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衛生間要從花園繞一大圈才能找到，一頓彎彎繞繞。裴家不愧是裴家，不管哪裏都是一絲不茍的，就連衛生間也幹凈敞亮。

空氣裏彌漫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很淡，衛生間裏面有隔間，私密性很好，墻上的裝飾也華貴典雅。

秋來上完廁所也沒急著走，自從那天晚上他說他要想一想之後，裴請和沒有再主動提起過，但是秋來能感覺到隨著時間的推移裴請和越來越焦急緊張。

其實裴請和表現的並不明顯，甚至讓其他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不會覺得裴請和和平常有什麽不一樣。

但是秋來就是能感覺到。

加上裴請和邀請他參加生日宴會時態度莊重的不亞於邀請他去領證。

所以秋來猜想，裴請和應該會在最近幾天耐不住，來詢問自己的答案。

但秋來並沒有想好怎麽回答，因為他真的還沒想好。

他對裴請和確實與旁人不同，他會不自覺註意到裴請和細微的情緒和動作，也會想要關心他。

不反感他親近的觸碰，喜歡和他待在一起————勉強算是喜歡吧，總之，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候他會很安心，很舒適。

但他仍然不確定自己對裴請和的感情是不是愛情。

他在網上查了資料，有人說愛一個人會去想和他的未來，會想和那個人一輩子在一起。

如果要他和裴請和一輩子在一起，目前來說，他並不反感，但是如果不能一輩子在一起，他也沒覺得有什麽。

也就是說，他其實是有一點得過且過的意思的。

但是，他雖然一直冷心冷情，卻總是會對裴請和心軟。

所以如果裴請和用那種充滿希翼的眼神看著他，他是狠不下心來把真心話說出口的。

沒等他想明白，外面突然傳來幾聲動靜，有人進來了。

今天參加宴會的人很多，秋來並不意外，正準備打開門走出去，卻聽到了一個耳熟的聲音，還帶著笑。

“怎麽，今天那麽多青年才俊，沒有看的入眼的？”

是蘇峰南。

秋來準備擰把手的動作停下，眉頭微微擰起，猶豫了一下，還是打算等他離開再出去。

他並不怕蘇峰南，也不覺得在今天這種場合蘇峰南能把他怎麽樣，但是他不想在裴請和的生日鬧出不愉快。

雖然更大的可能是見慣了美人的浪蕩蘇公子已經把他忘了。

外面傳來了“嘩嘩”的水聲，應該是在洗手。

蘇峰南身邊應該還有一個人，在水龍頭噴湧的聲音中，那個人語氣散漫：“什麽青年才俊，大部分都是外強中幹。虛有其表的人太多了，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們大部分人一見到我就和見鬼似的。”

頓了一下，不無嘲諷地輕聲嗤笑：“真慫。”

聽聲音像是一個少年，聲音純凈，卻因為微微的暗啞有幾分性感，尾音上揚，又添幾分嬌縱。

無端的，秋來腦海中浮現出上次李關柏家宴時站在蘇峰南身邊的那個漂亮少年。

明明只有一面之緣，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秋來卻有一種直覺，說話的少年應該就是他。

蘇峰南似乎笑了一聲，是不懷好意的那種笑：“誰讓你唐渝小公子名聲在外，就你做的那些缺德事也不怪別人躲著你。”

唐渝。

秋來在記憶數據裏找尋一番，卻一無所獲，只能找到唐家確實也是大家族，但是唐渝是不是唐家的卻不得而知。

“你再說？”唐渝語氣很鮮活，光是聽著就能想象出他橫著眉洋裝生氣的樣子，“我今天是陪誰來的？本來閑易哥哥問我去不去賽車場，我都拒絕了。”

蘇峰南語帶嘲諷：“喲，不容易啊，您竟然肯為了我拒絕你閑易哥哥。”

水流聲停了，唐渝甩了甩手，不輕不重地瞪了他一眼：“倒也不是為了你，你也知道，我前不久剛過了成年禮，食之髓味嘛，今天來也是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語調暧昧又帶著做作的純情，尾音拉長，像是在討論今天吃什麽一樣。

