花簪隨著小孩仰頭的動作輕輕搖動,醒目非常。

獨孤九擡手摸了摸小孩圓圓的發髻,耐心地解釋道:“不用擔心。吞楚劍本體無堅不摧,並非真正的孩子,除非有人將它投入劍廬回爐重造,否則,它不會受到任何損傷。”

“好厲害。”莫焦焦驚訝地彎起眸子笑,放下心來,將鏡子置於桌案上,小手伸出去握緊男人垂在身側的大掌,過了一會兒又疑惑道:“那我們怎麽找吞楚劍呢?小羊今天是不是和九九去追槐墨了?”

“吞楚劍為本座本命靈劍,只要我需要,可隨時感應到靈劍的位置,放心。”獨孤九任由小孩拉著手,放在莫焦焦發上的另一只手輕輕調整了一下發簪的位置,將搖搖欲墜的望日蓮重新簪好。

莫焦焦聽話地點了點頭,又有些遲疑地看向另一邊,雙眸眨了眨,忽得反應過來,氣憤道:“別鶴劍又騙椒!你明明說吞楚會被吊起來毒打,會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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