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晃了晃暈眩的腦袋，掙紮著想從暗無天日的車廂中爬出來，突然感到大腿上一陣刺痛。他回頭對著微弱的光線一看，大腿上一條觸目驚心的深長傷口。

林遠微楞了楞，過了幾秒，終於反應過來。

地震了。

林遠是跟著旅行團來到這個山區的，地震前幾分鐘他還歪在大巴車的座椅上，昏昏欲睡地聽著導游的講解。幾分鐘後，整輛車開始劇烈地搖晃了起來，還沒等大家尖叫著擠出車門，山上突然滾落數不計數的石塊，直接將所有人埋葬在了下面。

疼得不行，林遠用手撐著地，一點點從車門邊的空隙中擠了出去。

林遠終於爬起來，找了根樹枝當拐杖，回頭看了一眼埋著的大巴車，立馬倒吸了一口冷氣。

慘不忍睹。林遠已經不能從破碎的骨架殘骸中分辨出大巴的形狀，整輛車被完完整整地壓了個稀巴爛，密不透風的石塊間唯一的空隙就是林遠剛才爬出來的洞。林遠一眼望去，就知道車裏的其他人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若不是他坐在離車門最近的位置上，還足夠幸運，也絕不可能幸存下來。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車裏的食物和水是不可能找得到了，他腿上又受了傷，現在唯一的選擇只有盡快往山下走，去到人多的地方，才更可能獲得幫助。

沒有藥品，林遠撕下一段衣服，給自己簡單包紮了一下，便拖著受傷的腿，拄著樹枝，一瘸一拐地往下山的方向走。

地震後的道路上堆滿了大量的沙石，凹凸不平，林遠走得很慢。不知過了幾個小時，當林遠走得大汗淋漓饑腸轆轆，幾乎恨不得趴在地上時，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被壓在石塊下的人。

那人整個半身被巨大的石塊壓住，根本動彈不得，露出痛苦而猙獰的表情。他張著嘴大喘著氣，目光無神地望向前方，看到林遠的那一剎那，突然一轉之前的死氣沈沈，整個人生動了起來。

他幾乎是如饑似渴地望著眼前的救命稻草，沖著林遠下意識地呼救：“救救我……救救我……”

林遠楞了一下，沒想到還沒得救，反而碰上了個需要被救的人。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看見了那人身上的石塊，皺了皺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大兄弟，你身上的石塊太重了。”說著林遠全身靠在石塊上面，用盡全力推了一下。

石塊紋絲不動。

“……不會的，求求你再用點力推，你一定要救救我啊……”那人伸手使勁拽住了林遠的褲腿，擡頭望著林遠，滿臉懇求。

林遠低頭一看，有點反感地想抽回腿，沒成功，那人抓得太緊了。

“求你再推推吧……”那人的聲音又傳來。

林遠這才發現，這人聲音其實很年輕，十八/九歲的樣子，長得也不賴，似乎還能從他滿臉的汙泥中看出一副俊秀的容貌。

林遠又推了推石塊，嘆了口氣：“我一個人真的推不動，說不定還得再找些人來才能幫你。你先放開我的腿，我才能去找人是不是？”

那人楞了楞，眼中閃過略微的不信任，但還是慢慢放開了林遠的腿：“你一定要記得回來救我，求求你了。”

林遠嘆了口氣：“好，一定。”

於是林遠拄著拐杖，順著路接著往下山的方向走。走了沒一會，他就發現面前下山的道路已經完全被石頭堵住了。高高的石頭幾乎堆成了一堵墻，霸道地橫在路中間，讓人根本無法通過。

林遠只好撐著傷腿往回走，慢慢坐在了剛才那位大兄弟的面前時，已經出了一身汗，不知是累的還是疼的。

林遠嘆了口氣：“我轉了一圈沒發現有其他人，下山的路也被堵住了，估計咱們得自力更生了。”

男孩楞了楞，脫口而出：“……那我怎麽辦？不是說好了能找人救我嗎？”

林遠低頭看到男孩滿臉都是疼出的汗珠，一雙哀求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有點於心不忍，只能無奈道：“現在只能是先等待救援了，不過我會盡力幫你的。”

男孩的目光黯了下來。

“先別說這個，”林遠揭開包紮傷口的衣帶，疼得倒抽一口氣，“沒有食物，我們能不能活到得救還是個問題呢。”

男孩直勾勾盯著林遠，此時突然應了聲：“我知道哪裏有食物……”

林遠轉過頭去看他。

男孩接著說：“從這往右走大概二十米，有我開來的車，如果沒被埋住的話，後備箱裏有我帶來的箱子，裏面有吃的……”此時男孩頓了頓，用略帶戒備的目光打量著林遠：“但我的箱子有密碼，你得把它拖到我面前。”

林遠不在意男孩的目光，聳聳肩：“可以啊，不過我腳有傷，可能會慢一點。”於是他撐著地慢慢爬起來，拿起樹枝一步一步向右走。

等林遠走出了十幾步，男孩望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開口說：“車前座的夾層裏有外用藥，如果你需要的話。”

林遠回頭看了眼男孩，他逆光站著，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過了幾秒，林遠沈默地轉過身去，接著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擡起手向後揮了揮。

車門沒關，林遠迅速地從車裏找到了藥品和男孩的拖箱，折騰了好一會終於把它們弄到了男孩那塊巨石邊，又出了一身汗。

林遠把拖箱的密碼鎖擺在男孩面前，自己一眼都沒看，坐在了一旁拿著藥處理傷口。

男孩伸手開密碼鎖，看了林遠一眼，想了想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林遠咬著繃帶含糊地說：“我叫林遠。”他拿下繃帶，又清晰地解釋了一遍：“雙木的林，遠方的遠。”

