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3章馳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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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遠志沒有吭聲,只是點了點頭,看來他已經開始領會馮文山對他的良苦用心了。

牢山主峰陣地側翼的戰鬥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敵我雙方的對峙似乎沒有絲毫的跡象。

映入鄧建國一行人眼簾的是再常見不過的硝煙。沙塵。彈坑,彈痕,火焰。血跡和殘肢斷體,灌進耳朵的還是那爆竹般的槍聲。雷轟似的爆炸聲。摧心剖肝的慘嗥聲,只不過那一具具橫倒豎歪。血肉模糊的屍首幾乎全穿著鄧建國一行人再熟悉莫過65式士兵作訓服,顯然那些屍首全是步兵四連的戰士的遺體。

兩耳舒張幾下,鄧建國已經通過聽聲辨位。準確地判斷出敵軍的陣地上有五挺輕重機槍。分別布置在中間和兩翼,特別是左右兩翼,正好構成交叉火力。加之陣地前沿光禿禿的,沒有可供掩蔽的地物。步兵四連每發動一波沖擊,光那五挺機槍便足以令那些勇敢前進的中國健兒們血肉橫飛。屍橫遍地。

十三人突擊隊冒著危險進入步兵四連的陣地,打到現在這個份上。滿員時有一百二十餘人的四連還能戰鬥的人,包括輕傷的在內。最多不出四十人,看來四連的傷亡絲毫不遜色於硬骨頭七連。

鄧建國的腳下仰面橫躺著一個中國健兒。胸膛,腹部和兩條大腿,爆開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彈孔,仍在源源不斷往外冒出猩紅的血水,將一身國防綠染成紫褐色,他一張慘白的臉膛上五官扭曲,殘留著痛苦的表情,一雙光彩盡失,毫無生氣的眼睛依然圓睜著,定定地仰望著彌漫著硝煙和死亡氤氳的蒼空,隱然透露出對人生的遺憾。

嘴唇微微一翕動,鄧建國伸左手在那中國健兒的臉上輕輕一搌,替他合上雙眼。

從拂曉拉開戰幕,至到殘陽斜照,西邊的天幕浮出血一般的猩紅,一條又一條的血性男兒在鄧建國的眼前慘烈地死去,當然也包括敵軍的士兵,他們都那麽年輕,那麽富有朝氣,充滿活力,可惜為著各自國家的榮辱得失,不得不在牢山這片彈丸之地,展開浴血搏殺,揮灑著肌肉和鮮血,生命殞落,血染紅土,今生再也無法創造生活,享受生命。

鄧建國心腸已經變得堅硬起來,今天是他繼數年前的牢山攻防戰以來,親歷的最大一場血戰,也是他親眼目睹中國健兒戰死沙場人數最多的一仗。

啾啾啾的破空尖嘯聲不絕於耳,時不時有流彈擦過鄧建國的身側,熱浪吹刮在臉頰肌肉上,像火炙一樣。

“弟兄們,你們快看,支援我們的友鄰部隊上來了。”

四連的一個戰士看見鄧建國一行人進入攻擊出發陣地,興奮得擡高上身,大聲地吆喝起來。

“小心。”

一聲暴喝過處,鄧建國一個飛身撲擊,將那戰士摁倒在單兵掩體壕內。

啾啾啾嗖嗖嗖的幾下破空尖嘯聲中,好幾發子彈擦過鄧建國的頭頂,不由得替那戰士倒抽一口涼氣,幸虧他心機靈快,動作更迅如風雷,不然,又一條血性男兒血染南疆紅土,本已勢單力薄的四連又減弱幾分戰鬥力。

“兄弟,你剛才的高興差點就變成掃興了。”鄧建國的左手一捏那戰士的肩膀,沙啞著聲音問道:“我是硬骨頭七連的副連長鄧建國,你們連長在那裏?”

幹咳兩聲,那戰士噓噓的連喘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在你的左邊。”

雙手撐在單兵掩體壕的兩側過沿,鄧建國奮力一按,噌的一聲風響,身子朝左彈開一尺多遠,旋即側身翻轉兩下,胸腹四肢緊貼地面俯伏著,沙啞著聲音喊道:“四連長在嗎?”

“連長,硬骨頭七連的鄧副連長來了。”

那個戰士幹咳著,大聲呼喊他們的連長。

“我在這兒。”

一個異常熟悉的閩南口音傳入鄧建國耳鼓。

心中一動,他側臉朝左望去,一個趴在單兵掩體壕內,操著一挺56班用輕機槍的中**漢轉過頭來,沖他喊了一聲:“趴在那兒別動,危險。”

話音未落,那軍漢又回過頭去,繼續操著他的輕機槍,嘟嘟嘟的打著五發長點射。

鄧建國一眼便認出那軍漢正是四連的現任連長趙文強,仔細地察看一下趙文強周圍的地物,沒有可以拿來當掩蔽物的。

左拳憤憤地捶打幾下地面,他眉頭緊皺,倏忽間,他察見趙永強的右側俯躺著兩個中國健兒,一動不動,他們後背的軍裝均給鮮血染印得綠裏透紅,紅裏泛黑,看得出他們是正副機槍手,已經犧牲。

