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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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兮溪失魂落魄地回到十一重樓,站在山道上往下望。

天色向晚,無妄城中燈火初上,這座城市的生機在日落之後破土而出。

白日裏行商走販絡繹不絕,晚間時花樓酒肆開門迎客,這一座偌大的無妄城,自拂曉再到深夜,無時無刻不是繁華喧囂的。

推杯換盞,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鼎沸人聲——這便是無妄城。

無妄城總讓身在其間之人深覺人間繁華,世事美妙。無論是出身何處,去向何方,若終其一生未曾落腳在無妄城,便算是白來這繁華人世走上一遭。

飛花盡頭,千重山,萬重樓。

一條飛花街貫穿無妄城,延伸到東邊的盡頭是一座高山,名曰千重山。

夜色深沈時,星星點點的暖光依山而上,數十座小樓連成一線,燈火連成了萬重樓。

第十一重樓於巍峨高聳的千重山半山上,立於樓上,待陽光破雲時,便能俯瞰整座無妄城。

他無心欣賞無妄城,他在想曾經身在這城裏的葉溫香。

她曾是這座城中首屈一指的花樓彩櫻,驚艷世人的美貌足以令她輕巧摘下冠珠。

但那又如何,一朝身故,浮華褪去,身後卻只剩無盡的謎團和撇不幹凈的汙名。

而她心甘情願……只為一個記憶中曾與她恩愛廝守的情郎。

“嘻嘻?站在山道上吹著冷風做什麽?”

林兮溪回頭,見山道上千山夫人正領著兩個隨侍拾級而上,款款向他走來。

“千山姨……”林兮溪眼眶發紅,鼻間有難言的酸楚。

“怎麽了?”千山夫人取過隨侍遞來的小手爐遞給他,林兮溪卻不接,反倒傾身上前抱住了千山夫人。

十四歲的少年個頭一日一竄,他早已經高出千山夫人半頭了,實在是很難再讓長輩將他當做個全然不谙世事的孩子。

伏在千山夫人身上的時候林兮溪自覺失禮,又不好意思地退開一步,低著頭問她:“千山姨,若是花樓女子懷了身孕,那日後會怎麽樣?”

千山夫人顯而易見地楞住了,握著他的手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才嘆了口氣道:“若是有良心的男子,便會接那花樓女子入府做妾;若是尋不見孩子的父親……便只能在花樓中生產,孩子長大些也只能送去教養院了。”

林兮溪心裏頭五味雜陳,他愈發不懂得這人世間的情愛了。

這些天來,他連日奔走,為的便是揭開葉溫香身後的謎團,還她一個清白名聲……誰知他的執著,到最後竟是那般可笑。

葉溫香心中滿是蒙蔽了她雙眼的情愛,黎阮玉眼中只有審時度勢之後如何再為自個兒謀求利益,而慕容簫眼中……恐怕只有功名利祿和對下等人的輕賤玩弄。

林兮溪曾相信這世間的天道正義,曾口口聲聲說想要叫世人都看見那“真相”,可他畢竟是幼稚而懵懂的,這世間,也許本就不需要所謂真相。

人都看著自己想看的,聽取自己想聽的,誰人在意所謂的真實,世上又有誰能裁度旁人那心甘情願的情仇糾葛?

“怎麽這副要哭鼻子的小孩子模樣?”千山夫人無奈,牽著他往樓中走,口中緩緩念叨些舊事,“或許是我年邁了,看見你的時候,總想起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萬重。許多年前,萬重也常常如此……每每遇到傷心事,也不肯與人說,只是一聲不吭地望著遠方。如你這般個頭,不該再叫孩子了,可在千山姨眼中,如你這般年歲的,到底是個懵懂孩子。萬重兒時心思淺,有什麽說什麽,細細想來,那竟是他最快活的時光……後來見得多了,許是也傷了心了……漸漸地竟也不肯再與人交心。那時我也年輕,眼見著他日益消沈卻不知如何開解,誰料最終那孩子便拋下我獨自離去了……嘻嘻呀,若你打心底願意喚我一聲‘千山姨’,願意認我這個長輩,不妨將心事與我說了,莫要壓抑成萬重那般模樣……”

林兮溪含著眼淚搖搖頭,葉溫香的案子,到頭來就是個大烏龍。也許自打她與慕容簫在轉世時,一個選擇了舊情,一個選擇了富貴榮華,這般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即便林兮溪心有不甘,最終也只能隨他們去了。這般窩囊的結局實在叫他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埋著頭忍著眼淚跟在千山夫人身後進樓。

千山夫人取了食盒來,一盤盤端出點心,在他面前晃悠了幾圈也沒見這個平日裏活蹦亂跳的皮孩子展顏,最終只得無可奈何道:“方才問我花樓女子……可是旁人與你說了臨兒的故事了?”

“啊?”林兮溪一楞,賀臨?他怎麽了?這兩日不見,賀臨又忙什麽去了?

千山夫人見林兮溪忽然回神,心說果然是賀臨的事情叫他傷心了,只得開解道:“臨兒因為這般出身確是吃了不少苦頭,但自打被他父親接回塵星島之後,日子也算好過了許多……雖說他總是不願承認自己的血脈,許是還有幾分不甘吧……可無論如何,如今他不也長成了個翩翩公子?你還為他傷心作甚?”

“為他傷心?”林兮溪莫名其妙,那狐貍眼除了在裁度司為他掏了不少銀子以外,有什麽值得傷心的?

“臨兒的母親雖是出身花樓,但他身上流的是真真正正能與禦陣共鳴的嫡系血脈,假以時日繼承塵星島的定是他……人說英雄不問出處,只要他能重振塵星島,這般出身又有何妨?”

“什麽?”林兮溪倏地擡起頭,他只以為賀臨是個游手好閑四處東游西逛的世家子弟,卻未曾想過……

“你在說什麽?!”

第十一重樓的大門忽然被大力推開,樓門“砰”得一聲狠狠撞擊在墻面上,震得樓中人膽顫心驚。隨著冷風一道灌進來的是賀臨身上低沈的寒意,林兮溪驚惶地望去,見賀臨背著外頭的燈光,一張臉掩在陰影裏,陰沈的面上是令他不敢直視的慍怒。

“誰叫你打聽這些的?!”

賀臨三兩步沖過來,捏著林兮溪的後領子大力將他提起來,林兮溪敏銳地察覺賀臨提著他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林兮溪,誰叫你向千山夫人打聽這些的?!”

林兮溪反應不及,他以為賀臨平日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這世上是沒有什麽事情能入他心坎的,又仿佛旁人的癡情糾纏都是與他無關的,甚至他去夜鶯閣撈他的時候,面對旁人費解的目光時也是游刃有餘的,他從未見過賀臨憤怒到面目通紅,瞪著他的那雙眼像是要將他打個對穿,生生釘出兩個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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