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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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王安康醉酒後,便在林恒宇家住下了。王安康是一個沒什麽安全感的人,喜歡了就緊緊攥在手裏,害怕一個不留神,又出什麽要蛾子,把他的林恒宇給搶跑了。

林恒宇反對無果,扭不他便隨了他。林恒宇其實心裏也挺沒底,王安康從小大少爺做派,怕他住不慣吃不慣睡不慣,便十分真誠地道:“安康,我家什麽情況你也知道了……”

王安康十分理解,抓住他的肩,情意滿滿的,“我喜歡的又不是你家。有你就行。”

這句話燃起林恒宇努力賺錢養家供媳婦讀書的勁頭,他很少求人,但他托警察局的同學幫他找了兼職,沒課時就在裏頭整理下文件,說勞累也不是很累,就是裏頭有些檔案年代久遠,整理起來十分瑣碎。

兩人的小日子過得還是挺甜甜蜜蜜的。

後來紙包不住火,王瑩還是找上門質問了,把正好出門小蜜的兩人堵個正著。她一把扇了王安康一嘴巴子,但還有些理智,顧及著臉面,每當林恒宇街坊四鄰的臉大打出手,可大門一關,那陰沈沈的臉比地上積聚的冰雪還冷,駭得王安康差點直接跪了。

林恒宇道:“顧夫人,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都沒法讓你信服,我雖然只是一個教書先生,但我會努力讓安康過上好日子的。”

“你也還知道你是個先生?安康才幾歲?你,你,唉”王瑩終究是大家閨秀出身,受幾十年的修身養性和封建傳統觀念束縛,就是除了臉色難看,什麽汙言穢語也沒說出來,一直只是幅氣急敗壞的怒火樣。

王安康對他姑媽還是十分尊敬的,且不說十幾年的養育之恩,就是八歲那年的一場大病,急得他姑媽團團轉,甚至寄希望於神佛,齋戒了整整兩年,這份壓得讓他喘不過氣的愛,讓他一直無法忘記。在離家出走的一段時間裏,他雖然沒敢回家,但會在戲院門口偷偷地看上兩眼,他知道她姑媽愛看京劇,都有固定的時間段。

林恒宇還是那副彬彬有禮樣,絲毫沒有理會王瑩話裏的意味,“是我不好,沒有把握住尺度,既然發生了,我不會逃避責任,顧夫人,你要要打要罵,我也不反對。”

王安康一聽到他把所有責任攬上身,“姑媽,是我不好,我喜歡男人,改不了了,不關他的事……”說著說著,哽咽不成語調。

……

王瑩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出的門,怎麽回的家,只記得安康哭得涕淚交加,她心疼極了!從十幾年前,一場瘟疫,令她娘家人丁單薄,只剩下一個親哥哥,但禍不單行,十四年前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卻因得罪英租界的洋人,搞得家破人亡,王安康他爹是條漢字,揭發了英租界的商人走私鴉片,被官商勾結的當地政府抓了進監獄,死活不肯改口供,結果被屈打成招,反叫一口。他娘受不了瘋掉了。當時顧霆坤帶著王瑩參加革命宣傳,因為是地下式工作,也是為了家人們的安全,與他們斷了聯系,等到找到王安康時,他娘也死了,被好心的鄰居餵百家飯才活了下來。

王瑩不是頑固的老古董,她只是怕,怕極了!怕王安康走上一路歪理,一去不回。她心疼王安康甚至超過了顧章,顧章小時候就像棵野草,給點水就能茁壯成長,但王安康不是,身子骨弱,顧霆坤要參加天津起義時,提出連王安康也送出國,但王瑩不願意,她看他是她哥哥生命的延續,是多年來手足情深卻來不及見最後一面的哥哥唯一的血脈,愛得有些病態與盲目,寧願真的有危險了,用自己的生命去保護他,也不願看著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

顧霆坤看著桌面上的一份文件,眉頭緊縮,連日對曹榮秘密跟蹤,本想引蛇出洞,守株待兔,卻沒想到挖出更大的疑惑,他隱隱知道幕後著的操作用心。

曹榮只是一屆商人,雖然交友五湖四海,甚至交出了國門。但是在摸清他行程後,有一個人不得不引起了他的註意。一個本該在民國成立之年,就應處死的人為何會死而覆生?

