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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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做生意的料。半個多月之前,他還是工大路上的一個街舞男孩,因為身體不好,又不好好念書,所以退學在家。他的父母怕他學壞了,想逼迫他做點正經事兒,他就逼迫他父母拿出錢來,頂下了我這個小店鋪。

望著敗落的“探索者”,我起身想走。

張國旗打來電話,邀請我去他辦公室面談。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把龐波留在石牌嶺,自己打車去了燈飾城。

張經理開門見山地說:“我決定和你合作,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我以為張國旗會在分成的問題上和我討價還價,不想他說出來的話讓我滿面春風。張國旗背著寧波的公司,自己在W市註冊了一家公司,取名為“大光明燈飾安裝工程公司”,這比老家寧波那個正宗的國企——“光明燈飾公司”,只多出了幾個字,而且在名稱前冠上一個“大”字。在這個新成立的公司中,張國旗自任總經理,還封了一個副總經理的頭銜給我。看來,他是專門沖著“亮起來工程”而精心謀劃的。

張國旗說:“這個公司其實只有你和我兩個人。資金、資格、貨源、安裝工人、安裝技術等等,你都不用管了,我開出的條件只有兩條,一是你一定要拿到那個項目,二是你要為我保密,不能洩露公司是我張國旗私人開的。”

我馬上應承下來,這是求之不得、是坐收漁利的好事。我還和張國旗商量了一些細節,拿了他公司的執照覆印件、資質證明等一沓商業文書。有了這些寶貝,我就有了資格去見上官瑞雲。

接下來,我選擇長江大酒店作為與上官瑞雲見面的地點。我還邀請了王支隊長,他是現役警官,和上官瑞雲的級別不相上下。這樣的安排,既可以消除上官瑞雲的疑慮,也可以顯示我們會見的檔次。

機靈的龐波,在酒席前表現得淋漓盡致。他稱呼上官瑞雲為“uncle”,把他叫得心花怒放。龐波還向上官瑞雲匯報說,小上官在英國是如何如何的勤奮、勤儉、勤勞。他除了上學之外,還自己打工,很可能賺到了一大筆英鎊。

張國旗不適時機地給上官瑞雲敬酒。當然,他沒有提及那個工程,這是我事先交待好了的。王支隊長喝過一杯酒後,和上官瑞雲談起了工作。

我向龐波使了一個眼色。他拿出了我精心選購的一副象棋,這是一副用象牙雕制的象棋,一副真正的象棋!

上官瑞雲愛不釋手,當即要和王支隊長殺一把。

我想,不管他們誰輸誰贏,上官局長,王支隊長,他們都是輸家!只有我毛次才是曙光在前,勝利在望。趁著他們鏖戰正酣,我和張國旗活絡起來,稱兄道弟,互敬,喝酒。

最後,我還敬了龐波一杯。明天,我將送他去車站,龐波在完成了歷史重任後,將要返回長沙。

湄沁找上門來,以一副幹預者的身份,和我討論起了“亮起來工程”。她的連珠炮,沒把我炸死,也把我氣死!

湄沁說:“這既是一個‘形象工程’,又是一個‘獻禮工程’,你能保證在國慶節前夕,W市的主幹道都‘亮起來’嗎?你能讓偌大的一個W市,閃亮走向21世紀嗎?你根本辦不到!不要說你的能力夠不夠,單說你的時間就不夠。現在,離國慶節只有20多天的時間,除非你毛次變出魔法。”

我問湄沁:“是酋長讓你來的嗎?你放心,我不會因為這事辦砸了,而毀了他的前程;更會不會把自己往監獄裏扔!”

湄沁搖了搖頭。“你想想看,那個上官局長會看上你?會把這麽重大的工程交給你?”

我不想讓湄沁知道,我已宴請過上官局長。

我說:“上官局長架子很大嗎?”

湄沁說:“不是他的架子大不大的問題,而是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的關系問題。你決定不了上官局長!”

我不懂湄沁的話,但我能隱隱約約地感到,她的意思就是說,我是一個退伍士兵,我是一個窮光蛋!我不配與官員為伍!可是,我根本沒想過要與那些官員為伍啊,我只想賺到更多的錢。

我反問湄沁:“那酋長就配?”

