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正往外走，忽然帳簾一掀，沖進來一個千夫長，滿面惶急，“平成公主中毒死了！”

金雪不願意讓千夫長見到葉舒，口中“嗯”的一聲，“查查她之前吃喝了什麽。”

千夫長面色尷尬，“查過了，公主昨晚吃了···吃了三王子妃送過去的牛乳澆飯。”

金雪不耐煩，“那你們就去查誰往牛乳澆飯裏下毒。”

話音未落，腦中靈光一閃，雙掌驟然拍擊，劈啪一響，“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葉舒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一定是他派人下毒，他媽的不是好東西，這種人還留得的嗎？留不得，快快的給他一刀，記得把嘴捂緊了——”

千夫長面色猶豫，他負責押送戰俘，這事要是推到葉舒頭上，自己也得落下一個實職之罪。

金雪急得額頭冒汗，跳腳催他去辦，看他臉色，這才想起來。連忙在臉上堆起濃笑，搓了兩把手，“咱們行軍打仗，未必有這樣細致的。這次萬夫長折了許多，我看你···”

千夫長本不是西涼人，乃是草原小部落出身，因此不得重用，久久不能升為萬夫長，聞言倒是大樂。

平成公主死於不死，死於誰手，他可不在乎。當即就要依言行事。

正在這時，帳中又進來一人，卻是那萬夫長。

萬夫長道：“三王子，這幾日，河南世族出重金求保平成公主，葉舒先生又和漢人走得近，說是他下毒，可汗不信。”

金雪冷笑不語。

萬夫長：“出了這樣的事，誰都沒好處。咱們還是告訴可汗，就是三王子妃下毒，婦人間吃醋爭吵的常事，長生天也沒有辦法。”

金雪道：“我操啊！我老婆不喜歡誰活著，只要輕輕給我說一句就行了，下你媽的毒！圖好玩麽？！”靜了一靜，又笑道，“你是怕擔幹系呀。”

萬夫長見他行為失狀，極力解釋道：“三王子，可汗著力籠絡河南世族，平成公主死在咱們這裏。可糟得很，往大了說，這就是蓄意為難可汗。但只要說三王子妃吃醋，一碗飯給她毒死了。破了大天去，也就是三王子妃妒忌平成公主美貌。可汗又不和女人計較。”

金雪哈哈一笑，“父汗不和女人計較，不錯，父汗不和女人計較，”話鋒一轉，“那就說是你老婆幹的好了！”

萬夫長大吃一驚，“什麽？”

金雪旋身往椅中一坐，擡腳翹在桌上，“平成公主花容月貌，你老婆怕你變心，就差人下毒害死了她。”

萬夫長說：“我老婆又不在這裏！”

金雪笑道：“你老婆不在這裏，小舅子總有幾個在吧？就是你老婆指使小舅子幹的；不然，是你的漢女小老婆幹的；再不然，怕是你自己幹的——你看上了平成，要她當你小老婆，她不樂意，你失手殺了她。”

萬夫長訝然：“什麽？”

金雪道：“這也不為與父汗作對，破了大天去，只是你管不住褲|襠罷了。並沒有什麽稀奇。”

萬夫長眼中光芒閃爍，“這怕是···”

金雪將手在桌案上一拍，筆墨紙硯咣啷大響，一跳再一落。

金雪蹭地站起來，指著他破口大罵，“操你媽，你冤枉不得，我老婆就冤枉得了。這事能安到葉舒頭上就安，安不上就給我滾！”

···

不得不說，金雪這個人記性還是挺好的，一通好罵，從萬夫長十三歲入伍開始，樁樁件件，一事不落地細數一遭。

剛一罵完，萬夫長皮靴飛動，一陣風似去了。

金雪又問千夫長，“你看怎麽辦？”

千夫長道：“這可難了，要是讓我想，那不睡覺、不吃飯也想不出來。不過三王子在這裏，我就沒什麽可愁了。只要三王子說得出來，我就盡心地去做。什麽也不想。”

