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哈哈大笑，“哪裏哪裏，我老婆出身低賤，論資排輩，大王子妃才是黃金家族嫡系。”

說完嘰裏咕嚕念了一長串人名，從大王子妃的五世祖說到大王子妃的遠方表哥，每個人幹了什麽，都一清二楚。

趙游金心想：金雪可以去編縣志。

最後金雪話鋒一轉，“你也是大王子妃的叔伯麽？”

萬夫長面容一喜，其實他和大王子妃最大關系就是：同為靈長類動物。

但西涼好就好在大家都沒姓，非要認某人做祖宗的話，只要當事人不從土裏爬出來否認。

也無從查證。

於是他美滋滋道：“是啊是啊，大王子妃是我的姑奶奶。不過大王子妃直爽豁達，不願意我把她叫老了。”

金雪“嗯”了一聲，“大王子妃父兄曾陪父汗左右，此次與祝若明血戰，光榮而死，眼看就輪到你了。”

他低頭喝完藥湯，遞到趙游金手裏，朝帳外一擡下巴，“去去去。再給我洗些水果去。”

趙游金看他喝得一滴不剩，就很高興地出去了。

軍營依河而紮，前幾日死得屍骸滿坑，倒是肥了汴河魚蝦。

趙游金也不認識他們，只知道魚蝦是很好吃的。

於是琢磨什麽時候給金雪烤只肥魚來吃。

心道：死人死人你莫怪，你本是魚兒一道菜。哈哈，自古只有人吃魚，如今卻是人吃魚。你們可也太蠢。用自己的腦袋換祝若明的忠心、西涼可汗的野心。

不值啊不值！

她一邊想，一邊揪著梨須，將梨子放進水裏沖洗，上下拉了七八下，又用手搓去表面細沙，一一放回碗中。

正要起身回去，卻見一人快步走到她面前，壓著嗓子道，“趙游金。你好啊！”

趙游金心中一緊，心想：除了生氣時的金雪，還有誰全名全姓叫我？擡頭一看，不是葉舒是誰。

葉舒上前一步，凝目望她，“你記不記得曾經對我說過什麽話？”

趙游金奇道，“我對你說過什麽話？”見他大有深聊之意，又坐了回去，抓出一只梨子來吃。

葉舒面色陰沈，這人長得確實好，臉拉這麽長還挺俊，“你對我說，以靜制動，西涼自破！”

趙游金一楞，忘了自己還說過這話。

她慢慢把梨肉咽回去，心念一轉，快速思考對策。

葉舒道：“趙游金。當時我只知道你聰明，不知道你沒底線！”

趙游金回嗆他，“當時我只知道你有底線，不知道你是頭蠢豬！”

葉舒怒目而視：“那什麽是聰明？像你這樣茍且偷生就是聰明麽？”

趙游金道：“我送你一句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葉舒道：“隨他去吧？！”

“是啊。不然呢？天要下雨，你在地上拿個盆接著？有用嗎？”

葉舒好像被趙游金扇了一耳光。

又看了看他臉色，趙游金道：“再多道理，你去和金雪說好了。——怎麽不去啊？不會是仗著我不能把你怎麽樣吧，那你也很聰明嘛！”

葉舒噎了一下。半晌，“金雪知道你說過這話嗎？”

趙游金從小到大，最煩打小報告的，“大哥。金雪是個男人，他不在乎我給你出過多少主意，他頂多在乎咱倆睡沒睡過覺。”

葉舒道：“什麽？”

趙游金自己說：“問題是——以前沒睡過。”

趙游金抄書從來不忘腦子裏記，《女則》紙筆過，妄語心中留，“那麽，以後，你敢睡我嗎？”

“什麽？！”

“你不敢。金雪對我還在興頭上，你要是強迫，金雪先心疼心疼我，過半年想起來不舒服了，再一腳踢開，我損失什麽？我跟他要點錢，到別處另過唄。你可倒黴了。”