湄沁說:“酋長和你不同,他善於發揮自己本身的優勢。他的優勢在於他的思想,他可以讓別人愉快地接受他的思想,並讓別人立竿見影地踐行。他是一名傑出的政治家!如果你很有錢的話,我想你們也會珠聯璧合,成就一番事業的。但你頭腦太簡單了,他只能另擇他人。”

湄沁說得好,不是上官局長看不起我,而是酋長看不起我!我壓住怒火,想緩和一下當前的氣氛。

我說:“我想我和酋長是永遠的朋友。”

湄沁一走,我趕緊趕往上官局長的辦公室。果真不幸被湄沁言中,上官局長昨天喝過酒,今天就翻臉。他把我遞上去的一沓文書,往旁邊一推,坐在辦公桌後面,打起了官腔。他說,這事兒得上局黨委會議,要集體研究,而且還要通過招投標辦公室。我說,能不能把我們公司也列上?上官局長說,我說過了,這事兒要公事公辦。每個公司都想上,我總不能把工程劃分成豆腐塊,一家分一小塊吧?最後只能通過競標,選擇一家有實力的公司。

張國旗是一個很有心計、也有預見性的人,他早就準備了一份材料,從公司歷史到市場業績,從樣板工程到在建工程,說得頭頭是道、天花亂墜。我從那沓材料中抽出一份,正準備大誇特誇一番,上官局長阻止了我。他說,今天就這樣吧,我很忙。這事以後再說。

我從路燈局出來,立即給龐波打電話,我讓他給英國的小上官聯系,讓小上官給老上官施施壓。幾小時後,龐波回話說,小上官先要10萬元,並打在他的中行國際卡上,他才肯給老上官說話。另10萬在事成之後再付。否則,談都不談。日老子,這年頭,都是些什麽王八糕子?!

我寄希望於張國旗,和他談了小上官要好處費的事。張國旗竟認為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我用商量的口氣對他說,那你先把這錢墊上,日後再從我的利潤中扣除5萬?我們一人一半?張國旗說,行啊!我說,那你快點把這事辦了吧。張國旗說,行啊,行啊!他說這話後,我從龐波那兒要來了小上官的國外電話,一連好幾天,我追問小上官,那筆錢收到了沒有?小上官總是說,沒有。

我找到張國旗,大罵了他一通。“不就是要你墊付10萬塊嗎?你是不是怕我到時不還你?”

張國旗說:“我想過了,八字還沒一撇,憑什麽給錢?而且是匯往國外?”

我說:“你不是事先都答應過嗎?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你總該知道吧?”

張國旗說:“等等再說!”

我說:“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再等,你去死吧!”

奇跡,總是意想不到地出現。湄沁突然找到我,她遞給我一封信:“看看吧。”

我打開信,那是她父親寫給上官局長的。邱副廳長,是省裏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廳長,他在信中,婉轉地為我向上官局長求情!

湄沁說:“這是我逼我爸寫的,是他一生違心幹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後一件事。明年跨入21世紀後,他要麽升職,要麽下臺。”

我異常興奮。“這麽說,你不反對我承接工程了?你還支持我?”

湄沁說:“我只是想給你提供一個機會。”

我問她:“是不是替我還債的機會啊?”

湄沁出其不意。“是和酋長公平競爭的機會!你們是對手,也是朋友!在兩個不同的領域,開始行動吧!”

我感激湄沁,同時也原諒了酋長。其實也不是什麽原諒,酋長並沒有對不起我,他只是有自己的行為方式。

“看我以後的。”我對湄沁說。

湄沁笑了。“快去找上官啊!”

我拿著邱副廳長的手諭,氣宇軒昂地走進了路燈局。這一次,上官局長的態度有所改變。他看過信,故作為難地說,現在想上的公司確實很多,我們確實也有自己的難處。你這事先放這兒,一起研究研究。

上官局長不再和我談工程方面的問題,他詢問起了我的情況。“你也在英國讀過書?”

我有些緊張,心想:是不是小上官已給他打過電話,他在暗示好處費?我連忙說:“我沒有,但我同學在英國讀過書。”

上官局長說:“這個我知道。”

我假裝什麽也不知道,試探地問:“您兒子在英國讀書嗎?”