趙游金心想：這千夫長不知和漢官吃過幾頓飯，對於官場應付的話術，倒是熟悉得很啊。是個可塑之才。

金雪揮揮手，讓千夫長下去。

金雪長長嘆出口氣來，負手走到掛弓架前，伸手摁住一張八石弓，不知在想什麽。

趙游金撩開帳簾往外看，只見眾士卒還在整理收拾，不管死了沒死，踩住胸膛，拎起來照脖頸子就是一刀。

後面跟著兩個士卒，拉板車的收屍體，抓麻袋的收腦袋，——為了掛在軍營之外。

趙游金看著看著，伸了手指在嘴裏咬著，忽然小腹一緊，被金雪從後勾住褲帶，抓了回去。

金雪簡單道，“以後吃食上小心點。”

趙游金“哦”了一聲。想到平成公主，心中黯然，不由想：以她那性子，活到可汗即位，只怕氣也要把自己活活氣死了。這又是何苦呢？長那麽漂亮，身手又好，跑得遠遠的，談他媽幾十場戀愛，可不挺美麽。

趙游金道：“平成公主真的死了麽？會不會是誰喜歡她，偷梁換柱，把她帶走了。”

金雪默了一默，手腕翻轉，將紅繩腰帶在指節上繞了一圈，勒得趙游金緊揪揪發疼。

過了片刻，金雪低低道，“一定死了。而且我知道是誰幹的。”

趙游金還沒問出口，就聽金雪斷然道：“祝若明幹的！”

金雪焦躁不安，一只手抓了趙游金耳朵，揉來搓去，口中喃喃，“以幾十騎闖我中軍大帳，對哨兵防守，可算熟悉得很了。而且叫人為她割舌賣命，也不是尋常人做到的···是祝若明！”

趙游金心想：祝若明幹嘛和公主過不去？嘴裏附和道：“行行，是祝若明。”

金雪又出了一回神，忽道：“游金。她在看我。”

趙游金問：“誰在···”一頓，“祝若明？”

金雪重重點頭，“她在看我，她什麽都知道。”

趙游金心想：咱倆摟摟抱抱，她也知道？

金雪抓住她腕子，拖著她來回繞了幾個圈子，拖得趙游金跌跌撞撞。

金雪自言自語，“她躲在暗處盯著我，天一黑她就來了，天一黑她就來了。”

趙游金可不懂了。金雪一個男的，害怕大晚上被祝若明一個女人闖門，這算怎麽回事呢。祝若明再強悍，也不能長八個腦袋，就算長八個腦袋，還不是一顆子彈的事兒？哎，可惜眼下也沒有槍。

趙游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金雪多少有點戰爭PTSD了，她想了想，“金雪，你別緊張，我會保護你···”

金雪一把捂住趙游金的嘴，顫聲道，“你閉嘴！別被她聽到了！”

趙游金在金雪手心連親幾口，金雪也沒放開她，“就是在我跟前，你也不許說祝若明不是！”

說著話，眼珠左右亂轉，似乎祝若明可能藏在床底下，隨時爬出來給他一刀。

趙游金終於掙脫金雪鉗制，“她比你父汗還厲害麽？”

金雪道：“···差不多。父汗要是漢臣，早就封王拜相了；祝若明要是男人，造反篡位也不難。她有一雙全知全能的佛眼，知道古往今來一切事。自然也知道我怎麽打仗。”說完打了個寒顫。

趙游金可不信。口中道：“以前也沒見你這麽怕她。”

金雪道：“沒見她之前，我只是有點恨她，恨她為什麽不投降，偏與我們為難。一見到她···一點都不恨了，掉頭就想跑。”

趙游金道：“你贏她了呀！”

金雪道：“其實，其實我沒有萬全把握，戰鼓一響，我每個決策，她好像都知道。我想起小時候，看到胡羊遇到狼，掉頭就跑，我也想掉頭就跑。因為沒有辦法的，再多的胡羊，也要被狼分吃···嗷！”

不等金雪說完，趙游金擡腳踹到金雪小腿上，金雪猝不及防，擡起腿來，彎腰用一只手揉著，揉了一會，擡眼委委屈屈地望她。

哲布聞聲，沖入帳中，“怎麽了！”

趙游金顧不上了，罵金雪，“那你還和我保證五個時辰呢！這不畫大餅嗎？這就是你們言出必行的西涼兒郎？不也和中原男人一樣愛畫大餅嗎？！”