靈機一動,他連續幾個側身滾轉,隨即雙手扒地雙肘頂地雙腳蹬地,爬到那兩個中國健兒的遺體後面,蜷好身體後,他向左邊正兀自操槍射擊的趙文強喊道:“老趙,我是小鄧,來支援娘家人了。”

趙文強一怔,輕機槍立馬啞火,他轉過臉,錯愕地望著鄧建國,啾啾啾的尖嘯聲過處,幾發子彈打在他掩體的周圍,泥土飛揚。

條件反射地埋伏腦袋,他一瞬不瞬地註視著鄧建國,似乎認不出這個滿臉血汙,但一雙澄澈又墨黑的眼睛仍然那麽秀美的少年軍官就是當年那個才貌雙全,勇貫三軍的見習排長。

鄧建國見趙文強一時認不出自己,腦子一轉,改用一口純正的四川話,格老子的個,你才升官幾天,連老熟人都認不到了。

“你是鄧建國,鄧排長。”趙文強的雙目瞳孔突然一擴張,驚疑地道:“你真的是鄧排長?”

“格老子的個,我就說你升官了,連老熟人都認不到了嘛。”

話音甫落,啾啾啾的幾聲破空尖嘯,幾發子彈打過來,擊中那兩具屍體,噗噗噗的飆射出幾點血星兒。

鄧建國趕緊把左邊臉頰貼在地面上,氣哼哼地道:“我靠,老趙,你是不是被炮彈震暈了頭,腦子不好使了,我當然是鄧建國啦。”

臉皮微微抽扭兩下,趙文強訝然道:“你現在是我們A師硬骨頭七連的副連長?你什麽時候畢業的?”

“去年畢的業。”

“這麽說,你從陸院一畢業就分到了硬骨頭七連?”

鄧建國剛想說話,又飛來幾顆子彈,打在那兩具屍體上,血漿夾雜碎肉四下飛濺。

“說來話長,還是等打完仗,活著回去再慢慢嘮磕吧。”鄧建國無暇與老戰友敘舊,焦急地問道:“老趙,你們連能打仗的人應該還有三十多個吧?”

“是的。”

“你帶了多少人來?”

“連我在內一共十三人。”

“十三人,這麽少。”趙文強眉頭一皺,嘟嚕起嘴唇來,隨即眉頭舒張,欣悅地道:“有你魔鬼尖兵來助陣,十三人還是不算少的。”

鄧建國的身手,勇氣和才智,他早已見識過,知道有勇貫三軍,所向無敵的魔鬼尖兵助陣,四連已是穩操勝券。

凝神一聽敵軍陣地上的那幾挺輕重機槍的點射聲,鄧建國皺著眉頭,問趙文強,你們還有多少火箭手,82無後座力炮手?

想了想,趙文強說,還有三個火箭手,一個82無後座力炮手。

嗯了一聲,鄧建國一本正經地道:“現在聽我的,命令機槍手開槍掩護,火箭手向敵軍陣地發射火箭彈,炸不炸得到敵人沒關系,能轉移他們註意力就行,我來解決那幾挺該死的機槍,其他戰士作好沖擊的準備。”

接到命令後,連趙文強在內的四個機槍手集中火力向敵軍陣地射擊,三個火箭手不時地轉移陣位,將一枚枚火箭彈打在那些敵軍重火力點的附近。

敵軍的機槍火力一中斷,十幾個戰士抓住這極其短暫的空隙,一躍起身,向前疾奔幾米,隨即臥倒在地上,敵人的機槍又嘟嘟嘟的點叫起來。

一個火箭手將剛剛裝上彈藥的40火筒扛在右肩上,騰地直起上身,右腿屈膝跪地,正要扣動扳機,但他右上方一點鐘方位的一挺機槍搶先幾秒打出子彈。

噗噗噗的幾下令人心跳肉麻的悶響聲,那火箭手的胸腹和後背各爆出幾道血箭,身子抖索兩下,仰面向後倒下去。

咣當一聲,火箭筒從肩頭滑落在地上。

背彈藥的副射手尖叫一聲,擡高上身,伸右手去撿那支火箭筒,但手指剛一碰到熱得發燙的炮筒,一點鐘方位的那挺機槍又響了,副射手連中數彈,撲倒在正射手的屍身上,鮮血像小溪一樣順著斜坡往下淌流。

就在副射手中彈倒下的當口,那個機槍手也給突然飛來的一顆子彈擊中了右大臂。

透過顫晃晃的瞄準鏡,劉遠志看到他打出的一槍命中的活生生的人,而非靶場上的紙靶,在鮮血濺滿鏡頭的剎那間,他心頭一緊,但迅即又萌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

原來用槍射擊活人並不那麽可怕,相反還會萌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亢奮,也許他今天看到被槍打死的人太多了,故而適應之快,超乎想象。

心境和腰部四肢的肌肉一陣舒松,他只後悔他剛才不該猶豫那兩秒鐘,若是一瞄準就開槍,那個副射手可能就不會死。

便在此刻,他在瞄準鏡中看到又一個敵人撲過去,左手一把將那個右大臂中槍,正兀自用止血繃帶捆紮傷口的機槍手推開,右手搶過那挺RPK-74輕機槍,一個利索之極的側滾翻,旋即變成臥姿出槍射擊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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