葉舒臉上紅綠交錯，最終忍氣吞聲道：“趙游金，你不是庸人，不必效忠皇帝，更不要拘泥男女之情，為什麽不能跟我一起，游說各大陣營，為百姓爭取一點平衡呢？”

趙游金老老實實道：“我不知道什麽忠孝仁義，我只知道，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

葉舒：“···”

趙游金遞給他一只梨子，“你今天跟我說這些話，心裏應該並不討厭我。”

葉舒接過梨子，眼皮低垂，淡淡“嗯”了一聲。

趙游金盯著他：“你不討厭我，你只是清楚，欺負我沒後果。”

她丟掉梨核，拍掉手上殘渣，站了起來，往外走兩步，又扭回頭看他，“你可真猥瑣啊！”

大概葉舒出生頭一回被人說“猥瑣”，面色有點尷尬，手裏拿著半拉梨子，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吃。

趙游金看他不服，兩步走過去，照著葉舒膝蓋就是一腳，“承不承認自己猥瑣？承不承認？快承認！”

可是任由趙游金連踢幾腳，葉舒不動如山。

趙游金覺得自己也有點恃強淩弱，不好意思了，抓起地上的一碗梨子，大搖大擺走了。

回到帳中，金雪正坐在床邊，翻看書信，只見他唰地翻過手腕，將那張紙倒扣在一旁。

趙游金走過去的時候，只能在從紙背看到“河北”兩個字。

趙游金拿起小刀，削出一只梨子，片好一塊，用拇指藏住刀刃，餵到金雪嘴裏。

金雪笑著吃了，“你跟葉舒鬧什麽呢。”

趙游金把小刀果碗都放到他懷裏：“你又派人跟我。”

金雪道：“沒辦法！即使日日排查，我還是不放心你和糧草。可是過兩天父汗回來，更不敢讓你出帳，這兩天先放你出去，找人跟著你。”

趙游金看了金雪一會，食指撓他嘴角，微微彎腰，與他平視：“張嘴。”

金雪笑著張開嘴，由她揪嘴皮，擺弄一番後，舔舔她手指摸過的地方，“口瘡好了吧？”

的確好了。

趙游金轉身坐回金雪身邊，用刀背一下下敲碗沿，“那我和他說話，你也聽到了？”

金雪道：“這個真沒有。葉舒警惕性很高，我的人一過去他就不說話了，就見你罵他猥瑣，還踢他來著。”

話音剛落，帳外一陣號角響動，金雪面色微凜，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帳簾前，扒在縫隙處張望。

趙游金跟過去也想看，被金雪一把提溜到身後，教訓她，“小雞崽子別往狼窩跟前湊！”

如血殘陽中，十幾騎奔襲而來，隆隆如搖晃鐵塔，右手都斜提一支長矛，尖頭藍光幽幽，鬼火般竄出虛影。

金雪對趙游金道：“別動。”輕輕松開她，彎腰從靴子裏抽出匕首。

也不見他怎樣動作，那匕首就轉成一朵碗口大的白花，淩空飛向當先一騎。

遠遠“卡拉”一聲，長矛帶右手打旋兒掉落，嗖地一聲，橫|插|在草地上。

騎兵慘叫一聲，還在往前沖，斷腕光禿禿地淌了好長一段血跡。

其餘人聽到號角，也立刻沖出帳篷廝殺，幾個人藏在帳篷後面，拉起絆馬索一圍，立刻將十幾騎制住，先砍了一半，又把剩下的人綁好。

人屍馬屍橫七豎八堆成小山，旁邊帳篷上也是大片大片血跡，剛砍下來的人口咕嚕嚕亂滾，腔子裏的血劃出一筆粗|粗|長|長|的紅。

金雪讓哲布審問活下來的人，哲布查檢一翻，卻告訴金雪，這些人被割掉了舌頭。

金雪一只腳站在帳外，一只腳站在帳中，帳簾披在肩上，沒什麽表情道：“無所謂，反正就是些河南民間的抗夷流寇。”

