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遇險獲救

關燈
從這日起,二人的關系緩和許多,雖還稱不上是什麽好朋友,但至少偶爾能說上幾句話,早上見面也會相互打個招呼。庭焱甚至還時不時跑去咖啡廳買糕點和咖啡,除校內見面的次數便也多了起來。

庭焱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麽心理。雖說和舒黎關系好了些許,但也算不上什麽好朋友。他們說話的次數兩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他卻總惦記著來這兒。他心想,或許是這兒的蛋糕口味不錯,讓他念念不忘吧。

總之絕對不是想在校外也見到舒黎,他對這小娘炮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嗯,絕對沒有。

這日,他又帶著一幫哥們來喝咖啡。

幾個哥們聊天聊得歡了,便也口無遮攔起來,甚至打趣道:“焱哥你不會是看上這娘炮了吧?一天到晚往這兒跑,是不是想給他沖業績啊哈哈哈哈。”“誒要我說,他細皮嫩肉的長得是不錯啊,那小臉,跟個娘們兒似的,可惜了,是個帶把兒的!”“帶把兒怎麽了?帶把兒也能上啊!”“我靠那得多惡心啊!”

庭焱聽他們胡侃卻是心一驚,似是想起了什麽過往,又仿佛是暗藏心底的某個羞恥心思被人揭開、袒露在所有人面前一般,下意識大聲反駁道:“我靠別扯了,胡說八道什麽東西,同性戀那玩意兒多惡心!我只是覺得這兒的蛋糕好吃而已,僅此而已啊。再瞎說小心我翻臉了啊。”

幾人似乎也覺得這想法過於離譜了些,紛紛大笑附和道:“也是,那插屁眼兒的玩意兒誰看得上吶,細想怪惡心的。”

庭焱聽了放下心來,心想自己的同性戀嫌疑可算是被排除了。他可不是什麽同性戀,也不想被人覺得自己有那奇怪癖好。隨即他忽然想到,剛才他們聊天的聲音似乎還挺大的,周圍應該沒人聽見吧,便下意識轉頭看了看。

卻見舒黎正捧著小碟巧克力蛋糕站在身旁。

庭焱登時一楞。這位話題主角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來的、又聽見了多少。但見舒黎面色平靜,似乎什麽都沒聽見的樣子,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便迅速放下碟子,快步走回櫃臺。看上去好像沒什麽情緒起伏,應該是沒聽見。

庭焱莫名松了口氣。不知為何,庭焱不太希望舒黎聽見他們胡說八道的內容,總覺著他聽了或許會難過。畢竟在他們的認知裏,似乎已經認定了舒黎就是同性戀。聽到他們這麽議論自己,應該會挺不好受的吧。更何況背後說人壞話又剛好被當事人聽見什麽的,還是挺尷尬的。

如此聊完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幾人都沒放在心上,又聊了一陣便各自回家了。

臨近十點,店裏的客人早已全部離開,舒黎便讓其他同事提前下班了,卻遲遲沒有收拾器具回家,一直情緒低落地坐在櫃臺後。

剛才庭焱他們聊天時自己剛好走到附近,恰好將一切聽得一清二楚。不論是他們惡意評價自己長相的內容,還是庭焱大聲否認自己是同性戀的語氣,亦或是談論同性戀有多麽惡心的言語,他都聽得極清楚,甚至能聽懂他們其中的唾棄與厭惡。讓他不禁厭棄自己的聽力,為何偏偏這麽好。

自己從未向班裏任何人說過自己是同性戀,也沒敢向庭焱坦明自己的心意。他是喜歡庭焱不錯,可若是能選,他也不想這樣。他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甚至都沒和他們說過話,為什麽他們就能做到這麽坦然地評價自己、羞辱自己?

難道就因為自己在他們眼中長得像女生嗎?既是如此,倘若讓他們知曉了自己的秘密、確認了自己就是同性戀,恐怕更會變本加厲地背後談論自己,多麽惡心、多麽奇怪吧。

舒黎覺得很委屈,也感到悲哀。

曾經的痛苦令他難以忘卻,每日每夜他都在噩夢中度過,甚至開著燈才能勉強睡著。他無奈休學,經歷了長達一年的心理治療,才勉強擺脫那時的陰影再度轉學。

如今他學聰明了,不再向他人坦白自己的性向,也不敢輕易向別人說出自己的心意了。可為什麽還是這樣?難道就因為他的長相,因為他不願與人交流嗎?