上官局長說:“是的。他和你們年齡差不多大吧,看你們都掙錢了,他還在花錢。”

上官局長越是這樣說,我心裏越是緊張。這不明擺著嗎?迫不及待地下套子了。我心虛地說:“他將來比我們都強,因為他學歷最高、最棒!”

上官局長笑了笑。說:“也不知道那小子學得怎樣了,有3個星期沒打電話了吧。”

我松了一口氣。原來,小上官根本沒有打回電話。這也就是說,20萬元好處費的事兒,上官局長並不清楚。我起身告辭前,說了很多感謝關照的話,上官局長打起了哈哈。但我心裏有譜,這事兒準成。

我趕緊上了張國旗那兒。我對張國旗說:“那事兒我搞掂了。”

張國旗不信任地望著我。

我說:“還看什麽?快去路燈局登記拿標書吧,好好準備投標啊!”

張國旗問:“那20萬元還給不給?”

我說:“不給!邱副廳長的信就抵20萬!”

張國旗說:“這樣不妥吧?”

我說:“要給也可以,你給!這錢我不出!”

接下來的事情,非常順利。張國旗不僅順利地進行了登記,拿到了標書,而且在極短的時間內,順利地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1999年9月10日,在離國慶只有20天時間的這天裏,路燈局在他們的大禮堂,舉行了隆重的競標大會。張國旗底氣十足,一路挫敗眾多對手,中標成功!

下來後,我為張國旗捏了一把汗。我擔心他的資金和技術都不夠,到時完不成任務,不僅是經濟損失的問題,而且是政治方面的大問題。後來,我了解到的情況是,我的擔心,純屬多餘!張國旗在交付了第一批押金後,工程款根本不需要他墊付,這是政府的專項投資工程,用的是國庫的銀子。至於施工力量和技術力量,張國旗不知從哪裏調來了大批的操作工人和技術人員,開始了搶時間、爭速度,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

那段時間,我和張國旗的任務就是,每天開著他的一輛二手破尼桑車,拿著施工圖紙,在W市的主幹道巡回檢查。我對張國旗說,一定要保證質量啊!他說,不就是幾盞破燈嗎?有什麽了不起?又不是造原子彈。張國旗說的也是,那些工人只需要簡單的架線、裝燈,並無高深先進的科技要求。趁著張國旗得意忘形時,我對他說,工程結束後,你是不是很快就能劃款給我?張國旗說,那是一定的,你好歹也是公司副老總嘛,沒有你,也就沒有我!我說,你還知道這層關系啊?張國旗說,晚上我請你,咱們開慶功會!

張國旗絕對是一個庸俗的小商人。他把我帶到董必武廣場對面,在一家高層酒店的9樓坐下了。我以前聽說過這家酒店,還知道這家酒店周圍的馬路上,每到黃昏,就站滿了妖艷的女人。我之所以說張國旗庸俗,不是說他不該帶我上這種地方來。在現階段,毛次還沒有那麽高尚。我是說,張國旗連請客吃飯,也脫不了程序化的東西。他首先讓小姐上茶,第2步點菜,第3步上桑那中心,最後一步,也是關鍵的一步,他把我帶進了休息室。

我發現在來回穿梭的一群小姐中間,有一個人似乎眼熟。

“先生!您好!”她在向張國旗打招呼。

這一張口,把我嚇了一跳。鐘小玲!

鐘小玲發現了我,她驚慌失措,轉身要走。

我說:“如果你敢離開半步,你馬上叫來你的經理!”

她楞在那兒,臉色慘白。

鐘小玲把我帶進一間包房,關上門,身體有些發抖。

我拉了她一把。“現在是夏天,你很冷嗎?”

鐘小玲哭喪著臉說:“你放了我吧,看在老同學的面上。”

我說:“我們早就不是同學了。今天,你是妓女,我是嫖客!”

鐘小玲嘆了一口氣。“那你想怎麽樣?”

我說:“不怎麽樣!你終於落在我手上了!”

她當著我的面,脫掉了吊帶裙,並解下了“三點式”。.

