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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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焦焦在冉月湖底躲了將近半個時辰, 任由獨孤九如何許諾都不願意喝藥,只哭唧唧地重覆著“焦焦不喝藥”。

獨孤九無法, 只好低聲道:“椒椒出來,不喝便是。”

“不喝藥嗎?”莫焦焦期待地問,顫巍巍的葉子總算是抖得沒那麽厲害了,他慢騰騰地在湖水裏翻了個身, 商量道:“變成人也不要喝,藥都臭臭的,九九不能騙我。”

“嗯。不騙你。”獨孤九定定地看著湖水, 低垂著的眉眼卻若有所思的模樣, 深邃的雙眸漆黑一片, 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想法。

莫焦焦知道獨孤九一向言出必行, 便舒展了葉子, 慢慢浮出水面,游到岸邊伸著枝條讓男人將自己抱上去,化為原形換了衣物,抱著回去落日閣。

直至晚間, 小孩散完步便回來爬到了榻上, 裹著他心愛的小被子玩九連環,目光專註非常。

而別鶴劍則窩在另一邊看啟蒙書冊, 一邊看一邊試圖教吞楚劍說話,嘀嘀咕咕地總也說不完, 語氣是全然的恨鐵不成鋼。它教了一會兒便氣得跳腳道:

“你不能總是這樣, 作為崇容劍尊的劍, 你都活了近萬年了,好歹要會說一句話,我也不奢求你凝出劍靈像我一樣,只要能和這小娃娃、和流光說話,就夠了。”

吞楚劍默默地擺了擺劍柄,依舊一聲不吭,直把別鶴劍氣得劍尖直戳進了地板裏。

莫焦焦正玩得高興,乍一聽別鶴劍氣急敗壞的聲音,扭過頭瞅了瞅,道:“為什麽要吞楚說話?”

“哎我的祖宗啊。”一提起這事別鶴劍就頭疼不已,“吞楚和我年歲相差不算大,也就一千年的時間,但是它遲遲不開靈智,威力便只能發揮出七成,還是在崇容劍尊的真元加持之下,若沒有崇容劍尊,吞楚孤身對敵,恐怕威力連五成都沒有。”

“可是沒人會打一把劍的。”莫焦焦說得頭頭是道,“別人打吞楚沒有什麽用。”

“怎麽沒用了?”別鶴不服氣道:“吞楚怎麽說也是舉世無雙的名劍,多少劍修求而不得,真見了它,保不準要動手。再說了,崇容劍尊遲早要渡劫飛升,到時候我作為本命靈劍,勢必要一道扛住雷劫。吞楚便負責保護你,你看看你一個小娃娃能打得過誰,它要是不厲害怎麽保護你?總不能連和你交談都做不到。”

“平時都是別鶴保護我。”莫焦焦歪著頭,不解地道:“九九喜歡帶吞楚劍去修煉。”

“雷劫之時可不比平常。”別鶴劍慎重道:“吞楚平日裏確實需要多加修煉,但真論扛雷劫,還是需要開啟靈智的本命靈劍方可。”

“這樣哦。”莫焦焦轉了轉黑溜溜的眼珠,道:“那你還是教吞楚說話吧,我也想和吞楚劍說話,讓它變小雞。焦焦的小雞好久沒有出來。”

別鶴一聽樂了,撞了撞吞楚劍,道:“小娃娃要看你變小紅雞,還不快變。”

吞楚沈默地飛到小孩身邊,白光一閃分成了兩把小劍,其中獨屬於莫焦焦的那一把,轉眼間便化成了一只仰著頭嘰嘰叫的小紅雞崽。

莫焦焦黑亮的雙眸彎了起來,捧著小雞抱到盤著的腿上,用軟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小雞溫熱的脊背。

