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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Op.3: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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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蒂在考察良久後,才選擇這一處柵欄作為她的翻越目標。

感謝宅邸主人精致繁瑣的審美趣味,就連花園的鐵圍欄也在其間點綴著巴洛克風格的扭曲花藤的裝飾。精巧的金屬葉片在鐵柱間穿梭,方便了身高嚴重縮水的某人能輕易地找到著力點。

或許還要感謝一下這個年代人們的平均身高,以及富人區優良的治安環境——至少眼前的“攔路虎”還不到兩個她高,完全是只紙大貓。

放下兜帽,夏洛蒂一通掃視便找好了最佳的翻墻線路。

計劃完美得無可挑剔。

她滿意地笑著甩了甩頭,解下鬥篷放在柵欄邊,並把譜冊輕放在那片棗紅色的細呢布面上。舒活身子後,她歡快地拍手開始了她的作戰計劃。

根植在曾經童年記憶裏的本能開始與這具孩童的軀體重合。夏洛蒂感到一種由衷的暢快,手下的動作逐漸靈活起來。

有著一個大孩子靈魂的她不可能和同齡的小女孩一樣,能在布偶娃娃和畫冊上找到更多的樂趣。看似精細無憂的貴族生活,其實大多數時光全在偌大的室內度過,想想著實也有些無趣。

娛樂匱乏的年代,拋棄掉所謂淑女的日常行為守則後,不想一次簡單的翻墻,竟讓她難得地有了神清氣爽的感覺。

高度逐漸增加,視野慢慢開闊,夏洛蒂的心仿佛插上的翅膀。

此刻的她就是一只在枝頭蹦跳的雀鳥,越靠近高處,就越發地得意和快樂。

劇本似乎就這樣快要畫上完美句點了。

沒有波折,沒有展開,這樣的故事無疑會收獲成噸的口水和差評。

所以,樂極生悲——

某只原本十分乖順聽話的金毛大犬,瞬間如離弦之箭般撒歡地奔向那團點綴在柵欄上的棗紅色,蹲坐在圍欄邊向著盛放的裙擺之花報以清亮的犬吠聲。

狗叫?

或許是此時的行為令人心虛,夏洛蒂的身體驟然一僵,腳底一滑,手指一松,驚愕連著失重感清晰地襲來。

如同蹣跚的幼鳥失足從枝頭墜落,樹下還呆著一只看戲的金毛。

它歡快地沖她再叫了一聲。

哪、來、的、狗?!

身體快過思維,骨子裏對某種生物的恐懼心理讓她幼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反應速度。她在驚慌中伸出手,奮力抓住了那根救命的鐵桿。

下墜終止。

心已經快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還沒等夏洛蒂松口氣,下面的狗又開始沖她叫喚。

渾身寒毛直立的她失措地手腳並用,爬高一點後抱著柱子閉眼埋頭,縮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太難了。

真的太難了。

兩輩子都摘不掉怕狗這個標簽的夏洛蒂快哭出來了。

她只想給父親送個曲譜而已,為什麽要有這麽曲折的經歷?

以後她要是再幹這種給人送曲譜的事,她就是那只汪汪叫的生物!

能不能來個人把狗趕走啊?

以心中對音樂的赤誠起誓,她會一輩子感激那個人的。

心臟狂跳的夏洛蒂在默默祈求中,恍惚聽見身後傳來了一句法語——它似乎包含著紛亂心緒,帶著正宗普魯士風味,近乎走音卻又帶著救世主般的光芒。

“Mademoiselle,vous avez besoin d'aide(小姐,您需要幫忙嗎)?”

在幼小的菲利克斯的認知裏,女孩子應該都是他姐姐範妮那般的溫溫柔柔的樣子,或者像妹妹瑞貝卡那樣活潑可愛。一位小淑女的禮儀教育裏,絕對不會出現如何優雅地翻墻這門課程。

但他今天看到了——他發誓,那女孩的穿著打扮絕對是貴女們的模樣,從先前她小跑的動作來看,她一定是修習過步態課並長久練習過的。

問題來了,一位修習了禮儀課程的小姐,為什麽會做出完全不符合禮儀要求的事呢?

思維陷入迷宮,菲利克斯在驚愕中不自覺松開繩索。

等他回過神來,詹姆士已經溜出去沖著那位小姐嚎叫了。

真是失禮!

來不及反思自己的過錯,那只棗紅色的團子已被嚇得掛在柵欄上搖搖欲墜。立即小跑過去的菲利克斯連忙拽住金毛的牽繩。剛要道歉的他,卻無意間瞥見了冬禮裙裏潔白的內襯和那雙緊貼在纖細小腿上的長筒米色羊毛織襪。

上、上帝啊——

粉色飛上小紳士可愛的耳尖,他驚措地閉上嘴,呆滯在原地。

寂靜。

直到詹姆士的叫喚讓頭上那位小姐驚恐地縮起身子,菲利克斯才想起自己當下最該做的事。

腦子似乎被塞進了雪花,他竟然站在那問她是否需要幫忙。

臉紅,真傻。

“求你……把狗趕走好嗎?”

