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日，舒黎坐在教室裏，卻仿佛是一個與他們毫無關聯的旁觀者。旁觀他們嬉笑玩鬧，旁觀他們圍聚在一起談論八卦、討論籃球，聽著幾個男生肆無忌憚地開庭焱的玩笑，而一切都與舒黎無關。舒黎很羨慕他們，卻又不敢融入。他總是一個人，獨自學習、獨自吃飯、獨自進出，無人相伴。

如此相安無事卻又孤獨無望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兩周，方才迎來了二人關系的巨大轉變。

庭焱的生日到了，一群人吵著要他請客吃飯，嚷嚷著討論究竟是去吃大排檔還是吃西餐日料。舒黎坐在一旁，不由心想，要是他能早些知道，提前給他準備禮物就好了，也算是為當初的無禮拒絕表達歉意。

但轉念想，他連句生日快樂都說不出口，更遑論給他送禮物呢。他低下頭，無意識地擺弄手指，滿心失落。

又或許，可以把禮物偷偷塞在他的抽屜裏？這樣庭焱不知道是誰送的，說不定就會欣然收下了。即便庭焱不知道是他送的也無所謂，只要能將自己的心意傳遞給他，就算是匿名他也心滿意足了。

可自己該送他什麽呢？庭焱似乎挺有錢的，什麽都不缺，消費水平不低、生活質量也高，普通的禮物他恐怕看不上。

正思索著，下課鈴響了。他離開座位準備去廁所，走到門口時卻清晰地聽見前桌幾人轉過身來笑說，悶啞巴總算走了，虧得庭焱忍得下去。他沒有聽見庭焱的回應，但想也知道庭焱不會為自己辯解什麽，說不定還會同他們一樣嘲笑自己。

舒黎感覺眼眶有些熱熱的，便立馬將頭低下，幾乎要埋到胸口去，不敢讓人看見他的臉。

他又何嘗不想像他們一樣暢所欲言，像他們一樣和庭焱稱兄道弟做朋友。但妄想終究是妄想，無法成真。

仔細想來，他覺得自己也挺可笑的。除了那日的搭話，庭焱對自己便再無示好，想來對自己並沒有什麽好印象。身邊幾人滿懷惡意地開自己玩笑時，庭焱也從未制止，說不定與他們也是同樣的想法，覺得自己令人厭惡、很是惡心。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放下對庭焱的奢望。或許是貪戀他俊朗帥氣的相貌，或許是對當時拒絕的難以釋懷，又或許是艷羨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擁有的開朗性格，他總是幻想著有朝一日能與庭焱成為朋友。

然而實際在舒黎離開後，庭焱皺著眉警告道：“夠了啊，整天陰陽怪氣的幹嘛？人又沒惹你。”他對舒黎倒也沒多大好感，也不算是想替舒黎說話，只是覺著但凡是個人聽到這種話都會心裏不舒服。

畢竟舒黎這人雖然娘裏娘氣，是自己最討厭的類型，但他至少安安分分不惹事兒，莫名其妙的何必沖人家冷嘲熱諷。

看不慣大不了不搭理唄，何必處處針對，也挺沒氣度的。更何況往後還要做那麽久的同學，關系搞這麽僵多尷尬啊。不過畢竟嘴長在別人身上，也只能說言盡於此吧。

放學後，一群人蜂擁離去，舒黎也收拾好書包坐上公車。

自轉學後，他放了學便在自家的咖啡館裏幫忙，畢竟他為了逃避不想見的人獨自居住，回到空蕩蕩的屋子時心裏並不好受，不如來店做事打發時間。這與學校稍有些距離，但與自己的住址相近，下了班回家也方便，他便也習慣了這忙碌充實的生活。

嗅著濃郁的咖啡香，他手上動作不停，滿腦子除了咖啡便是思索到底要送庭焱什麽禮物才好。

風鈴串響，接連又是幾人的笑聲，舒黎不自覺擡頭去看，進來的竟是庭焱一幫人。他嚇了一跳，手裏動作一頓，險些將咖啡給灑出去。

“喲，這不是悶啞巴嗎。”“轉學生居然在這兒打工啊，稀奇稀奇。”“穿個圍裙更像娘們兒了哈哈哈。”“誒你怎麽不說話啊，你得服務我們啊，店員妹妹？”