男孩應了一句：“林遠，我叫楊帆，木字旁的楊，風帆的帆。”

林遠笑了笑，註意力還在腿上的傷口上：“我們名字裏都有個木。”

楊帆遠遠地看著林遠，手上一撥，密碼鎖便哢嚓一下打開了。林遠聞聲擡頭向這邊看，猶豫了一下，卻什麽也沒說。

楊帆從箱子裏拿出來好幾袋餅幹和方便面，看了看林遠，張了張嘴，終於說：“我這裏也沒剩多少吃的了，你看你還能走路，可以自己找點吃的，要不我分三分之一給你吧……”

林遠看著楊帆的眼神，沈默了一會，搖了搖頭，說：“不用分給我了，我自己去山上再找點吃的吧。”也沒等楊帆的回應，林遠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樹枝，一瘸一拐地開始慢慢往山上走。走了幾步，林遠頭也不回地對著背後開口說：“楊帆，謝謝你的藥了。”

楊帆望著林遠的背影，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愧疚之情，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

楊帆再一次見到林遠時，是在那天傍晚。當時楊帆兩條腿正痛的不行，咬緊牙關極力忍耐，疼得眼前一片模糊。混沌中楊帆似乎聽到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忍著疼擡眼去看，林遠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他面前，一聲不吭地就昏了過去。

楊帆一下被嚇到了，伸出手用勁拍了拍他的臉，沒有反應，林遠通紅的嘴唇微張著呼吸，像一只脫水的魚。楊帆只能從旁邊的箱子裏拿了瓶礦泉水出來，一口氣給他灌了大半瓶水，最後剩下一點倒在林遠的臉上。放下水瓶，楊帆伸出兩只手使勁晃了晃林遠的身體，過了十幾分鐘，林遠才終於醒了過來。

“你沒吃東西嗎？”折騰了半天，楊帆又疼又累，出了一臉的汗，汙泥下用一雙大眼睛瞪著他。

林遠坐著緩了緩，半天才說了一句話，嗓音沙啞得聽不出他本來的聲音：“沒找到東西吃，可能走到半路傷口發炎了，有點發燒。”

楊帆此時也顧不得自己那些小心思了，看到林遠這個樣子，心揪著疼，忙從箱子裏扯出幾袋餅幹遞給他，語氣也帶了數落：“我不是說分你三分之一嗎，有現成的不吃幹嘛非要上山找。你這路都走不了幾步，怎麽可能找到吃的。”

林遠靠在石塊上，撕開餅幹的包裝，慢慢出了口氣：“謝謝你的吃的和水。”

楊帆想說不客氣，又想起白天自己說的話，突然啞口無言。

兩人對著吃完兩袋餅幹充作晚飯後，天已經完全黑了，樹林在月光的映照下在地上撒下影影綽綽的斑點，林中偶爾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是風還是夜間出沒的動物。

楊帆在寒風中打了個哆嗦，於是從箱子裏扯出一件毛毯，艱難地蓋在了上半身。他將自己縮在毯子裏，擡眼看到一直盯著自己的林遠，猶豫了一下，指著自己的箱子：“要不……你也拿一件蓋蓋？晚上風大。”

林遠道了聲謝，走過來扯出件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兩人便一個趴著一個坐著，各自睡去。臨睡前楊帆警惕地把箱子合上，將密碼鎖打亂，才放下心來休息。

意料之中地，到了半夜楊帆被疼醒了，身上的疼痛時刻折磨著神經，如同一場漫長而求死不能的淩遲，楊帆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眼前一陣陣發黑，被冷汗浸透的臉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楊帆雙手死死地揪著地上的草，在疼痛的間隙努力睜開眼，看到不遠處沈沈睡著的青年。林遠的五官不算特別精致，但看著非常順眼，他的臉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子的成熟，帶著他獨有的文質彬彬的氣質，讓人產生一種平和的安全感。

楊帆在疼痛的煎熬中掙紮，腦內卻忍不住一直浮現出林遠的模樣，清秀而文雅，體貼而寬容。楊帆心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感覺，紮根於心底，與疼痛交疊錯雜，最終占據了他的整個意識，使他在昏昏沈沈中完全分不清現實和想象。

過了不知道多久，楊帆在神志模糊間似乎看到了林遠被他吵醒了，便坐到了他面前，握住了他的雙手。楊帆在掙紮中艱難地開口：“疼……好疼啊……”

林遠沈默了一會，突然伸出自己的手臂，湊到楊帆的嘴邊——

楊帆毫不猶豫地狠狠咬上了他的手臂。

林遠疼得微皺起眉，望著立刻冒出鮮血的手臂，卻也沒有收手的打算，甚至將手又往楊帆嘴邊湊了湊。

不知咬了多久，楊帆終於漸漸松了口，林遠也沒管傷口，從地上撿起自己喝剩下的半瓶水，一點不剩地餵進了楊帆幹裂的嘴唇裏。

做完這些事，楊帆似乎也累了，漸漸消停了下來，微皺著眉又陷入了睡眠。

林遠這才起身，給傷口簡單消了毒，坐在石塊旁望著楊帆那張漂亮卻又狼狽至極的臉，嘆了口氣，也沒多想，疲憊和困意馬上占據了他的意識，沒過多久便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更新，改個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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