可他實在怕了。

當初他不論說什麽都會被人惡意扭曲傳播,不論做什麽都要被人談論他的家事言語羞辱,不論何時都會被人提起他是同性戀還被喜歡的男人拒絕的事實,甚至連他曾經喜歡的那個人見到他,都是滿眼的鄙夷,罵他為什麽可以這麽不知羞恥。他唯獨可以感到慶幸的,或許就是自己沒能與他更進一步,當場就被拒絕了吧。不然,必定還會有更為難聽的流言蜚語。

而如今,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卻還是……為什麽?為什麽平白無故這樣對他?難道就因為……不行。不能再想了。

舒黎想起醫生的叮囑,深呼吸幾下,強迫自己平覆心緒忘掉這些,擦了擦眼淚,起身準備回家。他收拾完器具,簡單打掃了一下衛生,關好門,正上鎖時,卻聽身後傳來一聲笑。

他登時嚇得汗毛豎起。還來不及回頭望去,舒黎便被一只粗糙大手捂住口鼻。濃重的酒臭混雜著汗臭傳來,臭得他幾欲作嘔,心生恐懼。

耳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這麽晚還不回家,是不是等哥哥呢啊?嘿嘿,長這麽好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娘們兒。你剛剛在裏頭哭得可真他媽漂亮,遇到什麽傷心事兒啊,不如講給哥哥聽聽?”

舒黎心知自己遇上了變態,慌張不已,死命掙紮。可這男人雖喝醉了酒,力氣卻大得很,還有意識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叫喊,一手抵著他的胸口、緊緊捂嘴,另一手則禁錮住他的腰身,雙腿死死卡著自己,令他根本無法動彈,無從逃脫。幾欲窒息的痛苦令他心生絕望,開始後悔為什麽自己不早點離開。

變態開始拖著他往偏僻處走,可周圍一片寂靜又很昏暗,街上早已沒人。他該怎麽辦?誰能救救他?他該怎麽逃?

正當他絕望之際,變態突地一聲悶哼,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一瞬松懈,他終於得以喘息。求生本能令他下意識掙開禁錮跑走幾米,甚至沒心思去看這變態究竟遭遇了什麽,然而下一秒他就因劫後餘生的恐懼與慶幸而全身發軟跌倒在地。所幸那變態沒有追上來抓住他。

他心驚轉頭望去,回頭那一瞬,心一滯。

那變態躺在地上滿身狼狽,正被一人狠揍。而那滿臉怒色力道極狠踹著變態的人,赫然是庭焱。

與他眼神相對那一剎,舒黎心猛跳,止不住落下淚來,有種難以明說的心緒。然而突來的平安令他緊繃的心弦驟然松懈,還來不及細想為何庭焱會在此時出現在這兒,來不及細想那一瞬的心悸是為何意,便眼前一黑昏厥過去。

便沒能聽見庭焱緊張的叫喊與飛奔過來的腳步聲。

待舒黎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的清晨。熟悉的消毒水味充斥鼻間,他轉頭看去,身邊卻是許久未見的父親和……情人,而非昨日救下他的那人,仿佛一切都只是場夢。滿心的感動與歡喜一下落空。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回頭看向天花板,卻還是被父親察覺到他的蘇醒。

“小黎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對不起我不該放任你去咖啡廳幫忙的,我沒想到你會遇到這種事,幸好有人路過救了你,對不起是爸爸的錯。那個變態已經被抓起來了,不會有事了。小黎,你頭疼不疼?身體還難受嗎?”

“……”

“小黎,回答我好不好?”舒父滿臉滄桑,眼圈烏黑,顯然是整晚都沒休息好。見舒黎始終沒有應答,他低頭默默抹了把眼睛,跌撞起身出門去找醫生。待他離開,另一男人走上前。

“小黎。”

舒黎閉上眼,不願理會。

“小黎,這麽多年了,你就原諒你爸吧。他知道錯了,他很愛你。”

舒黎一言不發,那男人嘆口氣道:“你母親也已經有新的家庭了。我知道,我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但事已至此,就讓一切過去好不好?至少不要再……再這麽冷淡。他很難過。他只有你了。”

舒黎冷笑一聲,“他……”大抵昏迷太久,他嗓子幹澀得很,咳了幾聲繼續說道:“他不還有你麽?還管我做什麽?”

