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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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無聲的落日閣中,老人蒼老的聲音徐徐響起, 由最開始溫和得令人安心的慈祥, 逐漸轉為讓人由衷信服的睿智篤定, 最後演變成顯而易見的疲憊與厚重得驚人的悲哀。

他聲音不高不低,始終保持著足夠的冷靜與清晰的理智, 有時候僅僅是在陳述事實,哪怕談到隱神谷為大義而亡, 亦沒有多少怨憤激昂。

然而一字一句, 聲聲入耳,那樣慘痛的過往, 那樣驚人的秘密, 並非世俗畫本中一個精妙絕倫的故事, 可被隨意高聲談論和唏噓感慨,而是一位預見了所有悲劇、卻竭盡所能試圖去阻止的遲暮老者臨終留下的遺言。

莫焦焦從一開始便睜圓了眼睛一動不動地坐著,軟綿綿的小手被身後的男人握在掌心裏,始終在無意識地輕輕顫抖著。

他茫然地看著聲音傳來的地方,目光滿是膽怯的惶惑, 卻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期待和依賴的神色。

隱神谷谷主所說的話並不難聽懂,然而那些句子若是拆成一個個字,莫焦焦都認識,合成了語句後,小孩卻只能懵懵懂懂地聽著, 不知其意。

他實在太小, 哪怕是再如何慘痛的事實, 小孩亦只能理解成最為簡單的話語。

比如,谷主說,他死而覆生後定會來到獨孤九身邊,獨孤九亦將他照顧得很好。莫焦焦便認同地點頭,心想九九確實對他好,完全忘記了去思考谷主為何知道他會重生。

比如,谷主說,狐貍長老沒有將鴻雁仙長和雲糕帶回隱神谷,反而謊稱雲糕失蹤了,只為了保護鴻雁仙長。莫焦焦便崇拜地張開了小小紅潤的嘴巴,心想狐貍長老是個好人,全然不懂得森湖那樣做實屬迫不得已,亦是為了守護他。

比如,雲糕作為他的替身,又帶著他的妖丹前往極北之境,只為了躲避隱神谷的死敵,為他留下退路。莫焦焦便傻乎乎地皺起了小眉頭,苦惱於不懂“替身”為何物,而那個“它”又是怎樣的存在。

老人說出了所有真相,在場的鴻禦老祖與連雲山甚至不忍再聽,掩面嘆息,而聽完了一切的小孩卻呆呆地一句話都沒聽懂。

他自幼便享受著隱神谷全族的庇護和寵愛,老頭子們更是不會讓小孩懂得何為“犧牲”和“死亡”,再如何令人難以接受的過往,莫焦焦也不明白。

知曉一切卻失去一切,與一無所知而同樣失去一切,哪一種更為悲哀?小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聽到了谷主的聲音,僅此而已。

老人每提起一次莫焦焦的名字,莫焦焦便緊張地捏住了軟軟的手指,雙眼不停眨動,想如同以前那樣,乖巧地應道:“焦焦在這裏。”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敢出聲。

直至那道聲音徹底消失,莫焦焦方回過神來,他有些遲鈍地轉頭四處看了看,瞅著寂靜非常的屋子,小聲道:“谷主,谷主去哪裏了?”

無人應答。

小孩登時慌了。他轉過身睜著一雙烏黑澄澈的眸子,認真而專註地看著身後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再次問道:“九九,谷主去哪了?為什麽不說話……谷主不是……來見焦焦嗎?”

獨孤九靜默片刻,削薄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面容肅穆異常,冷淡的眉眼間看不出一絲情緒,只定定地看著茫然的小孩,漆黑深邃的雙眸深處,是壓抑到極致的悲憫與深沈的痛楚。

片刻後,男人斂下了所有憂思,終於動了動,擡手摸了摸莫焦焦柔軟的烏發,啞聲道:“隱神谷谷主交代完事情,便先行離去了。”

“不是……”莫焦焦慌亂地搖了搖頭,他轉過身看了看,目光觸到桌案上的畫像,頓時雙眸一亮,撲上去笨拙地把畫卷了起來,拖到懷裏抱著,隨即擡頭看向獨孤九,彎著眼睛試圖笑起來,憨憨道:“谷主在這裏。谷主住到畫裏面了,焦焦聽見了。”

小孩將畫像抱緊,又有些懵懂地低頭看著,狐疑道:“可是谷主不說話了。”

他將畫像舉高遞到男人面前,蹙著小眉頭道:“九九快叫谷主出來,跟焦焦說話。”

獨孤九垂眸瞥了一眼畫像,將畫接過去,沈吟道:“隱神谷谷主並不在畫中,他妖力耗損過重,便先離開了,日後養好身體,再來與椒椒相見。”

“咦?真的嗎?”莫焦焦驚訝地看向畫像,他伸出小手將畫像抱過來,上上下下摸了一會兒,又將白嫩小巧的耳朵貼到畫上聽了聽,接著將畫打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確實沒發現任何隱神谷谷主存在的痕跡,這才老實地把畫放到桌上去,轉身去看獨孤九,捏著手不安地問道:“谷主去的地方很遠嗎?會不會忘了焦焦,不來接我。”

“不會。”獨孤九將小孩攬過去,抱回腿上,聲音低啞地安撫:“椒椒聽話,他才不會擔心你。”

