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Op.2:初見

關燈
“對,我一個人去就行啦。”

一想到可以逃離無聊的社交茶會,夏洛蒂就興致勃勃——自由的空氣在召喚她的靈魂。

柯萊特將自信滿滿的夏洛蒂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搖頭笑了笑。盡管女兒一直以來都表現得有些早熟懂事,但讓一個小豆丁單獨出席這樣的場合,她著實覺得荒唐。

見母親並未當真,夏洛蒂有些急了:“媽媽,你完全可以信任我,我保證不會出岔子。”

她開始板著指頭一條一條地說明在這種場合露面需要遵守的規則和禮儀,並將知曉的主辦人的一切信息全部羅列出來,努力證明著自己值得托付。

眼前的小女孩似乎十分確信自己能完成這項任務,或許就是這一份有點可愛的認真,讓柯萊特決定放手了。

她將曲譜冊遞給了那雙期盼的眼睛。

“媽媽?”

“拿去吧,我知道的,你呀,其實一點都不想跟我去茶會。”

柯萊特揉了揉女兒的頭發,笑著說:“曲譜就拜托你咯。它很重要,關系著我們的音樂家先生能否順利得到那個職位。”

“絕對沒問題的。”緊緊將譜冊抱在胸前,夏洛蒂記起了父親今日參與的宴會還有著別樣的意味。

“穿好鬥篷,我幫你叫輛馬車。”

“我們家不是有馬車嗎?”

“你想讓你可憐的母親走著去茶會嗎?”

“……”

“菲利克斯,你要出去嗎?”原本硬朗的德語竟透著幾分溫潤,女孩瞧了眼門外,眉間有些不讚同,她遲疑著勸道,“外面還在飄雪,今天我們就要……”

“範妮,別擔心,我就在這附近走一走。”男孩回過頭打斷了女孩,他揚了揚手裏的牽繩,安撫著說,“我帶著詹姆士,周圍的治安很好,我不會走很遠——姐姐你完全可以放心的。”

“一定要出去嗎?”

“你知道的,這是我們和它以及這座城市最後的時光了。”

菲利克斯指了指腳邊溫順的金毛犬,偏偏頭沈默地眺望遠方。

範妮微微彎下腰,給菲利克斯依次檢查著每一粒鬥篷的扣子,確認弟弟不會受寒後,給他戴上了兜帽。

“去吧。不過‘最後的時光’你用得不對……菲利克斯,你以後肯定還會再來巴黎的。”她刮了刮他的鼻子,笑出聲來,“詹姆士,你要保護好我們的幸運兒。”

金毛十分響亮地應了聲,拽著小主人出門去。

門邊的女孩再次囑咐男孩要註意時間,不能錯過今日的出行。如果他在外呆得太久,她便會出門去找他。

回應她的,是弟弟的背影和一只在微雪中揮動的小手。

“什麽?女士止步?管家先生,您不是在開玩笑嗎?”

夏洛蒂站在富麗堂皇的大廳裏,整個人都懵了。

“是的,塞西爾·讓勒諾小姐,很抱歉您父親目前所在的場合是禁止女性出席的。需要我引您去女眷區等待,喝喝茶、吃點小點心嗎?”

即使和自己對話的是一個六歲的孩子,管家先生也認真有禮地關照著她。更何況他們一家早已是府上的常客。

麻煩,真是麻煩。

夏洛蒂有些覺得棘手。她抿了抿唇,捏著譜冊詢問:“那先生,我信任您——您能把這個親手交給我父親嗎?”

管家看到夏洛蒂遞了樣東西給自己。他瞥了一眼,並沒有接。

“小姐,我十分榮幸能被您委以重任。但我非常抱歉,我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您的父親現在在後花園裏,陪行一位非常尊貴的客人。請恕我無法前去,在那位客人回到主宅前,花園都禁止人員進入了。”

夏洛蒂徹底無言以對。

今天來這兒的貴客難道是拿破侖大帝不成?不對,這位藍白軍團的正主不是兩年前就被流放到聖赫勒拿島了嗎?

一群人放著暖和的房子不呆,跑到冰天雪地的戶外散步,這是有多想不開啊?

……

打住,不能再這樣發散思維了。想辦法把東西送進去才是正事。

是啊,還得要盡快,就怕便宜老爸的“職業命運”在這該死的後花園散步裏要當場被人決定了。

“先生,您確定現在我父親在後花園是嗎?”夏洛蒂揉揉眉心,確認情報信息。

“是的,小姐,我確定。”

“很好,先生,麻煩您幫我將鬥篷取來——我突然想起我還有點事沒辦完,容我暫且先告退。”

重新穿戴完畢的夏洛蒂,再一次走進寒風裏。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

攏了攏鬥篷的她,對著某個方向挑了挑眉,神色間滿是狡黠。

感謝這棟宅邸的花園不是孤芳自賞的圍墻。

山不來就我,我難道還不會去就山嗎?

