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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屋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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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宣告要恢覆帝制以來,天津城的學生運動十分活躍,開始高舉“明主”與“科學”兩面旗幟。幾乎隔三差五就在城裏各街道□□示威,政府剛開始就嫌他們聚眾鬧事,也采取了必要的暴力措施鎮壓,結果非但沒有解決,還越演越烈,鬧到了上級鎮府,主張鎮壓的負責人直接丟掉了官職,還被扣上了“賣國求榮”的帽子,更悲劇的是,連家裏的房子都被□□的學生給一把火給燒掉了。

寶祥的年紀正好上中學,可他沒有讀過書。他姨娘從小就顛沛流離,也沒教寶祥一丁半字,寶祥連名字也不會寫。

外面轟轟烈烈的反對帝國主義,反對迷信封建的大運動,對這姨侄倆的影響微乎其微。他倆在大街上偶被學生抓住宣傳,他倆凈是一個勁地點頭讚成,其實就是個草包,怕惹麻煩罷了。

姨侄倆住進了茅屋以來,茅屋每逢初一十五就整天煙霧繚繞,出門糊弄之前就上柱香,天要打雷下雨就上柱香,逢到先人生忌死忌更要上柱香。總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上柱香。姨侄倆雖是那種看到死人都想上前搜刮一翻的摳門。但花在香燭上確實毫不含糊。

寶祥信奉關公,從小就愛聽關公“約三事”、“斬顏良誅文醜”、“掛印封金”、“千裏走單騎”、“五關斬六將”、“古城會”

………的故事。尤其愛關公的三尺美須。也總幻想飄揚美須,身騎赤兔,馳騁沙場,每每想到,他就不可抑制地“咯咯咯”大笑,偶爾也自言自語地唱上幾句《》。可他時不時就會惆悵一番,惆悵來得毫無征兆,洗著洗著衣服對著水中倒影,他自我嫌棄地覺得自己不夠威武,於是他惆悵了,有時在街上會因為旁人一個不經意的回望,他覺得被人看出了端倪,於是他惆悵了。當他看到同齡人嬉鬧,他覺得孤單,於是又不可避免地惆悵了。

姨娘說把嗓音喊粗點就與旁人無異了,於是他就與雄雞來場對唱。與雞共掙日輝。

“咯~咯~咯~”

“哈~哈~哈~”

結果嗓音喊得嘶啞,幾天無藥痊愈後,還是那副雌雄莫辨的聲線,寶祥於是就不可救藥地陷入了深深的惆悵中,好些天大有三步不出“閨房”的趨勢,也不肯與仙姑同流合汙,氣得仙姑掄起掃把就是一場貓捉老鼠的追罵。直從城郊把寶祥追趕到城中,最後兩人在天子號酒館大哚快哚一頓,就握手言和。改糊弄的繼續糊弄,改同流合汙的繼續同流合汙。

仙姑信奉佛教,拜奉的不是觀音,而是地藏王。

仙姑雖大字不識幾個,但卻熟讀地藏菩薩七義:能生義,能攝義,能載義,能藏義,能持義,能依義,堅牢不動義。堅信地藏菩薩能生一切善法,能攝取一切善法於大覺心中,能負載一切眾生,由眾苦交煎的此岸,運載到清涼的彼岸,能含藏一切妙法,能總持一切妙善,使其增長,能為一切眾生所依菩提妙心,堅如金剛,不可破壞。

藏者,具有秘密包容含育等義,地藏菩薩處於甚深靜慮之中,能夠含育化導一切眾生止於至善。世有秘密庫,仙姑亦是如此,她藏著秘密,壓得很累。

她每天十分堅持地不解其意地誦讀地藏菩薩心經,“那摩啊利冶克施地嘎訶琶冶……”

姨侄倆各有各的信仰,倒也不矛盾,也是各拜各的神明。兩人雖深是封建迷信的毒瘤,可對五行八卦、占圤算命、風水避難……等等,統統都通了九竅,剩下是一竅不通。平時張嘴就只是靠本事地糊弄人。提前跟蹤摸清冤大頭的底細,再兩人一唱一和地實力演出,一直從北平混到了上海,又從上海混到了天津,兩人在亂世中身無長物,楞是靠著一張嘴於顛沛流離中存活了下來。

這天,因吊上了胖老頭這條大金魚,寶祥就不用摸黑起早的占灘點,終究是少年心性,在這天寒地凍鳥不拉屎的天氣裏勢有睡到地老天荒的架勢。可是戰勝了饑餓,卻敵不過尿意。他萬分不情願地爬起來,披上大棉襖,拖拖拉拉地走向茅屋後面不遠處的茅房。他擡眼瞧了瞧天空,灰蒙蒙的,飄飄洋洋地下著鵝毛般的雪花。看了看茅屋頂上厚厚的積雪,他心裏嘀咕著:學下得這麽大,屋會塌吧?

