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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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臨當夜便離開了無妄城。

他說過要回塵星島幾日,但林兮溪沒想到他會走的那麽急。

千山夫人誤解了林兮溪對於“花樓女子的孩子”這一疑問,不慎走漏了賀臨的身世,叫林兮溪驚異不說,也惹得賀臨徹底誤解了林兮溪的來意。

林兮溪忽然意識到,對於賀臨來說,他本就是個很奇怪的人。

莫名其妙地跑到了這無妄城中,莫名其妙地纏上他,對自個兒的身世緘口不言,卻又從千山夫人那裏誤打誤撞地套出了賀臨無論如何也不願讓旁人知曉的低微出身。

談及同為花樓彩櫻、又同樣懷上孩子的葉溫香,賀臨難免想起那壓著他擡不起頭的過往。

可饒是如此,他也耐心地配合著林兮溪不知世事艱深的好奇心,聽他絮絮叨叨地說些自以為是的線索,又認認真真地幫他一道分析案情。

也許賀臨本身是很溫柔的人,亦或許是他太過於偏愛林兮溪。然而懵懂的林兮溪有所不知的是,再溫和的人心中也難免有無人可以觸及的底線;抑或是再強硬、再無懈可擊的人身上,都會有那麽一處碰了便會叫他痛不欲生的弱點。

賀臨曾經警告過林兮溪幾次,叫他不許再過問花樓中的糾葛,而林兮溪幾次三番忤逆之後,賀臨也便再聽不進林兮溪的辯駁了。

盛怒之下的賀臨將林兮溪鎖進一間偏房中,千山夫人無法可想,前去勸說了幾次,也不知賀臨與她說了什麽,最終千山夫人竟也默認了賀臨對林兮溪的軟禁。

賀臨走後,林兮溪的門外落了沈重的鐵鎖,更有從前四重樓調來的守衛輪流嚴守著,林兮溪自此半步也邁不出了。

一連許多日,第十一重樓的窗沿上落滿了厚厚的積雪,又在艷陽之下融化了……賀臨卻沒有像他承諾的那般很快便會回來。

就像他那一日忽然勒馬,飛身而下落在林兮溪面前,自此在林兮溪懵懂的意識中落下一道揮之不去的輝光一樣,這道光芒又猝不及防地被他收走了。

林兮溪翻了今日發表的稿件,裁度司將葉溫香一案定為服藥過量自盡而亡,黎阮玉被定了構陷之罪,慕容笛洗脫了情殺嫌疑,當即拋棄了黎阮玉尋了新歡,而案件的元兇慕容簫……逍遙法外。

到底是未能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或許是葉溫香的事情對林兮溪打擊太大,又或許是站在山道上吹了許久的冷風,再或許是賀臨突如其來的憤怒令他手足無措……一向皮實的林兮溪竟然病倒了。

連日高燒不退,令千山夫人心疼又懊惱,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照料著他。

林兮溪燒得迷糊,幾乎不分晝夜得睡著,混沌之中,他心頭全是賀臨……有他曾對他說過的話,更有他那總是令他心思迷惑的目光。

偶爾振作精神時,望著這空曠的第十一重樓,林兮溪又無可避免地想起那與賀臨共處的短短幾日。每晚他睡下的時候,賀臨的寢間裏頭還透著燈火亮光;而次日無論林兮溪醒得再怎麽早,賀臨也已經起身出門了。

他原以為是自個兒生性懶散睡得太多,到如今才知那是因為賀臨鮮少踏實入眠。

於賀臨來說,夜幕深處不是靜謐,是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一旦合上眼,那巨獸便要將如今光鮮體面的他吞吃入腹,再將他消化成幼時那脆弱又不堪的狼狽模樣之後,才饜足地反吐出來。

他的噩夢從出生時便未曾停歇過,在黑夜裏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打回原形。

燒得迷糊的林兮溪連續幾日起不來床,卻總是含糊不清地念著賀臨的名字,時不時又在半夢半醒時將身旁服侍的雜役認作賀臨。任誰都看得出,他在盼著賀臨回來。

到了除夕夜時,萬家團圓,燈火闌珊,而林兮溪卻病倒在這空蕩蕩的第十一重樓中。

知曉內情的千山夫人不想林兮溪與賀臨嫌隙更深,與他講述了賀臨不願為外人所知的過往。

賀臨的親生父親,也是如今塵星島的現任島主,名為賀繁天。

賀繁天一生放浪形骸,從未娶過正妻,竟然也不耽誤他傳宗接代。好在賀繁天倒是對孩子很寬厚,只要能確認是他的種,他都會連同其生母一道帶回塵星島好好教養。

如葉溫香一般,賀臨的母親曾是一名花樓彩櫻,除卻美貌之外全無長處。生下賀臨時因難產而獨自在花樓中死去,至死未曾開口說出孩子的父親究竟姓甚名誰……亦或許她自己都不知是誰。

