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請和眼巴巴地看著秋來，表情雀躍，像是一只等待投食的大狗狗。

秋來把蛋糕放在桌上，隱下嘴角不自覺挑起的那抹笑。

裴請和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先拿出手機“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照片，發到了好友群聊，又點開朋友圈。

想了一會，他最後沒寫文案，直接發了一張照片。

發完之後他便把手機放到一旁，不再理會叮叮咚咚的消息鈴聲，用刀緊挨著秋來剛剛切來試味道的地方切了一塊。

四舍五入也算間接接吻了。

裴請和很會讓自己開心。

做這些舉動的時候裴請和都非常坦蕩，完全沒有避著秋來。

他本身就不是喜歡壓抑自己的性格，只是怕秋來跑，也怕秋來稀裏糊塗沒搞明白什麽是喜歡，所以才一直抑制著自己的感情。

“…………”

秋來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一系列動作，欲言又止，表情很淡漠，裴請和卻莫名看出了幾分一言難盡的意思。

他毫不在意，咬了一口蛋糕，瞇了瞇眼睛，眼神掃過秋來的紅潤的嘴唇，若有所指：“真甜。”

他們明明沒有接過吻，他卻莫名篤定，秋來的唇瓣一定比蛋糕還要甜美。

秋來被他的滾燙目光看的後背一麻，下意識舔了一下嘴唇，便看到裴請和的目光更沈了。

那一瞬間，秋來心臟狂跳了那麽一下。他感覺有幾分說不出的怪異，表面上卻毫無異色。

這時，秋來的手機突然響了。

剛接通，另一邊就傳來一陣刺耳的噪音，秋來立刻坐直，隨後聽見魏雨橋幾乎是帶著點哽咽的聲音響起，急得像是要哭出來。

“阿來你現在有空嗎，齊奶奶突然暈倒了，我叫了救護車，我，我現在不知道怎麽辦………”

在魏雨橋語無倫次的講述下，秋來終於聽懂了大概。

齊奶奶每天有散步遛彎的習慣，魏雨橋平時總是會在出門倒垃圾的時候碰到剛剛好出門的齊奶奶，兩個人會一起聊聊天，齊奶奶有時還會給她送自己做的小吃。

今天到點了齊奶奶卻遲遲沒有出來，本來不是什麽大事，但是她一個獨居老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魏雨橋敲了門，裏面沒人，打電話卻能聽見門裏的手機鈴聲，頓時慌了神。

一邊安慰自己齊奶奶可能只是忘記帶手機出門，一邊卻在門口急得直轉圈，她還在猶豫要不要找人撬鎖的時候突然想起齊奶奶之前提起過，門口的花盆底下有備用鑰匙。

打開門，剛走到客廳，就看到和往常一樣穿戴整齊的齊奶奶暈倒在地上。

魏雨橋當下腦袋一空，隨後抖著手打急救電話，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她一個小姑娘來到大城市上學，家人都不在身邊，齊奶奶對她來說就像親奶奶。

“我給於知行打了電話，他說正在趕來，但是很遠…………要好久…………，喬姐沒有接，我找了很多人，都有各自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

魏雨橋一邊哽咽一邊說話，聲音含含糊糊的，秋來聽不真切，只好打斷她：“你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過去。”

秋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臉上不知道做出什麽表情，只覺得惘然，下意識看向裴請和。

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單純想通過這個人積蓄力量。

一擡頭，卻看到裴請和已經穿戴整齊，手裏勾著車鑰匙站在玄關。

在魏雨橋說到叫救護車送齊奶奶去醫院的時候，他就起身拿了車鑰匙。

秋來走過去，臉上表情沒有變化，腳步卻略有幾分急促。

秋來打開門，裴請和從衣掛上拎起一件外套，跟上去直接給秋來套上。

明明已經是春天，夜晚的風卻涼的刺骨，吹得骨骼都在發疼。

坐在車上的時候，裴請和幾次不放心，趁等紅綠燈的時候回頭看秋來。

秋來側著臉看著車窗外面。

街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打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秋來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一直看著窗外。