“你是他的親生兒子,對他來說當然不一樣。他年紀也大了,唯一的遺憾也就是你了,你就原諒他好不好?放過他也放過自己,別再揪著過去不放了,好不好?”

“那他當初就不該把我生下來。他自己做的孽,活該受一輩子。”

舒黎說完這句便不再開口,緊閉雙眼,呼吸平緩,看似睡著了。

男人知道他沒睡,但一看便知舒黎不想理他,便不再勸說,無奈嘆氣走出門。

開門,關門。

舒黎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他從小在唾罵與排擠中長大。同學們的議論、街坊們的嘴碎。他是他們口中骯臟的怪物,是騙婚同性戀的孽種,是坑害無辜女人的證明。母親生產病弱帶來的先天哮喘與畸形身體被說是同性戀騙婚的報應、被罵是弱雞懦夫。因為擁有兩個“父親”,還被質疑一定也被傳染了同性戀的病。

後來生活條件變好,他搬離從小長大的街道,暫時遠離了流言。

但他卻始終忘不掉當初那些侮辱。

他不敢反駁,因為他們說的都是事實,連他自己也痛恨自己的身份。而他喜歡男人,也千真萬確。

他曾經喜歡的是他的初中同學,不如庭焱帥氣,但也是如他一般的陽光少年,愛好運動、追求者眾多。他與他是名副其實的好友,從初中到高中,他們經常一同外出游玩,但他一直沒敢坦言自己的性向。

他們關系很好,而且經過長時間的相處,舒黎覺得他人品好、性格好,總之什麽都好,他覺得他一定不會因為性取向而嘲笑自己。

再加上當身邊其他人都交往女友時,他曾說覺得女生很麻煩不想談戀愛。於是舒黎甚至有過奢想,或許他會喜歡男生吧?更何況他們做了這麽多年的好友,對自己應該是有好感的吧?如果是與他談戀愛,向他坦白自己的一切秘密,一定不會受傷的。

然而他沒想到,當他終於鼓起勇氣向人告白時,卻被狠狠打臉。他仿佛變了個人,見到舒黎就冷嘲熱諷,甚至不顧往日情誼,將舒黎告白的事肆意傳播,還添油加醋說了一大堆莫須有的罪名,說他平日裏就喜歡對自己動手動腳,質疑他是不是因為性向才接近自己。

甚至他不知從哪打聽到那些流言,陰陽怪氣地對所有同學說舒黎被父親遺傳了惡心的變態病,讓大家不要靠近他,揚言會被傳染。舒黎落荒而逃,不敢再去學校。

而在謠言最盛時,有人給舒黎寫信稱自己也是同性戀,不忍心看他被這般辱罵,想和他做朋友,寫下時間地點說想與他見面。

舒黎那時心緒不穩,日日過得煎熬,看到這封信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依言找了過去。卻沒想到當他到達約定地點時,見到的卻是全班同學。每個人的臉上都清楚地寫著諷刺、鄙夷。

而人群中央的他,高聲笑道:“看吧,我就說他看到信肯定會來的。死同性戀,別再纏著我了垃圾!趕緊滾遠點,別讓人傳染上你的瘋病!”

多年的情誼成了笑話。

此後,他再不敢開口說話。他的一切都被當作笑談,言行被人扭曲散播。他再不敢坦言自己的性向,不敢接受他人好意,漸漸地,連與人正常交談也做不到。

直到這時父親才發現他不對勁,帶他接受了心理治療,休學、轉學,如今卻好像重蹈覆轍。

他明白,父親確實很愛他。或許是因為愧疚,或許是因為血脈,但他對他只是恨,無窮無盡的恨。恨他為什麽能這麽冷酷欺騙母親,恨他為什麽這麽無恥騙不愛的女人生孩子,恨他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了無盡的陰影與痛苦。

他永遠也不會原諒他,永遠不會。

他痛恨父親,也痛恨自己,為什麽也成了同性戀。可他真的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好喜歡庭焱,從見面第一眼就喜歡,哪怕庭焱討厭他也義無反顧,哪怕只能默默看著他。而歷經昨晚,他對庭焱的好感變得更為猛烈。不是因為被救的感激,而是一瞬的心動,被他帥氣的舉動而吸引,被他即便厭惡也挺身而出的善良而吸引。或許,這好感就是所謂的愛吧。

可庭焱說,他討厭同性戀。

舒黎也討厭同性戀。

他討厭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