年幼的賀臨連正經的名姓都未曾有過,作為一個不光彩的拖油瓶,連花樓都不願收留他,一早便被送去了處置孤苦無依的孩童的教養院。

教養院的孩子,比之大街上的乞丐,怕是好不到哪裏去。

幼時的賀臨能否活下去,全憑自個兒能否從旁人手中摳出一口殘羹冷炙,好歹吊著性命。

這般經歷之中究竟有多少狼狽與不堪,怕是教養院那形同虛設的管事與如今的賀臨都永遠不會開口提及。

賀氏後人每一代都會有寥寥幾個能與禦陣共鳴的子孫,稱為嫡系。雖說並非所有賀氏血脈都能與禦陣共鳴,但能與之共鳴的,必然是賀氏血脈。

直到他在教養院那一灘叫人目不忍視的汙泥之中,勉強長到了五歲,塵星島的禦陣才與他產生了共鳴。而後他的生父賀繁天也循著禦陣的指引,找到了這個被遺忘的孩子。

年幼的賀臨終於被接進了塵星島,在賀繁天的子女中排行第五。

只可惜,塵星島亦不能算作他的庇護。

塵星島上的孩子大多有母親護著,那些女人母憑子貴,生下了有用的孩子才得以進入塵星島。因而每個母親都十分偏袒自己的孩子,將這立身之本牢牢攥在手裏,生怕碰著傷著半分。下九流出身的女子,不乏狠辣手段,賀臨也不知領教了她們多少苦頭。

只有賀臨,年幼,脆弱,沒有母親庇護的他,無疑是塵星島上人盡可欺的活靶子。

剛進塵星島的那幾年,於賀臨來說,除了終於能吃飽穿暖,甚至還有夫子教書之外,與教養院並無差別。

所幸賀臨亦是這一代嫡系中覺醒的最早的,第一個與禦陣共鳴的孩子,正因此,賀繁天暗自認定了他為最有力繼承禦陣的下一任塵星島主人。

賀臨獨自長到十四歲,被賀繁天領著一道去了東方昭國京城長陽城朝拜。

與不成氣候的其餘三國不同,百年前那場大戰之後,靈族信仰崩塌,而東方首領長陽王雷厲風行,迅速建立了昭國。彼時昭國行帝制,底蘊又深厚,一時間實力強盛力壓其餘三國,自然受四方朝拜。

十四歲的賀臨,是賀繁天唯一帶去過昭國的孩子,他在塵星島的地位自此扶搖直上。無人再敢向他投去明槍,然而身後又無數暗箭須得提防。

林兮溪沈默著聽完了這一段久遠的故事。

他想,也許賀臨本就是外熱內冷的人。藏在那溫和又關切的外殼下頭的,是他對旁人的拒絕和對世事的漠不關心。

如今的賀臨的心臟是堅硬而銳利的,是任何生人熟人都靠近不得、都不敢觸碰的。旁人受了傷,便如同心臟上頭插了一把尖刀,而兒時賀臨受了傷,他將自己整顆心臟都化作了利刃。

他用這把名為傷痛的利刃,狠狠砍殺了所有沖向他的惡意,卻也無數次割斷了被誤解的善意。這把利刃,將賀臨從喧囂人世之中挖了出來,將他獨自一人扔在了空曠的天地之間,將他身上所有與旁人的維系都一層層削弱,繼而逢中斬斷。

可就像賀臨呵斥他不知好歹地探聽他的過往一樣,林兮溪亦覺得自個兒太過不知好歹。

因為他竟然膽敢妄想牽著賀臨的手,陪著他,引著他,一步一步,一同走出這段陰沈的過往。

——————————第一案·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案完結,第二案指路: ,過段時間會更,歡迎先收藏~

只劇透一點,賀臨並沒有那麽制杖,只是他知道慕容簫絕對不會放過知道真相的林兮溪,而他自己又不得不離開一段時間,所以必須找個理由把林兮溪先關起來一段時間。而且林兮溪又是一個好好說話並不管用的皮孩子性格,所以賀臨也只能隨便找個理由發火,以為把人嚇一嚇會安分點。

千山夫人是知情的,不然也不能默認了賀臨軟禁他的決定,並且跟林兮溪說了賀臨的身世。

第一案介紹了很多背景設定,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案情也顯得林兮溪有點多管閑事,第二案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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