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爭吵時，忽然土道上飛塵騰騰，一隊馬快跑而來。

老婦面皮抽動，似乎要哭，隨即又繃緊了臉，笑嘻嘻地抱怨，“又來了！”

幸而黑馬本就停在院後樹蔭下，趙游金身子一騰，已經被哲布抱起，摔在馬上，隨即後背一撞，哲布也坐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放馬逃命。

馬隊停在門口，一陣淒淒擦擦動靜：“哎，老人家！”

老婦應道：“誒！軍爺！誒！”

哲布死死握住韁繩：“一定是來找我們的，我們這就···”

“西涼韃子野蠻殘暴，從來是我中原藩屬邊夷，咱們共仇敵愷，馬上就能打回去了！”

老婦道：“誒誒。誒誒！軍爺！誒誒！”

“這幾位是於參將的家眷，就先住你們家。你們有什麽，就先給她們吃什麽好了！”

老婦終於不“誒”了：“鄉下人吃得糙，哪有什麽···”

對方聲音冷下來，“難道你要西涼韃子奪去我們花花江山？難道你要做漢奸？難道你不忠君愛國？”

原來不是找他們的，趙游金放下心來。暗笑：我忠於烏龜王八蛋！我愛你媽巴羔子！

不過，事已至此，老婦還有什麽好說？馬蹄聲漸遠，趙游金從墻後探出腦袋，那馬隊已給下一戶人家頒布任務去了。

趙游金跟哲布走出來，見那於參將的家屬是兩個年輕女子，身著一紅一黃，顯然是一妻一妾。

二女驚魂不定，乍見哲布，拎起裙角就往後躲，不知誰踩了誰的裙角，紅衣女子率先罵道：“你躲什麽？！江北鄉下丫頭片子，這裏不跟你家一樣？”

黃衣女子尖叫：“你高貴，你了不得，五郎連你的房都不進！”

紅衣女子提起巴掌，擡手要扇過去，“我大戶人家，那裏像你窯子裏的貨，學得好狐媚功夫！”

黃衣女子側頭避過，一矮身，腦袋直頂紅衣女子肚子，“不要緊，外頭男人多，等我叫嚷起來，好好給夫人開葷！”

說著二人扭打起來，老婦在旁半真半假地勸架，趁其不備，偷偷撿了點掉下來的金銀流蘇穗子，笑得合不攏嘴，退到老頭身邊，暗道：“這群有錢人，都不是好東西。”

老頭搓著手，低低嘀咕：“要不咱們偷偷留下一個，給咱們生個孫兒？”

於是二人商量，這兩個女人，哪個屁股大。

趙游金聽在耳中，頓覺張秀才死得好。

哲布連日奔波，被吵得頭疼，轉頭要去偏房睡覺，胳膊卻被趙游金拽了一下。

哲布腳步一停，對趙游金低聲解釋，“我們睡一覺，明天走。”

趙游金搖搖頭，“怕是不好走了。”

趙游金走上前去，試圖分開二女，差點被連帶著扇了一耳光。

哲布大喝一聲，二女一個趔趄，這才住口不罵了。

黃衣女子不懂哪裏得罪了哲布，但還是跪下磕了個頭，媚聲道：“軍爺。”

紅衣女子神色倨傲，咽了咽口水，“李賊的兵？哼。賤民。”

老頭心道：“這個不識相，可不能讓她進門，給我兒招致是非。”

趙游金道：“我就問你們幾件事。”

黃衣女子率先道：“我會唱小曲兒，還有十八摸！”

紅衣女子冷笑道：“我爹是兵馬部備道劉安，你看出來了？”

趙游金可沒看出來，“第一，是哪個將軍把你們抓來的；第二，除了你們，還有沒有別的軍屬被帶來；第三，於參將現在在哪裏？”

黃衣女子滿臉懵懂，顯然沒聽懂她在說什麽。

紅衣女子道：“祝若明將軍帶我們來的，我身為於參將正妻、劉備道嫡女，巾幗不讓須眉，一腔忠勇，不遜兒郎！”

