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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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祥一覺睡到晚飯時分,想翻個身,四肢百骸的疼痛感似電線通電般,強烈地刺激著他的淚腺。這個下午,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昏黃的屋內,一個女人依依哦哦地哄著小孩,家很窮,下雨漏水刮風漏風,擋不住秋熱暑寒。她站在暗處看不得面容,只知道她好似在哭,“小寶去了以後要聽話,娘對不起你。”

又是一年大雪紛飛的深冬,一派藍衣紅褲的參差不齊小孩,低頭哈腰跪在小腿深的雪地裏,一聲聲尖銳刺耳的罵聲混著劈劈啪啪的杖打聲,以及被抽打得奄奄一息,鮮血淋漓的小孩,寶祥一旁看得心驚膽寒。

離奇怪誕,場景不斷轉變,轉眼間,奔跑在山野,看得不甚真切,像似隔著一層濃重的霧,隱隱約約,不知筋疲力盡。

一會兒是滿身泥垢,看著空曠的藍天白雲,哭得涕泗橫流。

……

頭痛,痛得難受。

隔著一層淚水,他看見伏在床邊睡得打著呼嚕的顧章。哦,這是夢嗎,他想。伸出一只破損的手,手傷得嚴重,連同觸感也退化了,在顧章臉上蹭蹭,沒有感覺,篤定還是在夢境裏。

歲月靜好,忽然想起在學堂上,教書先生一時感觸講過的詞,覺得此情此景十分適合,有點舍不得離開這個夢了。

顧章被癢癢地蹭醒來,右臉上壓出深深的紅印子,征征的不知該作出何種反應。寶祥意識到自己睡迷糊了,訕訕伸回手,卻不料被顧章一把抓住。

“嘶……”

“對不起,是我弄疼你了吧。”顧章松了松手,虛虛扣著。

寶祥搖搖頭。

顧章道:“知道嗎,今天是元宵節,我帶你去看煙花好不好。”

他把腦袋轉向另一邊,顧章笑笑道,“你第一次在天津過元宵不知道,我們這裏每年著晚上都會把煙花爆竹放得十分隆重,錯過了就得等下一年了。”

“你去吧。”

“放心,我會把你放在輪椅上推著走,保證不會弄傷你……”

“不用管我!”

寶祥突然發起了脾氣,顧章有些意外,“不去就不去了,你一天沒怎麽吃東西,餓了嗎?”

他倒出放在保溫壺,吩咐廚房煲的燕窩粥,“還燙著,你先吃一點吧。”

顧章面對楊家坪還可以出言點醒,但是寶祥,他開不了口,他很想告訴他,傷好了,過去就過去了,人沒事比一切都強,你還是你,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想去追求的你。陷得太深了,深到事關他,感情都變得不理智。

相顧無言。

寶祥躺在病床上,通過寬敞的窗戶,呆呆地看著窗外靜謐的圓月。

顧章看了看手上的表,動身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到最開束縛好,又繞過床走到另一邊,小心翼翼地把綁在床架上的吊瓶桿和一些輸液設備解開,放倒在一旁,然後盡力把床平穩地推到窗前。

寶祥忍不住喝道:“你幹什麽?”

“等等你就知道了。”

夜忽然防似活了,圓月高掛,星星寥寥無幾的天空中,一朵朵繁花千資白態竟綻放,繁花似錦,響聲震耳欲聾,響徹蒼穹。

寶祥再也維持不下面無表情的呆樣,雙眼寫滿好奇地看著一朵接著一朵轉眼消逝有瞬間綻放的煙花。顧章順手關掉明晃晃的電燈,把他抱在懷裏,從背後輕輕摟住,“你看,這一朵是牡丹花,那一朵是秋菊花……”

溫潤的氣息掃過耳根,寶祥癢癢的,伸手去撓撓,卻被顧章耍了流氓,輕輕在手背上印下一吻。顧章吻完有種完了的感覺,看他伸手過來,純粹是本能反應,他怕這反應會使寶祥帶來不安的情緒。但觀察了會兒,看寶祥也沒流露出什麽,便放下心,“寶哥,過完年也快開學了,咱們先不上學堂,我給你找個先生在家給你教書,怎麽樣?”

“我,我不想上學了。”

“哎,不行,想想看,你都會被千字經百家姓了,字也認得不少,寶貝吉祥,可不能放棄偷懶了。”

“不是這樣的,……”

顧章沒讓他說完整,“還能咋樣,說好了,傷好了就去上學,楊家坪那小子天天愛玩,你得好好看住,寶哥,想想你責任還真重嘛,又要上學,又要看住那小子,兼顧得來嗎,上學期會有壓力嗎?”

寶祥聽著聽著,就被他帶著跑,“才沒呢,期末我考得可好了。”

“哈哈,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我表弟追你先生了,好像都有兩年了吧,”

“……”寶祥難以置信,瞬間勾小八掛,“不會吧,林先生還是趙先生?哎,都不像吶,林先生雖然年輕但很……怎麽說呢,就是不像了,趙先生都五十七歲了,孫子都有家坪大了,更不可能了,少爺,你是哄我吧。”他有顧章作緩沖,對於男男之情,也不會大驚小怪了。

寶祥稍稍後仰單薄的病服下緊貼著顧章的胸膛,溫暖而寬厚,傳來陣陣有力的心跳聲,寶祥昔日的惶恐不安得到舒緩,撒嬌般把後腦勺搭在顧章肩上。顧章裹緊被子環繞兩人,把下巴也搭在肩上,窗外熱烈盛放的煙花群,閃閃爍爍,乎明乎案的火光影影綽綽,色光交錯地映照在臉上。

“就是林恒宇。”顧章往他腦袋捋捋毛,“你上學了,幫幫我表弟吧,前段時間兩人鬧矛盾了,我表弟天天愁眉苦眼,哎,還有別明著跟林先生說呢,這是秘密。”還還誇張的捂了捂他的嘴,示意要牢守。顧章在心裏悲哀地向王安康道個歉,安康啊安康,老哥也是為了媳婦嘛。

碼頭上,海風凜然,一陣陣鹹腥味,撲鼻而來,曹榮一身黑色西服,一件黑色厚呢子大衣搭在肩上,仿佛要融入藍黑的海水中。

曹榮帶著的一群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個個拿著槍支,恭敬地跟在身後,曹榮與一名金發碧眼卻穿著長袍馬褂的外國人走上車內,似在商談要事。距離較遠,偽裝成出海打魚的兵員,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垂頭收解漁網,眼睛微微上揚,不動聲色地監視著。

曹榮帶著外國人直接離開,兵員跳出漁船上岸,扛著根魚竿也走了上來,點頭哈腰地從懷裏掏出香煙,“大哥,曹老板是幹啥子去哩?”

“少管閑事!”大漢正眼不瞧,拍拍褲腿上濺到的汙泥,惡狠狠道。

“曹老板是我衣食父母嘛。”

大漢兇狠的眼睛射出金光,在警告他,再多問手下不留情。

魚夫恰如其分的啰嗦一下。

遠遠的一輛橋車上伸出望遠鏡,一切盡收眼底,隨著曹榮動身離去,也發動車輛悄然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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