小孩正玩得高興,外屋忽而傳來一陣穩定的敲門聲。

別鶴劍停下竊笑,跟著紙童出去開門。正在裏屋旁邊的藏書室中找書的獨孤九亦攜了書出去。

沒一會兒,獨孤九便帶著連雲山進了裏屋,兩人在桌邊落座。

莫焦焦聽到腳步聲,忙跳下床,拖著曳地的錦被往屏風另一面跑,途中還險些被被子絆倒。

獨孤九見他光著腳丫子出來,起身將人抱到膝上,低聲訓斥了幾句,又接過紙童遞過來的小鞋子,給小孩穿好,展開被子將人裹起來。

連雲山微笑著看兩人的動作,笑容溫和。他將儲物戒中的畫像取出,放到桌上,推了過去,道:

“這是鴻雁師叔托我送過來的,師叔說這幅畫是隱神谷谷主交給她的。老谷主告訴她,如果有一日神意門門主沈思遠第二次踏進天涯海閣,而崇容師叔祖又在此之前問起過森湖的事情,便將此畫交給師叔祖。”

獨孤九微微頷首,卻並未動手拆畫。這副畫畫紙邊上有忘憂花沾染過的氣息,因而很好辨認,在此之前,他早已見過多次,畫中所繪制的正是狐貍長老森湖同他的兒子雲糕玩耍的場景。

莫焦焦一見那幅畫,雙眸便亮了起來,開心道:“焦焦認得畫。這是狐貍長老畫的,狐貍長老喜歡用忘憂花汁泡畫紙,有香味。”

“嗯。”獨孤九應了一聲。

莫焦焦看著畫,期盼道:“焦焦可以拿來玩嗎?”

“可。”獨孤九向來縱著他,便將畫取過來,放出真元探查了一番,確認並無異常後,便放到小孩懷中。

莫焦焦欣喜地抱著畫不撒手,他細細地摸了一會兒,軟軟道:“焦焦要看畫。”

獨孤九應了,解了束畫的帶子,將畫打開,緩緩攤開到桌案上。

畫中所繪之地是一片柔軟碧綠的草地,身著白衣的俊秀男子笑得前仰後合,正擡手指著絆倒在草叢中的紅袍稚童。

乍一看,紅衣裳的小娃娃竟有些神似莫焦焦。

莫焦焦湊近看了一會兒,軟綿綿的白皙指頭在紅袍小孩的臉上摸了摸,又移到白衣男人身上戳了戳,嘟囔道:“是狐貍長老,和雲糕。可是雲糕沒有穿白衣服,和焦焦一樣紅紅的。”

“嗯。”獨孤九看了一眼畫像,回憶道:“鴻雁之子大名為歸雁,因著鴻雁極喜稚童著紅衣,當年雲糕出生時做的衣裳,大多是紅色的。”

莫焦焦呆呆地點了點頭,不知何時,小臉上欣喜的表情消失無蹤,有些木木的。

他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畫像上穿白衣的森湖,片刻後突然低下頭,伸手在自己袍子上的小兜裏掏了掏,摸了一個碧綠的櫻桃椒出來。

小孩捏著辣椒楞楞地想了想,忽而將辣椒掰成了兩半,一半放到桌案上,捏著另一半湊上前去,慢吞吞地在畫像的四個角上塗抹了起來。

連雲山見狀有些錯愕,就要出聲阻止,卻在下一瞬對上了獨孤九冰冷徹骨的視線,與此同時,男人冷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靜觀其變。”

青年有些猶豫地頓了頓,還是坐了回去。

獨孤九從始至終牢牢盯視著小孩的反應,他看著莫焦焦認真的動作,垂眸沈思片刻,空著的左手便祭出了一只傳信紙鶴,卻是專門用於同宗主鴻禦老祖傳信的藍色紙鶴,指尖輕彈便消失無蹤。