趙游金失聲：“祝若明？她不都沒兵···”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在心裏長嘆口氣，“別的軍屬也來了，是不是？”

紅衣女子道：“是！我們分住在民間，給百姓鼓勁，國家有難，蒙受外辱，但要我們漢人一心，終將保衛家國！”

趙游金“嗯嗯”兩聲，“於參將在城外守衛，是不是？”

不等回答，轉身和哲布對視一眼，二人走到墻根，半晌無言。

過了一會，趙游金道：“祝若明瘋了。”

哲布道：“我還是不懂，漢人朝廷不讓女人做官，她以前當將軍，都是自掏腰包募兵養兵，現在錢花完了，兵被我們打死了，她怎麽還能折騰？”

趙游金是個漢人，但跟金雪日久，哲布與她說話，也“我們”起來，拿她當自己人。

趙游金道：“如果我沒猜錯，祝若明找了幾個和她一樣的瘋子，抓了官兵父母妻兒，塞到這個小城裏，這樣一旦城破，官兵家屬，都會被西涼軍殺掉。”

趙游金心想：哎，祝若明這個人，到底想不想再婚？要是想的話，她和二王子，可不挺般配麽？雖然二王子毀容了，但‘美麗的皮囊千篇一律，瘋批的靈魂萬裏挑一’，有趣的人可太多了，反社會瘋子，她也就見過這兩個。

哲布道：“還能這樣守城？”

趙游金搓了把臉，“對，她用這樣的法子，逼昌兵守城。”

她默了默，轉臉朝二女看了一眼，心裏很難受，心想：你們吵來吵去，到時候不一樣地死麽？

哲布道：“城外肯定有重兵把守，咱們怎麽出去？”

趙游金搖頭，“出不去了，祝若明只要動手，都是一擊斃命的殺招。”她出了一會神，“我被祝若明抓走以後，祝若明本打算，用我跟金雪要錢，但她後來沒這麽幹，你知道為什麽嗎？”

哲布道：“她以為金雪不會給？”

趙游金搖頭道：“祝若明說：‘金銀財寶，宮殿裏已經有很多啦，咱們要的是人，要的是願意餓著肚子守衛宮殿的漢人’。”

所以給她平成公主頭銜，將她拋下城頭，激起萬民熱血。

停了一會，趙游金道：“祝若明要的是天下漢人的命。”

哲布掙紮了一下，“這倒未必，要是沒有祝若明，我們打進來，下層士兵亂殺亂搶，這些女人，一定大大遭殃。”

趙游金語塞，岔開話題：“你曾經說漢唐是我們的驕傲，但漢唐是不一樣的！劉徹和李世民，同樣開疆擴土，但劉徹派衛青霍去病，用漢族底層，打匈奴底層，你殺了我父親，我殺了你兒子，匈奴與漢族普通人之間，血海深仇，武帝晚年，匈奴受創，而漢族人口減半。你看李世民，攻的是鄰國君主，所以各個民族的普通人，可以在長安同一家酒館，痛飲作樂。”

哲布聽得半懂不懂，“難道別人都殺到家門口了，還可以不恨嗎？還可以說‘算了，算了’嗎？”

趙游金也想不清楚，其實這一點知識，還是看金雪帳中雜書所得。

她一邊敲腦袋，一邊繞著圈子走，想了半個時辰，日頭漸漸斜低，西邊黃昏漫天，將人臉照得焦黃焦黃。

趙游金道：“火燒眉毛顧眼下吧，那就是可汗絕對會發兵！他決不允許軍隊後方土地，被祝若明奪走。”

忽聽土路上馬蹄雜沓，一匹單騎飛馳而來。

來人做昌兵打扮，手裏拿一只銅鑼，黃澄澄閃亮，一路敲得當當震天響：“百姓上城啊，協防啊！漢人一心，抵禦外辱啊！雙日在天，我昌永明啊！”