庭焱也是一驚，著實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舒黎，還是圍著棕色小兔圍裙的舒黎。這圍裙款式很可愛，看起來應該是女式的，不過舒黎穿著……看著的確是更娘娘腔了。但是吧，其實也不是不好看，只是…怪怪的。

提議來這的人說最近有家新開不久的咖啡廳，聽說環境好味道也不錯，但據說價格挺高就一直沒敢來，便想趁著生日這天他請客奢侈一回，再去吃頓烤肉唱唱歌喝喝酒。卻沒想到這也能遇上舒黎。

被他們這般羞辱，舒黎的臉色變得不大好看，但還是沒有開口辯駁，只是呆楞地垂著頭，是庭焱所熟識的懦弱模樣，叫人看了覺得可憐又可恨。而被收銀臺掩住的後方，舒黎緊緊掐著手指，指尖泛白，幾乎要將其抓破。

雖說庭焱也不喜歡與舒黎來往，但對他總是帶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覺得他這人挺可憐的，但又滿心煩躁，恨其不爭。既然不喜歡被這樣對待，為什麽不開口反抗？是真的沒脾氣嗎？還是單純不敢反抗呢？

這還勉強能理解，可他又為什麽始終不肯接受他人的善意呢？向他示好卻如遭一盆冷水，自然會心懷不滿。如今這番處境，可以說完全是他自己促成。

可看著他那張娘裏娘氣的小白臉，又莫名……就是生不起這氣。或許是他長得太好看了？可他分明最討厭這種長相來著。

罷了，就這樣看著他們欺負人心裏還是過意不去。

“差不多得了，還喝不喝咖啡了？再嗶嗶我可不請這客了。”眼看壽星揚言不請客，幾人總算是消停了些，點單坐下了。

舒黎松了口氣，忙開始準備餐點。

此時咖啡廳內人並不多，他們笑鬧便也略顯放肆。一幫大男生圍坐在一起，庭焱坐在中間，幾人吵吵嚷嚷地喝著咖啡吃蛋糕，還時不時往庭焱臉上抹蛋糕，鬧得開心。舒黎遠遠望著，有點羨慕。他也好想……摸摸庭焱的臉。

庭焱很好看，輪廓分明、五官端正，鼻子又高又挺，嘴唇微紅偏薄，眼眸清澈總帶笑意，英氣又陽光，是他最喜歡的類型。可惜在學校他總是趴著睡覺，自己很少能看見他的正臉。

這段時間觀察下來，他覺得庭焱為人正直、待人熱情，因此人際關系很好，班裏幾乎沒人不喜歡他。不過他的脾氣似乎不大好，偶爾會有些暴躁，並不似表面看起來那麽陽光冷靜。

唯一有些遺憾的，大抵就是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敢接近這樣耀眼的他，唯恐原本灰暗的他也被照亮，顯出滿身斑駁。

正這般想著，舒黎盯著庭焱發楞，卻突然與他對上了視線。舒黎忙匆匆轉頭躲避，裝作根本沒看他的樣子，頗有幾分做賊心虛的意思。然而卻見庭焱就這麽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他不會是發現自己偷看他，來找自己算賬吧？又或許只是過來結賬？舒黎緊張地低下頭，視線亂飄，最後停滯在自己圍裙的小兔子圖案上，忍不住胡思亂想。心撲通撲通地劇烈跳著。明知庭焱對他並無什麽好感，卻還是抑制不住自己滿心的激動與緊張。

“買單。”思緒間庭焱幾步便走到面前，握著手機準備付錢。

舒黎亂七八糟的思緒被打斷，怔了一下，隨即慌張低頭去看賬單。

“啊，一共四百元。”

庭焱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不禁有些想笑。甚至心想，這圍裙好像還真挺適合他。

紅眼小白兔。

庭焱付完錢，拿起賬單沒細看便轉身要離開，卻聽身後極小聲的一句：“等一下。”他疑惑地挑了挑眉，心想這小娘炮不是從不與人搭話麽，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再度轉過身，卻見眼前是個淺藍的精致小盒子，看大小像是……蛋糕？

舒黎雙手捧著盒子伸到他面前，臉漲得通紅，嘴張張合合，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庭……庭焱，生日快樂。”