顧霆坤直覺事件已經超出了預料,背後隱藏著波濤駭浪。他向林局長秘密抽調了幾個間諜精英,悄然下令兵分兩路,緊密監視曹榮和那位死而覆生的商人。

一個多月的休養,寶祥身體上地圖般的傷痕已經恢覆好了,顧章特意托人去買美國最好的藥膏,寶祥身上連塊疤痕也沒有了。只是傷筋動骨一百天,兩條肋骨和一條斷腿還得拄著拐杖走。

花兒來得密鑼緊湊,春蘭.瑞香.蟹爪蘭.仙人指.茶花.兔子花.梅花.瓜葉菊.報春花……竟相綻放鬥艷,遠遠就能聞到沁人心脾的花香和低轉鶯歌的鳥語。楊府在一束束的怒放鮮花襯托下,生意了然。仙姑還是坐在神庵裏,不言不語,像一個沒了生氣的布偶,之前她裝神弄鬼時,裝出的鬼氣森森,尚且帶有人間煙火,但都不及此時的她,仿似十八層地獄撈上來的怨魂,久久對視,不禁起一層雞皮疙瘩,是冷,沁入魂體的冷意,失去生機的冷意。

寶祥拄著拐杖,一跺一跺地走著,“姨娘。”明知道是沒有回應,但他一如既往,總在渴望有一天她會再次暴跳如雷地賞一巴掌,或是含首慈母樣,喚一聲“小寶。”

寶祥面對顧章的哭泣是忍無可忍的眼淚,但面對仙姑,多年來的風月中,仙姑總像一棵大樹,雖然漏風漏雨,但習慣了她並不強壯的身軀擋在面前,就像離群的幼鳥找到群體,迷路的幼獸找到家,一股委屈之情湧上心頭,未語哽咽,一聲變調的“姨娘”令他委屈達到頂點。仙姑沒有情緒一動不動地坐著,寶祥一步一步拄著拐杖蹭過去,坐在她身旁,伏在桌子上哭不成聲。仙姑神色閃動,不明情愫饒滿眼眶,但也只是一瞬間的閃動。

寶祥的哭聲招來了楊家坪,楊家坪先是好奇驚呼,“寶祥,你回來了!”看到他哭得肩膀一聳一聳,像個小大人般,什麽也沒問,就懂事地拍拍他腦袋,“不哭不哭,哭了就不乖了。”

袁世凱登基以後,早在12月25日,表面支持廢帝制的蔡鍔和唐繼堯在雲南宣布起義,發動護國戰爭,討伐袁世凱。貴州、廣西相繼響應,時至現在國內反對聲音越來越強烈,各地大報社筆誅口伐,在所謂的中華帝國內部眾叛親離,孤立無援,一時陷入僵局。國內形勢並不樂觀,內戰似在一觸即發。

顧霆坤“抱病在身”在擁護與反對兩派之間,處中立態度。擁護派逆轉潮流,不合事宜,對沒有地方的管制力度,反對甚至反動勢力越來越大,國內矛盾只會越來越大。但是現在處於碎片化階段,各地軍閥擁兵自重,中央有氣無力財政匱乏,議會多黨政治由於各個政黨鬥爭,即使反對派取得勝利,國內只會陷入群龍無首的狀態,新一輪混亂將會“粉墨登場”。

顧霆坤看著“天下大同”四字,憂心忡忡,他無力回天,想要置身事外,卻無法真正放下。進退兩難,顧霆坤坐在搖晃的太師椅上,用力拍了拍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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