老婦老頭瑟瑟抱做一團，抱了一會，老婦一個哆嗦，掙脫老頭，跑上去，“鄉長！你見我兒了嗎？張秀才啊，張秀才啊！”

鄉長胡說道：“你兒也去了，你們快也去，漢人一心啊，抵禦外辱啊！”

老婦哀嚎一聲，整個人抽空了似地往後倒去。

紅衣女子擡腳邁過老婦，三兩步上前，“怎麽上城協防？我要去！”

鄉長丟下一句，“到城西集市口，有裏長接應你們。”飛馬跑遠了。

紅衣女子昂首就往外走。

黃衣女子原地踟躕半晌，低頭一抹眼淚，惡狠狠一跺腳，“我也要去！”吳儂軟語，顯然江南口音。

紅衣女子回頭看了看，仿佛不相信這句話出於黃衣女子。

趙游金這邊正急得上火，恨不得左腳踩右腳登陸月球避難，聽二女話趕話話說到這份上，只當是演戲作樂，全不在乎。

黃衣女子哭著說：“我是江南人，江南生我養我，多好的地方呀！怎麽能給韃子占去？我弟怎麽辦？狗日的西涼韃子···”

趙游金忽覺兩道目光朝自己射來，正是紅衣女子，連忙道：“你們看我做什麽？我可不認識你···們男人。”自知失言，改口道：“哦哦，狗日的西涼韃子，狗日的西涼韃子。”

心想：他們是狗日的，你們是貓日的麽？明明都是猴子變的。

紅衣女子見她態度敷衍，面露不屑，轉頭就往外走。

趙游金阻攔不及，見黃衣女子也要跟上，連忙一把抱住她腰，坐實了往後扯。

黃衣女子不斷掙紮，趙游金道：“別摻和！聽我的！咱們找地方躲起來，過個十一二天再出來，誰贏都磕頭···”

黃衣女子道：“今天你貪生怕死，明天你山河都要被西涼韃子占去了！我輩女子，怎可遜於兒郎？”

趙游金急了：“空話少說！放眼天下，便宜都給男人占了，文可以科舉取士，武可以參軍立功，就算什麽都不會，人家還有爹娘攢下來的老婆本！這些東西，你有嗎？你成了現在這樣，是誰害的？是漢族男人害的！你恨西涼人，不如去恨你爹！又不是西涼可汗拿刀架著你爹的脖子，逼他賣掉你！你爹怎麽不賣你弟啊？！”

黃衣女子一哽，“我弟是、是···”

趙游金大聲道：“是你奶奶了個腿！女人從父母的奴才，做到丈夫的奴才，被婆婆每天扇耳光，也只敢上吊跳井，你說我們欠男人什麽？是男人欠我們！漢族男人當不當皇帝，與我們生而為奴的女人，有屁關系！”

趙游金緩了口氣，“假如這地方，家家戶戶不再墮女胎；女孩也能讀書考試，不用跟男人討飯過日子；還有，還有要求婆媳同住的男人，全他媽給我淩遲處死！你說，要真是這樣，誰敢碰邊境一只小指頭，這條命我都他媽可以不要，第一個上去拼了！”

黃衣女子道：“我···”

趙游金道：“朱元璋起勢的時候，馬皇後率領一眾女人，給士兵縫衣納鞋，後來呢？朱元璋一登基，明朝的五籍制度，比元朝四等人種，嚴苛得多了！他念著女人的好了嗎？明朝大興殉葬，死了殉了多少貴妃？貧民百姓之家，為了一座貞節牌坊，又死了殉了多少民女？”

時值西涼入侵，民間對於驅逐蒙古、恢覆中原的朱元璋，都萬分敬仰。黃衣女子頭回聽到這句話。

趙游金最後道：“你自己想想，你家夫人今天立了大功，就算昌朝中興，誰會給她封官？除非她一頭碰死了，《列女傳》或許記她一筆，這有屁用！假使她不死，哼哼，漢族男人的德行，你還不知道？非要逼她碰死不可。聽我的，不要學她，她就是個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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