那幅畫並不算小,莫焦焦抿著紅潤的小嘴巴專註地從畫的一個角,沿著邊緣一直塗抹到另一個角,那半顆櫻桃椒便被磨得所剩無幾,小孩換了另一半,又繼續塗。

他沒有說話,亦沒有任何停止的打算,仿佛只是因為貪玩而在胡亂地塗鴉。

隨著最後一個角也被櫻桃椒的汁液染成綠色,一幅畫徹底報廢,小孩才有些害怕地丟開了畫和殘留的辣椒,轉身將腦袋埋到男人懷裏,小胳膊也藏到被子裏,細聲細氣地瑟縮道:“九九,焦焦不知道在做什麽。谷主說看到畫要塗,焦焦就塗了。”

“沒事。”獨孤九拍撫著小孩的脊背,面沈如水,心中隱隱約約有了某種猜測。

一刻鐘後,桌案上攤開的畫,竟緩緩開始變色了。被染綠的邊沿逐漸泛起了一陣淡紅色的光芒,綠色的部分亦徹徹底底幻化成了紅色。

與此同時,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獨孤九皺起眉,看了一眼連雲山,示意紙童去開門。

門外的卻是收到傳信急匆匆趕過來的鴻禦老祖。

鴻禦老祖進了裏屋,落座後便問清了事情根源,他同獨孤九對視一眼,面上露出一抹凝重的神色,看著桌案上變色的畫,鴻禦征得獨孤九的同意後,便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在畫的變色處摸索檢查了起來。

他白花花的胡子不停地抖動,半晌方眼神一變,停住挪動的指尖,似乎摸索到了什麽,手指捏著找到的地方,慢慢將畫撕開了。

只見原本那副畫像被撕開後,掩藏在下方的另一副畫便顯露了出來。畫中所繪依舊是狐貍長老森湖,然而他卻沒再捧腹大笑,反倒是懷中抱著一只小羊,笑得雙眼都瞇了起來,而不遠處的草地上,一株碧綠的櫻桃椒搖搖晃晃地朝森湖的方向跳去,正是化為原形的莫焦焦。

緊接著,畫像的邊緣緩緩顯現出來一行字,上書:“見此畫之時,便是真相現世之日。”

隨著那行字慢慢地隱沒,寂靜的屋中忽然響起了一道極為蒼老的聲音。

那聲音甫一響起,獨孤九懷中窩著的莫焦焦便立即驚得坐直了小身子,轉身朝聲音來源看去,他定定地看著畫像,黑葡萄似的眸子睜得溜圓,一顆淚珠竟在一瞬間滾出了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小孩喃喃道:“……谷主……”

獨孤九擰起眉,傾身攬緊小孩,順著他的脊背。莫焦焦卻楞楞的,也不說話了。

蒼老的聲音輕咳了一聲後,便道:

“崇容,相信見到這副畫之時,焦焦已經安全抵達你身邊了,不論他是逃離了追殺,被你找到,抑或是重生在你身邊,你都已經將他照顧得最為妥帖。”

“當然,在我的計劃裏,他應當是死而覆生,而那顆櫻桃椒種子,你也已經借由識海、大荒法陣,成功讓種子回到他的丹田,我在此真誠地代表隱神谷一族,向你致謝。”

“一切皆如你所想。”

“雲糕即鴻雁之子,本體為羊,森湖亦然。當年,鴻雁誕下雲糕,尚未來得及見到雲糕化形。森湖本是應該帶著他們母子前往隱神谷居住,奈何我窺探天機,算出隱神谷有難,難以保全神圖子。

而隱神谷面臨的最大敵人,並非修真界覬覦神圖子的宗門,而是你我共同的敵人。它之神力,非隱神谷能敵,隱神谷亦無法讓焦焦去冒險。

森湖便瞞著鴻雁提前動身,將雲糕帶回隱神谷,並欺騙鴻雁雲糕已經失蹤,又放言不需要一只混血半妖作為兒子,目的便是讓鴻雁誤解他為了神圖子舍棄一切,背信棄義,徹底對他失望。