庭焱呆住了，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震驚？好笑？亦或是驚喜？他還真沒料到，平日裏從不說話的舒黎竟會送他禮物。當初出於好心給他打了個招呼，結果卻被這家夥逃避兩次，現在倒主動給他送蛋糕了？真稀奇。

見他緊張兮兮地捧著盒子，面色通紅，庭焱便也不打算逗他了，畢竟是一番好意。他也沒多想，只覺得舒黎或許是想和自己搞好同桌關系，大概是聽到他們聊天，又恰巧來的是他打工的地方，便順便送個小蛋糕作禮物。這麽想，他人還挺好的嘛。

庭焱笑笑，坦然回了句謝謝，便收下了。

庭焱走回座位，幾人立馬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他幹什麽去了。畢竟結個賬花了這麽長時間，回來還捧了個挺好看的盒子，確實挺引人註目的。

“沒什麽，就是舒黎給我送了個禮物而已。”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這小啞巴還會送禮物呢？”“焱哥你別是搞錯了吧？不會是放了什麽臟東西報覆你呢吧？”庭焱不樂意了，瞪他一眼道：“我做什麽了還報覆？想什麽呢你？”說著便拆開精致的盒子，裏頭赫然是個漂亮的巧克力小蛋糕，上面還用奶油寫著“庭焱，生日快樂”。

“哇焱哥你不是最愛吃巧克力了嗎？他怎麽知道？”“我靠！這娘炮別是看上焱哥了偷偷調查他呢吧？”“不會吧？那焱哥可得小心點，別被傳染了。”方才還滿臉震驚又羨慕的幾人立刻嫌棄地望著那蛋糕，仿佛沾上同性戀名義的東西便是什麽惡心的病毒，惹人唾棄。

庭焱倒覺得沒什麽，不就是一個蛋糕嗎？舒黎在咖啡廳打工，做巧克力蛋糕挺正常吧，送個蛋糕也不至於就是同性戀吧。“我靠可別惡心了，不至於吧？一個蛋糕怎麽就同性戀了？這不就是個同桌友誼小蛋糕嘛。胡說八道的，搞得我都要吃不下去了。”可本來不覺得，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有那麽點意思了。庭焱撇撇嘴，心裏的確有點膈應，便道：“來來來，一塊兒分了吃了。”

舒黎站在咖啡機前遠遠偷看他們，聽不大清楚他們在聊什麽，但卻清晰地看見了他們拆開盒子後眼中對蛋糕的嫌棄，似乎還聽到了同性戀的字眼。他呼吸一滯，後悔自己不該就這麽把蛋糕送給庭焱，至少不要當著這些人的面。

見庭焱開始分蛋糕，他更是深感失望。他做這個蛋糕的初衷是希望給庭焱一個人吃的……他想起剛才他們的議論，心想難道是庭焱懷疑自己是同性戀，就不願意吃自己做的蛋糕了嗎？

正難過，卻見庭焱也叉起一塊蛋糕送進口中。

他緊張地望著庭焱，期待能從他的表情中獲得反饋，但可惜他表情淡淡，看不出究竟是個什麽情緒。既然沒表情，那應該就是不喜歡吧。舒黎嘆了口氣，望著眼前的巧克力罐發楞。

先前他正好聽見他們聊天時提到庭焱喜歡吃巧克力，所以才選擇做了巧克力蛋糕。難道是不合他的口味嗎？他有些沮喪，或許是自己廚藝不精，所以庭焱才不喜歡吧。

“舒黎。”

舒黎一驚，忙轉過身。失神間，他竟沒發現庭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自己身後。

“謝謝你的蛋糕，很好吃。”庭焱眉眼舒展，笑得眼尾飛揚，看起來對蛋糕的確很滿意。

方才的失落一掃而空，舒黎不由自主也笑了，眼眸微瞇清澈明亮，微露的齒潔白無瑕，還依稀可見兩顆極為可愛的小虎牙。庭焱還是第一次見他笑，心猛地撲通跳了兩下，著實有種……不同尋常的感覺。

然而那時的他還不明緣由，直至後來才發覺，原來那時的心悸名為驚艷。

舒黎笑得愉悅，卻立馬又收斂，變回了原先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庭焱回頭看，原來是他們吃完蛋糕等得不耐煩便全湊過來了。

“焱哥，走走走，去吃肉。”

雖然是早就定好的計劃，但不知為何，庭焱總有種被打擾了的錯覺，心情很是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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