汽車飛馳的聲音，車窗外的一切喧囂好像都越來越遠，耳邊只能聽到隔著一層布的隱約喧鬧，卻始終聽不真切。

好像游離在世界之外。

“秋來？阿來？”

有聲音紮破了隔音布，落在他心上。

他遲緩地扭頭，對上裴請和滿含擔憂的雙眼。

他吸了一小口氣，心口有種窒息感，讓他說話都覺得艱難，只能語速很慢地道：“我沒事。”

他又回到了塵世之間。

魏雨橋帶著哭腔的聲音仿佛近在耳畔，她向來是笑嘻嘻的，從來不曾用那樣的語氣說過話，連話語都含滿悲泣，讓人聽了便忍不住心酸。

秋來的腦子很亂，各種線條盤根錯節，理不清，就像是他向來淡漠看別人情感變化，卻也不知道為何在接到電話之後和魏雨橋共情一樣難受。

身體某處似乎疼的厲害，卻找不到原點。

下車的時候，裴請和小心翼翼地攙著他，臉上滿是擔心。

秋來搖搖頭，避開他的手。

他不懂為什麽裴請和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易碎的娃娃，他明明什麽表情也沒有，什麽事也沒有。

裴請和沒有強求，一路安靜地按照魏雨橋給的地址上樓，不時回頭看一眼秋來。

秋來一定不知道自己現在看上去有多糟糕。

他是沒有表情，但是臉色慘白的像紙，他平時也很白，但並不是這種沒有一絲血色的白，病態又脆弱。

纖瘦的身影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

他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讓人心疼。

裴請和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心如刀絞。

到了樓層，秋來看到病房外的長椅上坐著很多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的情緒，很覆雜，大部分都顯得很平靜，保留著體面，卻也很壓抑。

是覆雜的人生百態。

角落裏有一個人，瘦弱的身體縮在椅子上，遠遠看過去可憐極了。

魏雨橋半個身體縮在一起，一張臉滿是淚痕，眼睛睜的很大，呆呆地看著前方，鼻尖泛紅，像是剛剛哭過。

和往日的開朗活潑判若兩人，秋來第一眼甚至沒有認出來。

聽到腳步聲，魏雨橋轉頭，看到秋來和裴請和的那一瞬間嘴一癟，像是又要哭了。

她一個人在病房門口守了一下午，人生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打電話找了很多人，可是這麽大晚上的，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也只能蒼白無力地安慰幾句。

於知行聽到她的電話立刻出發，可是他剛好回了老家，路途遙遠，趕過來要很久。喬音自己都忙不過來，連電話也沒接。

魏雨橋慌亂的不知如何是好，醫生說的專業術語她也聽不懂，只能在外面等，心急如焚，無助像海潮一樣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沒用，忍不住想，如果是喬音在，或者秋來，或者於知行，都不會像她那樣手足無措，只能一個一個打電話打擾認識的人。

如果是他們，一定可以很平穩的處理，知道下一步應該幹什麽。

淚水幾乎要湧出眼眶，可她還是憋住了，眼睛裏攢滿了淚，卻依然沒有落下，看起來更可憐了。

“怎麽了？”秋來走到她面前。

冷靜又鎮定的聲音仿佛一劑定心丸，讓她慌亂焦躁的內心稍微平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說話還帶著點鼻音：“…………我聽不懂那個醫生說的什麽，什麽癌什麽病，太覆雜了，我聽不懂。”

語氣裏的無助幾乎要溢出來，卻又被強行壓制：“我只聽懂醫生說，初步控制住了，但是之後可能要找家屬具體協商，情況…………不樂觀。”

說到後面，魏雨橋幾乎說不下去了，哽著喉嚨，好不容易說完，死命咬著嘴唇控制情緒。

不樂觀。

秋來的大腦似乎空白了一瞬。

什麽叫不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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