有個人趕著巴結，搶道：“河南自古是華夏起源地，三王子把河南打下來了，他們當然生氣，咱們跟著三王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據說商丘行宮裏，金山銀海，以後進得城去，少不得有我老婆一份···”

金雪道：“不要輕敵，祝若明在民間名氣很大，一日找不到她的屍首，一日不能安睡。”

緩了一緩，金雪又笑道：“不過，祝若明是中原將軍，咱們也是五湖四海的巴圖魯！這樣，無論誘殺或者生擒，我金雪替父汗許諾，誰把祝若明頭顱帶過來，功如登城！”

此言一出，人聲鼎沸。

西涼規矩，開戰後第一個登上城垛的士卒，可以封王，王位能襲三代。這可是無上的榮耀。

趙游金粗略算了一下，河南土地肥沃，要是在這裏封王，真就下半輩子泡蜜罐裏過了。

等金雪返回帳篷後，聽著外頭淅淅索索收拾屍體的聲音，趙游金很高興地問：“要是我打敗了祝若明，你給不給我封王？”

金雪正扳著右肩往回走，聞言平地一個趔趄，踉蹌著站穩，回過頭，大吃一驚：“我操？你？”

趙游金點頭，又道：“你說話越來越不文雅了。西涼王室禮儀呢？”

金雪一下子拉長了臉，破口大罵，“我操他媽的王室禮儀，毛都沒長全就敢踹窩？我操！刮風就流三天鼻涕的兔崽子，你要去雪地裏抓熊？我看你是活膩歪了。腿伸過來！來！讓我打斷一條就知道輕重了。滾！閉嘴！”

趙游金大聲道：“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我為什麽不行？”

金雪呆了一呆，哭笑不得的表情一閃而過，大手一伸，拎著趙游金衣領，輕輕丟到床上。

緊接著左手翻過，嗆啷啷一聲，提出刀來，淩空拋轉個個兒。

用刀背在趙游金身上連砍幾下。

金雪罵道：“你說你為什麽不行？你說！你說！”

趙游金只見眼前刀光閃閃，緊接著臂上一道道發疼，像是被橡皮筋勒過似的。

雖然一疼既無，但金雪下刀太快，疼痛此消彼長，延綿不絕。

趙游金覺得自己好像一塊雞胸肉，被刀背快速拍散。

左翻，向左滾，右翻，再向右滾···

躲不過去，躲哪兒都是刀如雨落。

趙游金長這麽大，第一次和案板上的魚共情，急起來伸手要去抓那片刀。

但趙游金心裏怯，不敢真搶——真搶也搶不過。

金雪刀法好，那刀像手臂延伸出的器官，總能避開趙游金的手去打她。

很快趙游金沒力氣了，趴在床上，大喘氣，“對不起···別、別打了。”

心想：以後給你飯裏下巴豆。

金雪唰地收回刀，一腳蹬住床沿，用手搓了搓嘴角，惡霸氣十足，還想放兩句狠話。

可惜一個沒看住，趙游金已經手足並用爬起來。

壁虎般牢牢攀住他小腿。

金雪低頭看她，忍了忍，“你說不打就不打？”

趙游金道：“可以先欠著嗎？”

金雪道：“欠到什麽時候？”

“欠到，”趙游金朝他右肩看了看，小聲道：“到你胳膊好了的時候。”

金雪嘴角抽了抽，逐漸逸出點笑，越笑越厲害，胸膛起伏，帶得右肩都有點抖，隔著衣物，他隨手撓了撓傷處，然後把趙游金拉起來。

金雪道：“別招我了。”

顧忌他的傷，趙游金也沒敢用力，虛牽著他的手，趙游金自己坐起來，“好了，有正事問你，為什麽確定這些事和祝若明有關？”