哲布趕緊來攔她，說祝若明的確厲害，唐王在浙江宣布監國，第一件事封祝若明為孝烈將軍，和花木蘭是一樣的。

哲布一邊說，一邊擋在金雪前面，趙游金繞來繞去要饒過去，總是不成，還被哲布一條胳膊制住。整個人淩空騰起。

趙游金沒辦法，扭過臉又責怪哲布：“花木蘭有什麽了不起？千古第一孝烈女將軍，我呸！‘孝’‘烈’‘賢’‘忠’這四個字是大大的不好，要做滿一輩子倒黴鬼，才占得上一個呢！花木蘭占了兩個，可謂是千古第一冤大頭了···”

哲布對漢事所知不多，第一次聽人這樣說，不由好奇，“你很知道花木蘭？”

金雪飛快道：“她可不知道，她根本沒有讀過兩本書，她連北魏皇帝姓什麽都不知道！”

說完朝西北跪下去，虔誠地磕了個頭，嘴唇嗡動，沒有表情地念叨：“長生天···饒恕···祝若明···不要怪罪···”

趙游金氣血上湧，大聲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哲布！你聽好，從前有個倒黴丫頭，家裏人都死絕了，就剩個瘸腿老爹，父女倆大眼瞪小眼，每天喝西北風。

“這天鄉裏征兵，家裏必須出一個壯丁，倒黴丫頭不願意老爹去，她就自己上了，你猜怎麽著？這丫頭真不要命！也沒人看出來她是個女的，幾年下來越打越贏，越贏越打，最後可做了個好大的官。

“皇帝都請她吃飯，還要讓她做倒插門，她這時候一拍胸脯說：嘿！沒想到吧？我其實是個女的！

“然後她回家嫁人帶孩子去了。也不知道打了這麽多年仗，睡著了做不做噩夢，會不會他媽的一覺醒來把男人砍死。”

哲布道：“這不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嗎？”

趙游金哈哈大笑：“厲害嗎？覺得厲害可不就對了嘛。花木蘭的故事可太有名了，每朝每代都要傳頌，為什麽呢，花木蘭是個傻瓜冤大頭唄。

“漢人苦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給皇帝修皇宮造長城，一年都吃不著一口肉，但你可不能恨皇帝，不僅不能恨。胡人想過來給皇帝一拳，你還要跟胡人玩命，好像什麽國恨家仇，比婆媳吵架還厲害呢！

“如果花木蘭是個男的，這故事已經挺惡毒了，再窮再苦，別怨知府，等著征兵，你去玩命幹，只要你一心報國，那是絕不會死的，不僅不會死，還會做大官、娶公主，丈母娘也不嫌你出身低，你一心報國嘛，那她肯定老尊重你了——騙傻子呢？

“可是他媽的，他媽的，花木蘭還是個女的！究竟多惡毒的一個人，才會編出花木蘭的故事，男人的活她幹了，男人的官她卻當不了，——男人要你乖的時候，婆婆照臉扇也得受著，男人要你上的時候，刀槍劍戟也不許往後退。”

趙游金越罵越上頭，忽然掙脫哲布，兩步跑到帳外，大聲道：“祝若明！你出來！‘川人不負國’？你說得好得很啊，川蜀有什麽了不起？是許女人讀書做官，還是沒有女嬰屍塔？”

夜風瀟瀟，周遭燒起篝火，旁邊帳篷裏的士卒聽她吵鬧，都跑出來。

金雪沒想到她膽子這麽大，跳出來就要追她。

趙游金眼疾手快抓住一只韁繩，認蹬上馬，一催而前，揚聲道：“亂世必有女將軍，太平卻無嬌國相，祝若明！你了不起，你騎射天下第一！”

餘音長長，留了一路。

趙游金吸了口氣，又喊：“可你是個女人，你的國中無女相，要不是西涼可汗，你連個將軍都做不了，哈哈哈哈哈！！！”

金雪一疊聲叫人抓她，遠遠近近火把亂晃。

混亂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銀甲在火光中凜凜生寒，盔上紅纓被風吹得簌簌。

趙游金心中一沈。

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祝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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