鴻雁為修真界之人,本就不屬於妖族,森湖不願她因妖族之難而牽連其中,正如同我不願意讓天衍劍宗跟著隱神谷陪葬。森湖想保住鴻雁。”

“隱神谷傾覆之日,即因果開啟之時。”

“原本按照計劃,為混淆視聽,雲糕同其他幻化的布娃娃,一道作為焦焦的替身,目的便是為了轉移它的註意力。只要它無法發現真正的焦焦,神圖子平安長大成人,妖族之難便可平息。神圖子是拯救妖族的唯一希望。”

“然而天地不仁,焦焦十歲之時提前化形,聲勢浩大,竟暴露了他的真實身份,在它暗中襲擊焦焦,企圖將神圖子消滅於幼年時,焦焦體內的妖丹竟被打出丹田,森湖為他扛下致命一擊,焦焦才得以存活。”

“只是,焦焦失去了妖丹,又身份暴露,受它所限,幾乎一輩子無法長大。神圖子無法長大意味著他無法將背負的使命完成,隱神谷幾乎到了末日,妖族亦趨近滅亡。”

“在那之時,森湖的兄弟沈思遠找到了我。他同樣擁有窺探天機之能,我所無法看到的,他皆助我補全了。因而,隱神谷傾盡全族之力,做出了這一個救世計劃。”

“那便是——其一,沈思遠離開隱神谷,前往修真界等待神圖子死後覆生,同時助你勘破殺戮劍道,因為你是唯一能護焦焦之人。

其二,雲糕是妖族中唯一的半妖,他的身份,哪怕是隱神谷最大的敵人都未曾察覺到,因而他化為原形之後,秘密離開隱神谷,也同樣不會被發現。我命他攜帶焦焦的妖丹前往極北之境藏匿,為焦焦日後覆生,尋回妖丹繼續長大,留下後路。同時,也為森湖和鴻雁留下血脈,雲糕何其無辜,隱神谷如何忍心讓他跟著我等一同犧牲?

其三,食人花長老帶著一部分妖族前去尋你們,告訴你們神圖子已經轉危為安,避免隱神谷傾覆之日,天衍劍宗亦受到牽連。

其四,我將畫像教給鴻雁,為的便是有朝一日將這一切告知於你,同時將《隱神谷秘史》贈予你,助你成功帶著焦焦脫離識海,獲得肉身。”

“至於害死焦焦之人,守株待兔,便可找出,這一點,我很清楚你的能力,這世間除了你,再無人可護焦焦周全。你與焦焦命運相系,天劫來臨之日,便是證道之時。”

“焦焦長大的契機,沈思遠應當已經告訴了你。崇容,神圖子身上之謎,共有兩個。一個便是眾所周知的秘境地圖,我相信憑借這一點,焦焦可以救出被困的其他妖族,請務必帶著他前去營救,妖族能否延續下去,皆系於此。”

“崇容,若我所說的這一切,所計劃的這一切,皆毫無例外地發生了,那麽焦焦應當已經順利活了下來,還望好好照顧,雲糕當已順利回到了鴻雁身邊,還望好生教導。”

“我承認我算計了一切,焦焦亦在我的計劃裏,背負了世間最為沈重絕望的命運,神圖子的另一個秘密,便是我如此做的緣由,並不只是為了光覆妖族。”

“我一生愧對隱神谷,愧對焦焦,亦愧對你們。唯一的遺願,便是你能助焦焦完成他的使命。崇容,焦焦無法停下前行的腳步,虎狼窺伺,焉能安生?妖族生而傲氣,它既不讓焦焦活下去,更當激流勇進。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蒼老的聲音漸趨低緩,竟帶著難以遏制的哽咽之聲。

“這世間,最沒有資格喚焦焦的,便是我,我不配當他的谷主。崇容,若他無知無畏,天真無邪,還請保住最後一片凈土。”

“隱神谷早已日落西山,還望焦焦今後安處,朝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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