目標——花園的鐵柵欄。

誰的童年還沒爬過樹、翻過墻啦!

菲利克斯·門德爾松被金毛犬詹姆士牽引著走在巴黎富人區的街巷裏,漫無目的地散著步。

來巴黎這座城市快一年了,盡管他們一家來到法蘭西的繁華之都帶著並不算友好的史命,但這一點都不妨礙他慢慢對這座城市有了好感。

縱使一個月前父母就已經透露過全家要離開的決定。真正到了這時候,他心中不免還是生出了那麽一絲不舍。

幾年前拿破侖在滑鐵盧戰敗後,法蘭西必須為它的失利支付一筆戰爭賠款。門德爾松兄弟銀行正是監督法方戰爭賠款支付情況的金融機構之一——銀行的名字昭示了一切,這是菲利克斯的父親亞布拉罕·門德爾松和叔父約瑟夫·門德爾松一起經營的。

作為德意志銀行業的佼佼者,普魯士國王一聲令下,督促戰後法蘭西重建的任務就這樣落到了亞布拉罕頭上。於是這一家子便離開了他們熟悉的馬克格拉分大街的居所,舉家從柏林搬遷到了巴黎。

現在,一切事務走上正軌,也就到了該和這座城市告別的時候了。

異鄉永遠不及故土,這是句毋需驗證的真理不是嗎。

等這位獨自神游在街巷裏的男孩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似乎走到了附近一間大宅邸的大型花園附近。高大的松柏被修剪成帶著白帽子的綠色圍墻,縱使它們早已足夠茂密到隔絕視線,在外側還是圍著一圈象征性的鐵柵欄。

花園裏像是有著什麽集會,在外面寂靜的路上,著實顯得格外喧鬧。

他頓時停下了腳步,擡眼看了看天空。

柔和的陽光從雲間洩露出來。原來在不知不覺間,雪竟然停了。

菲利克斯給了詹姆士一個指令,它便聰慧地靠在他腳邊坐下。

他用那只沒拉牽繩的手輕輕拍打著自己的頭頂和雙肩,整個人輕輕一抖動,兜帽連同簌簌的碎細雪花一同落下。

風有一些寒,男孩縮了縮肩。而後將那只碰著雪的手指放在口中呵了口氣。

微紅的手指在溫熱的水汽中覆蘇。

牽繩的手換了只。

原本裸露在外的手在插進鬥篷口袋的一瞬間,席卷而來的暖意瞬間讓他舒服地瞇著眼。

剛準備邁開步子繼續散步的菲利克斯,手指在口袋裏碰到了什麽東西。

食指一勾,它便套在指尖上被帶了出來。

一枚黃銅的戒指,正中鏤刻著門德爾松銀行的標志。

昨天父親在法蘭西督建的職務已經全部交接完畢,這枚專為這次任務打造的火漆戒指便失去了它的作用。它從父親的小指上功成身退,被贈給了年幼的菲利克斯。

作為一個小男孩第一次從父親身上得到的,關於“榮耀”的禮物。

是他太寶貝這個小指環了。

從得到它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放下過,這次出來隨手就把它揣進口袋裏。

菲利克斯笑了笑,他將戒指捏在手心,對著太陽,看陽光在戒指的邊界折出漂亮的金線。

仿佛找到了件有趣的事,男孩閉著一只眼用戒指上的金線切割著周圍的景致。

天邊的雲,遠處的山,眼前的雪和青松……

直到一小團棗紅色闖進了他的視線。

菲利克斯看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順著那圈鐵柵欄走走停停。偶爾小跑幾步,然後停下來打量一番,似乎不太滿意看到的,又邁開步子啪嗒啪嗒地移動起來。

他看著那團紅色翹首望著被松柏遮蔽起來的花園,雖被無情地隔絕在外,卻還執著地想要找到一絲可以窺視的縫隙,嘴角不禁上揚了好幾度。

好像……曾經路過農場時看到的那一小群等待投食的小雞崽,隨著婦人灑食的軌跡一路蹦蹦跳跳的。

嗯,一只棗紅色的小雞崽。

很可愛。

男孩子臉上的笑意像一陣越過寒冬的春風,直暖到人心底,純凈得令白雪也黯然失色。

良久後收回目光,菲利克斯決定轉身離開了,但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團紅色在一段柵欄前停了下來。

他收回邁出的步子,再一次望向小小的身影。

鬥篷被脫下,棗紅色下面是一個身著禮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把鬥篷放在柵欄邊,舒展身體後拍拍手,輕輕一躍,抓住欄桿就開始搜尋著力點向上攀爬。

菲利克斯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小雞崽要越籠了!

不,是他的認知被徹底刷新:

巴黎的小淑女翻墻也這麽靈活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