我把鐘小玲摔倒在床位上,整個身子都撲了上去。我感覺到,這座30多層的高樓大廈,因為我的力量,而地動山搖。接著,一拔又一拔滾滾而來的白色巨浪,沖刷著鐘小玲骯臟的身體。她昏了,碎了。她的屍體,經過時間的磨礪,翻曬,成為一塊千瘡百孔的黑布。

我自己的眼前一黑。因為憤怒,我快堅持不住了。我暗自對自己說,是腦缺氧,還是腦缺血?日老子的毛次,挺住啊,一定要挺住!現在,鐘小玲就是你的敵人。

鐘小玲穿上衣服,毫無表情地向門邊走去。

我吼道:“婊子養的!你想幹嘛?想去叫警察嗎?”

她並沒有出門,而是按動了門邊的呼叫鈴。她說:“請送一杯水。”

另一個小姐遞進來一杯純凈水。鐘小玲接過來,送到我的手裏。“喝吧,喝下了,會好受一些。”

我的心情漸漸趨於平靜。隨即翻身坐起,在昏暗的燈光下,我伸手去摸索我扔在地上的衣服。可是,我把內衣內褲全都反面穿了。鐘小玲糾正了我,我感到了羞恥。

鐘小玲一語雙關地說:“毛次,我們可以結束了嗎?”

我還想報覆。“你不想聊聊?”

她的眼睛一亮。“我想知道那孩子……”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叫毛毛,他患有白血病。”

鐘小玲站在那裏,像一根黑暗中的木頭。過了一會兒,我突然看見她的面部有很多淚水流了下來。那些淚水,經過窗外燈光的投射,閃閃發亮。

我起身說:“我該走了,我的朋友‘劉先生’一定等急了。”

鐘小玲說:“毛次,你等一等。”

“幹嘛?”

“你忘了簽單。”

她遞給我一張印刷精美的紙片,我接過來一看,傻眼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填寫上面的內容。

鐘小玲說:“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吧?你寫上金額和名字。”

我的臉紅了,難為情地問她:“多少錢?要寫真名嗎?”

鐘小玲說:“這裏最低消費是400元,客人一般都寫假名。”

我隨手寫下500元的金額和一個臨時想起的假名。

鐘小玲說:“我知道你,你叫毛次。謝謝毛先生,好走!”

隨著國慶節的日趨迫近,我們的工程也接近尾聲。那幾天,張國旗忙得不可開交,而我終日無所事事,只是跟在他的屁股後頭到處轉悠。

張國旗說:“再過幾天,路燈局就要組織驗收了,我們得好好準備準備,以實際行動,迎接驗收團的到來。”

我問:“怎麽準備?把燈裝好,電閘一合,彩燈齊放,萬事大吉。”

張國旗說:“你想得美!”

9月27日上午,張國旗耗費巨資,在長江大酒店搞了一個隆重的“專家鑒定會暨‘亮起來工程’驗收總結表彰大會”,第二天,W市各大報章在顯著位置報道了這條消息。電視新聞也播放了這次會議的鏡頭。張國旗看過電視,這會兒手裏拿著一張報紙,開懷大笑。

我不解地問他:“上報上電視的都是路燈局的官員,既沒有你的名字,又沒你的人影,你開心什麽?”

張國旗說:“你小子不懂,我不給他們弄圓滿,他們怎麽會給我弄圓滿?”

原來,他想的是工程能最後順利結算。我不得不佩服張國旗,日老子的張國旗,真是一個狡猾的天才!

9月30日入夜,W市區主要幹道、大型建築和著名景點,華燈初上,五彩繽紛,把這座江南古城裝扮得分外妖嬈。張國旗開著新買的奧迪3.0,載著我來回欣賞夜景。

他指著道旁說:“你看,樹是透明的;高樓是閃亮的,長江是彩色的。”

我說:“你今天像一位詩人。我不懂得詩,但我曉得,我是這座城市的光明使者!我是燈泡大王!”

張國旗哈哈大笑。他說:“做光明使者,太偉大了!還是做燈泡大王,實在!好!就做燈泡大王!”