沒等蘇峰南開口，他又話頭一轉：“今天來的沒幾個能過眼的，還不如賽車場的男模，不過嘛，壽星倒是挺不錯的。”

提到裴請和，秋來眉頭一跳，擡起眼簾。

蘇峰南的語氣古怪了起來，畢竟誰都知道他和裴請和不對付：“怎麽，看上了？”

唐渝輕哼一聲：“那麽年輕就已經能把裴氏管理的井井有條，也就只比閑易哥哥差那麽一點吧。”

聽他語氣主要是欣賞，沒有半點情意，秋來剛剛開始就莫名緊提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砸得他心口有點酸疼。

“你也可以試試約他，說不定眼高於頂的裴公子就同意了呢。”蘇峰南陰陽怪氣。

唐渝這次倒沒有再借題發揮，語氣罕見地認真，語氣也沈下來：“裴請和這種人看著冷傲目中無人，一旦喜歡什麽人肯定會全心全意，而且絕對不會和不喜歡的人暧昧不明。”

話鋒一轉，又千嬌百媚起來，笑得醉人：“所以，他絕不會同意的。更何況在別人生日說這些，多晦氣。”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小，開門又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衛生間格外明顯。

他們似乎已經離開了。

秋來卻有些楞神，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耳畔卻似乎一直回蕩著剛剛唐渝說的那段話。

【裴請和這種人看著冷傲目中無人，一旦喜歡什麽人肯定會全心全意，而且絕對不會和不喜歡的人暧昧的。】

確實沒錯。

秋來想。

每一次認真註視的眼神，那些細致入微的照顧。

不會過分熱情讓人反感，也不會特意隱瞞怕人知道。

而且不管是記憶數據裏，還是現實中認識之後，裴請和確實從來沒有和除了他之外任何人暧昧過，一開始只看記憶數據時他甚至以為按照裴請和的性子是不會喜歡任何人的。

所以他為什麽會喜歡自己。

在很多人眼裏，他只是一個承載裴請和記憶數據的容器。

包括裴請和，一開始應該也是這麽認為的。

那麽是什麽時候他開始擁有了自己的情感呢。

可能是在醫院時鎮定解決，無聲安慰陪伴；是秋來生病時冒著暴雨趕來，卻沒有抱怨過一句；是在秋來被灌酒時毫不掩飾的擔心和怒氣；是在“春去”時永遠含笑追隨的目光，只要回頭他好像永遠都在；是裴請和只是看到他皺眉就毫不猶豫掐了煙，之後秋來再也沒有看到他抽過；是裴請和見到他衣著單薄時毫不猶豫脫下外套。

可能是輕輕擁抱時那句“你別難過”，或是月色下飄渺的“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秋來靜靜地看著墻上的花紋。

他也確實把裴請和的宅院當成了家，他可以在房子裏做蛋糕，可以在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只要關了臥室門裴請和也不會闖進來。

在小宅院裏，他擁有自主權力和自由，也擁有了歸屬感和安全感。

而他在李關柏的小別墅住了幾個月，卻依然覺得自己是租客，那裏是暫時的避風港，卻不是家。

秋來想起剛剛寧渝不過是提起裴請和自己就吊起來一顆心，覺得心口酸脹。

只簡單的幾個字, 就能調起這麽多覆雜的情緒。

他一直不敢去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情終於有了眉目。

他為什麽不敢去想，為什麽害怕去想，為什麽之前不願面對自己的感情，總是回避。

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另一個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就都仿佛和自己連著線，一絲一縷都能牽動整顆心。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情緒不受控制，自己不像自己，這種隱隱的失控感讓秋來恐懼。

甚至於每一次他不由自主對裴請和露出柔軟，在當時還並無察覺。

他很清楚自己甚至算不上多喜歡，更談不上愛————起碼比不得裴請和目前的感情濃烈。

但是只是這樣不滿溢的喜歡，就已經讓他很多時候控制不住情緒。

越是接觸，越是親近，他對裴請和的依賴和愛戀就越深。

細水長流的，足夠慢慢匯聚成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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