“我會很乖的。”小孩聞言楞楞地吸了吸鼻子,極為誠懇地保證,倒是真的聽話不鬧了。

只是不知為何,他聽了獨孤九的解釋,反倒有些呆呆的,將小腦袋埋到男人懷裏,又用小被子裹住自己,窩著不說話了。

鴻禦老祖沈默地看著這一切,半晌才抹了把臉,深深嘆息一聲,道:“天意弄人……”

連雲山亦雙眸血絲遍布,他攥緊了拳頭,臉色變幻不定,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暴起。

鴻雁仙子於他而言本就是極為重要的存在,卻在那個計劃裏成了最無辜的犧牲者,始終被蒙在鼓裏,青年滿腔怒火與痛意幾乎隱忍不住,就要出聲質問森湖的事情。

然而莫焦焦純稚天真的短短幾句話,卻讓他硬生生將話語又埋回了心底,稚童無辜,他又如何忍心當著小孩的面質問隱神谷谷主?

連雲山緩了緩,好半天方冷靜下來,道:

“師叔祖,隱神谷谷主說,按照計劃,雲糕應該在焦焦十歲那年就到達了極北之境,藏好妖丹後再前往天衍劍宗尋找鴻雁師叔,可是他……他不是……”

在隱神谷谷主的計劃裏,雲糕應當平安無事地回到母親身邊,然而他卻夭折在連綿的雪山之中,孤立無援被顧朝雲占據了身體,甚至連無屬性的半妖之體都莫名其妙變異出了天火靈根,體內還住著另一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殘魂,竟是死後都無法安生。

“不錯。”鴻禦老祖沈重道:“當年鴻雁前往極北之境前,曾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中告知了雲糕藏身的地方,又讓她盡快將孩子接回來,以免生出變故,如此說來,那也是隱神谷谷主傳的信了。”

“遲則生變,鴻雁到達極北之境時,是收到信的兩個月後。”獨孤九淡淡道。

當時隱神谷有難,天衍劍宗上上下下皆急於尋找神圖子,鴻雁同樣因此而趕赴了位於雲渺大陸東方的隱神谷,極北之境與隱神谷之間又間隔了一個東海,自然耽誤了不少時間。

“是了。”鴻禦老祖嘆了口氣,摸著胡子無奈道:“那兩個月裏,定然發生了一些隱神谷谷主計劃之外的意外,連他都未曾想到的意外,不僅害死了雲糕,還讓雲糕的身體生出了天火靈根……師叔,之前你說焦焦的妖丹並不完全與他相配,更像是只剩下一個空殼,會不會……是和雲糕的天火靈根有關?”

“嗯。”獨孤九頷首,擡手拍了拍趴在他懷中的小孩,沈思道:“椒椒之妖丹,並沒有內核。天火與妖丹應當同根而生,共生共存,如今卻無法徹底融合,依舊日夜企圖灼燒椒椒的經脈,並不尋常。”

那麽唯一的可能,便是妖丹的內核出了意外,進了雲糕的身體,而雲糕半妖之體本就是無屬性靈體,妖丹內核攜帶天火,自然可輕而易舉將雲糕的靈根改造為天火靈根。

問題是,雲糕半妖之體早就完成了改造,那麽他身上便不再具有妖族的氣息,然而小孩卻堅持顧朝雲身上有雲糕的氣息,他就是雲糕……

獨孤九抱著小孩站起身,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連雲山,沈聲道:“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雲糕並未犧牲,爾等近日需著重看管顧朝雲,森湖之子尚在那具半妖身體內。”語畢,男人微微頷首送客,抱著人穿過層層疊疊的珠簾,消失在屏風後。

***

畫像之事,鬧了將近一晚上,獨孤九抱著莫焦焦靠近床榻的時候,小孩已然閉著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小嘴微微張開呼吸,似乎是睡著了。

獨孤九俯身拉開厚厚的錦被,將小孩抱進被窩,蓋好被子,眼見著人睡熟了,直起身便要去點燃薰香。

卻不曾想,他一離開,莫焦焦就掙紮著瞇開了眼睛,細聲道:“九九……不走。”

獨孤九停住腳步,回身靠近床榻,彎下腰伸出手撫了撫小孩的額頭,哄道:“椒椒睡,本座燃了安神香便來。”

“不睡。”莫焦焦小小聲地反駁,他將胳膊費力地從被子裏抽了出來,又將被子往下推,翻過身扭動著從被窩裏爬了出來,隨即站在榻上朝男人撲過去,摟住對方的脖頸,眼睛還困倦地閉著,含糊不清道:“九九抱,抱焦焦。”

“怎麽了?”獨孤九拍了拍小孩的脊背,取了狐裘將人裹好,面對面抱起來,轉身在屋中緩緩繞著圈踱步,邊走邊拍撫。

莫焦焦顯然是第一次被人這麽哄著睡,呆了許久,隨後又放松下來,依賴地蹭了蹭額頭,他閉著眼睛,安靜地窩著,許久方軟巴巴開口道:“九九,谷主沒有來,剛剛沒有來,焦焦都知道。”

小孩收緊了摟住對方的胳膊,脊背有些顫抖,迷迷糊糊道:“已經過去好多年了,焦焦自己玩了好久,谷主和長老還不來。是不是,以後也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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