女孩子帶著些許哭腔的請求讓他有種自己竟然在持強淩弱的錯覺。

和詹姆士對視了一眼,菲利克斯沈默地將它牽到一邊,拴在鐵柱上。

嗯,離那只瑟瑟發抖的小雞崽遠遠的。

“好啦,小姐,不怕了。那只狗我把它栓得遠遠的,你快下來吧。”

身下傳來的安撫聲讓夏洛蒂止住了顫抖。她微微偏轉頭,慢慢地在手臂間露出一只濕漉漉的藍眼睛。

她謹慎地眺望四周,終於在這片花園的折角處發現了那只恐嚇她的危險分子。

金色的大狗有些委屈地趴在雪堆裏,一動也不動。

夏洛蒂這才放下心。

她動了動腿,顫巍巍地從圍欄上下來。

腳一落地,她竟有種近乎重生的感覺,背靠在鐵桿上,細密地喘著氣。

終於,得救了。

“謝謝你,小先生,你就像天使一樣,我覺得我現在正沐浴著神的光輝……”

夏洛蒂吐出一口長氣,仔細打量了眼前黑發的男孩子一番。細紋密織的黑色毛呢鬥篷,剪裁與制作十分精致。細密的黑卷發下皮膚透著健康的光澤。手指溫潤,指甲修剪得很深,雙手十分漂亮。

呵,是位小貴公子,應該在正經地學鋼琴。

見對方對自己誠心卻誇張的稱讚並未流露過多的神色,只是保持著紳士有禮的微笑。夏洛蒂有些想翻白眼——看看這個時代萬惡的禮儀課,明明不過比自己這具身體大個一兩歲,一點孩子的朝氣都沒有。

明明長得那麽可愛,老氣橫秋地扮著成熟真是可惜了這張天使般的臉。

“你也是來參加宴會的嗎?”她收了收性子,用那所謂的淑女口吻問道。

“宴會?不,我只是出來散散步。”男孩子輕輕搖頭,一番欲言又止後遲疑地小聲試探,“小姐,如果是參加宴會的話,你怎麽……”

見他指了指圍欄,夏洛蒂立馬知曉他在疑惑什麽。

不錯,沒有抹殺掉自己的好奇心,他還是個小天使。

“那兒,曲譜,我要把它送給我的父親。”

夏洛蒂引導他看向那團紅鬥篷。在聽到曲譜這個詞後,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我父親現在就在這間花園裏,令人氣憤的是,他們竟然禁止女士進入。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別想歪哦,我可不是什麽可疑的壞人。”

男孩子怔楞片刻後笑了:“小姐,我以為你也做不了什麽壞事?”

這句調侃意外地自然,夏洛蒂有些驚訝對方思維的敏捷。他玩笑般的話,既不會令聽者尷尬,又延續了輕松的氛圍,思及他將金毛遠栓的舉動,她得出結論:

這個人似乎真有著超出實際年齡般的成熟。

“好啦,先生,時間緊迫,請允許我繼續我的任務?”

“……需要我的幫忙嗎?”

“看著那條狗,別讓它再叫喚,拜托了!”

“嗯,好。”

沒有了天敵的威脅,這下女孩子真正上演了一出“如何靈活優雅而帥氣的翻墻”的經典示範案例——如果不是穿著裙子,菲利克斯保證這位小姐速度可以更快,落地姿勢可以更利落一些。

想了想,自己似乎還做不到她這般靈巧,卻還問她需不需要幫忙,真的太過於自信。

手指敲擊金屬發出的清脆聲將神游的菲利克斯喚回。他看見女孩指向曲譜,頓時發現她把它們放得遠了些,以她的手長根本夠不到。

似乎自己還是能幫上忙的。

他將譜冊從欄桿間遞了過去,拾起女式的鬥篷,體貼地為她撣去浮雪。

潔白的手從圍欄裏再次伸出來,是要回那件棗紅色鬥篷的意思。

菲利克斯遲疑著,並沒有動作。

“先生?”

女孩子的這個法語詞說得極為婉轉悅耳,但他依舊不為所動,腦子裏滿是那只幼嫩的手在寒冷的金屬上被勒凍出的紅痕。

為了曲譜啊……

黑色的鬥篷被解開、脫下,菲利克斯十分幹脆地將他的遞給了已經置身在花園裏的人。

“先生?”

“穿這件——把自己的裙子在鬥篷裏藏好,裏面女士止步不是嗎?”

女孩子瞬間明白他的考量,接受了男孩子細心的提議。

“夏洛蒂……夏洛蒂·德沃克林,這是我的名字,你呢?”

套好鬥篷的她沒有轉身就走,靠近圍欄,露出了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

“……路德維希·巴托爾迪。”

他怔楞了會,眸子有些黯然,報上了自己並不怎麽接受的名字。

“哇哦,你竟然和貝多芬同名呀,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和他一樣偉大的音樂家。”

他瞬間擡起頭,無法克制的神情從眸子裏漫出來。

天父在上,上帝知曉這句話對他而言產生了怎樣的震動。

“先生,等著我哦,送完曲譜我就出來原物奉還。”

一晃神,女孩子便鉆進了松柏密叢裏,徹底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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