金雪解了刀，塞到枕頭底下，踢掉靴子，往床上一躺，正好枕趙游金腿面，靜靜仰視她：“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也得告訴我，你和葉舒怎麽回事。”

“我和他能怎麽回事？”

“沒有怎麽回事，你為什麽罵他猥瑣？”金雪好笑，“你說嘛，頂多從二十九變三十，還能怎麽樣。”

趙游金幹笑兩聲，雖然面對葉舒時很剛，但要讓她面對金雪，那她可就慫了。

趙游金哼哼唧唧：“我能不說嗎？”

金雪淡淡道：“能。但西涼人不會欺瞞心上人，所以你不說，我會難過。”

趙游金對這句話毫無抵抗力。張口就要說了。

金雪見勝利在望，反而很大度地一揮手，“葉舒人不差，你當時沒太認識我，又陷在孤城中，他救了你，你喜，嗯，喜···受他蒙騙，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

說到最後，有點咬牙切齒。

“···”

趙游金垂頭摳手，“我說了你別生氣。”

金雪飛快道：“當然不生氣。”

他眼珠一轉，“即使你喜歡過他，我也不生氣，即使你給他做過飯，我也不生氣，即使他吃完還想吃，我也不生氣，即使你親過他，我也不會生氣的，不對，你說他猥瑣，那是他親了你嗎？”

說完，一把握住刀，手背爬起青筋，翻身就要往外跑。

趙游金一把抱住他，“不是、不是，他、他問我——”

金雪貓似的竄起來，幾乎把趙游金抖下去，“他吻你？那不就是親嗎？”

趙游金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上，“他問我怎麽破西涼！”

金雪一下冷靜下來了，輕籲口氣，把刀放了回去，抱怨她，“把話說清楚呀！這多大事呢？你怎麽說的？”

趙游金道：“我、我說，等。”

金雪笑著揉眉心，“等算個什麽法子呢。不就是在和稀泥麽？”

稍微一想，更是喜不自勝，“你為什麽和稀泥？戰場上一個餿主意可就是生死之間。啊。對了。當時我正跟他打仗，你給他出餿主意，就是幫我。”

趙游金沒話好說。

金雪眉開眼笑：“原來你對我這麽好，剛一見面，就一門心思做我的賢內助。啊哈，很好。非常好！”

趙游金：？

金雪嘿嘿偷笑：“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從小仰慕我？”

趙游金汗都要下來了，“我不會打仗。我說的是等可汗。”

“父漢？”

“對。當時西涼沒有人口編戶。等他老了，或者死了，到時候無論農民軍還是昌軍，乘虛而入，就···”

她聲音越來越小，忽然話鋒一轉，滿臉正色，“不過你放心，前段時間我讓你進行軍中整改，目的就在於統籌管理，加強集權，收百族為可汗所用，如今管理體系已經成熟，那個位子已經穩固，無論誰坐上去，西涼這輛車照樣跑！”

金雪豁然翻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嘴，額頭見汗，“你說這話的時候，還有誰在場？”

趙游金嗚嗚有聲，金雪眼珠亂抖，重重喘了口氣，梗起脖子，一陣亂喊，把哲布喊了進來：“葉舒呢！葉舒呢！趕緊給我帶過來！”

說著話，金雪光腳在地毯上走了兩圈，連連跺腳，補充道：“把他嘴綁上！”

哲布看了一眼趙游金，應聲去了。

趙游金見他聲色俱厲，慌忙道：“金雪！我尊重西涼人的傳統，不想欺騙你才說實話的，你、你不能殺葉舒。”

金雪低頭找靴子，趙游金跑到他面前去攔，被他一把撥開，金雪一腳蹬進靴筒裏，左右都穿反了也顧不上，手裏抓著刀，兇神惡煞道：

“他媽的，我不殺他，可汗就要殺你！不殺你，就要···你、你就要當我、我···”

他緊了緊手中刀，  “去他媽的，我就你這麽一個老婆，沒有了。誰來賠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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