想著想著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心道:關公保佑,童言無忌,醜的不靈,好的靈。

“吱~啦……轟……!”

“啊……!”女人中氣十足的慘叫聲劃破天際,驚飛了樹上的留候鳥。

寶祥一個激靈,光速站了起來,拉上褲子,一溜煙地奔了出去。整個動作一起呵成,空留坑裏還冒著熱氣的尿尿。

“姨啊~你咋啦!”

茅屋由木頭搭的梁柱,茅葉做的房檐,竹子片做的房墻。本身並不是很重,但加上厚厚一層的積雪,轟然倒下的一瞬間,激揚起丈丈層層的雪花,像是投放了一枚□□,看著還是挺壯觀的。

寶祥可是嚇得心臟一抽一抽的。他跪在大概姨娘睡的方位,不斷地用手扒拉開雪層,抽掀起茅葉。還沒來得及悲傷,就摸到了姨娘的小腿。他趕緊道“姨娘啊,你怎樣。”

“哎喲,嚇死我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小兔崽子,趕緊扒我出來。”

聽到仙姑這氣勢足足的嗓音,不由得心安了,剛才劃傷的手,雖然血剛冒出來就凍得凝固了,可也疼得撓心,手上的動作也放慢了。邊扒拉仙姑身上的倒塌物,邊說“真是關公保佑了,出門撒了泡尿,就躲過了一劫,姨娘啊,倒不如跟我改拜關老爺。”

“小王八蛋,胡說八道,若非地藏菩薩保佑,我還能在這跟你扯淡,菩薩罪過罪過,小孩多有得罪了。”

寶祥看再說下去,大有仙姑掀身起來拼命力爭的苗頭,便識趣地閉上嘴,專心致志地把仙姑刨出來。

其實幸虧天氣冷,仙姑裹著棉襖,又裹著大棉衣,腿上套著兩條棉褲睡,腦袋不僅戴著棉布大帽還拿破舊的衣裳一層層的纏繞。房頂連上積雪壓在身上倒也沒壓傷,只是覺得沈甸甸。但仙姑被這毫無心裏準備就飛來的橫禍嚇得心慌慌。被刨出來的頭件事,就趕緊地把地藏王神像刨出來。

兩人恭恭敬敬地在雪地擺放著一尊地藏王神像和一尊關公像,再從塌方中扒拉出為數不多的行李。

迫於無奈,只能進城投靠補丁大娘了。

更是無奈的是,他們初來不久,還沒去過補丁大娘的家,只是依稀記得什麽維什麽崗的地方。一路上四處打聽,路人問道是翠衛崗,還是紅維崗,還有一個圍源港,寶祥又問道認不認識四哥的妻子梁秀紅,路人擺擺手。寶祥問道不清不楚,路人答得糊裏糊塗。東問西答,繞來繞去,最後決定都去一趟碰碰運氣。

補丁大娘倒是沒有遇見,倒是遇到街道上的巡警。遇到巡警三番兩次地拿著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進行尋人啟事。

寶祥不由得感概,天津城那麽大,人那麽多,一群巡警拿著照片都尚且尋覓無果,那找到補丁大娘的幾率就像大海撈針吶。

果然直至黃昏,兩人盲頭蒼蠅似的瞎轉,還是尋找無果,還是決定去城東胖老頭家,來場緣分的偶遇,好讓借宿一宵,不至於風餐露宿。

院門外,仙姑咬牙忍住凍到瑟瑟的發抖,竭力在飛雪飄零中維持一副道骨仙風的姿態。但站了一柱香,也不見門前有下人開門出來。她向不遠處的寶祥招招手,寶祥走過來道“姨娘怎麽辦,要不我去敲門”

仙姑一巴掌拍在寶祥的腦袋上“叫師傅,記住昨晚你來送錢,我看你和我有緣,就收下你做我弟子,不然你就睡大街。”

寶祥訕訕摸摸腦袋“行啦,行啦,再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弟子就去敲門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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