這一夜,我還想到了一個人,他是酋長。如果不是酋長的創意,這座城市亮不起來,張國旗不會有新奧迪,我也不會有好心情。要說“光明使者”,當屬酋長。

我給湄沁打通了電話。那聲音,幾乎是吼叫出來的:“我是毛次,我現在位置正在長江大橋上。你看到了燈光嗎?很美的燈光!”

湄沁說:“有一盞地燈的光柱,正照在我們的屋頂。真美!”

“謝謝你!謝謝酋長!”我高喊。

湄沁笑了。“應該謝謝你!你很執著。”

“酋長在嗎?我要和酋長通話!”我清了清嗓子,大聲對湄沁說。

湄沁把電話交給了酋長,這是我們分別大半年來,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他說:“毛教官,向你敬禮!”

我沈靜在巨大的激動中,握住手機不放。

張國旗說:“你看吧,明天的報紙,肯定有我們的名字出現!”

我問:“為什麽?”

他說:“因為這是我們的傑作!”

我不得不承認,我開始喜歡上了張國旗。因為國慶節過後,他爽快履約,把我應得的部分打入了我的銀行賬號。這個數目,使我存折上的存款,一下子接近了7位數。我狂暈!原來掙錢就是這麽簡單!

我約他出去喝酒,地點選在董必武廣場對面的那座酒店,我要好好答謝張國旗。

我說:“在那裏,我們可以一邊喝酒,一邊欣賞廣場上的燈光。”

張國旗拒絕了我。他說:“那地方是不能再去的。”

張國旗肯定在忌恨我,以為我從他手裏搶走了鐘小玲。其實,這個中的恩怨情仇,只有我清楚。

我說:“我可以為你選擇一個更漂亮的小姐。”

張國旗說:“當一個人在銀行存下多少錢後,他在腦子裏,也就存下了多少邪念。你還年輕,我不希望你學壞。”

我吃驚地問:“你不喜歡那種場合?”

張國旗說:“我只是帶一些生意上的客戶去那兒,他們可以盡情地玩,但我是不會下水的。現在,我不是你的客戶,你也不是我的客戶。所以,我們沒必要去哪裏了!”

他的話把我搞懵了!在我一再追問下,張國旗道出了一個小插曲。國慶節前夕,政府迫於社會輿論的壓力,組織大批警察,突襲了那家酒店。鐘小玲等一批性服務工作者,理所當然地落網。她在警局交待的嫖客名單中,張國旗的名字赫然在列!因為張國旗經常帶客戶出入那個酒店,鐘小玲認定張國旗就是一個大老板!我和張國旗從那個酒店走出來的第二天,警察找上門來,帶走了張國旗。為此,他交了5千元罰款。張國旗並不是心疼錢,而是在心中犯嘀咕:鐘小玲為什麽不交待毛次呢?是毛次做的!那天,鐘小玲和他打招呼,只不過是覺得他眼熟而已。

張國旗懷疑我和鐘小玲串通。我無法解釋,甚至無法揣摸鐘小玲當時的心態,不管她怎麽想、怎麽做,我始終都不會原諒她,更不會關心她現在的境況。根據我的判斷,公安機關對這類人的處理,一般都是抓人——拘留——罰款——放人,特別嚴重的,則處以年數不等的勞教。我當兵時,與我們的中隊一墻之隔的,就是W市公安局何家灣婦教所。那裏關押了數百名全國各地來漢的賣淫人員。我真誠地希望,鐘小玲能夠在那裏呆著,最好呆上3年,這與我服役的年限相當,而且,地點相同。

張國旗帶我去了龜山電視塔,在300米的高空,有一個旋轉餐廳。我們坐在舷窗旁,絢麗的江城夜景,一覽無餘。

張國旗說:“在這兒,站得高些,看得更遠些。”

我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我說:“在我們的腳下,長江也不過是一條漂動的綢帶子。你相信它可以殺人嗎?吊死一個人?”

張國旗哈哈大笑起來。他說:“你在借用‘跳進黃河洗不清’這個成語。”

我們喝了少許紅酒,玻璃的碰撞聲,激起了兩個男人之間的豪情,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全被我們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還清了所有債權人的欠款,並給足了毛毛今年內的醫藥費。我還在“漢飛青年城”購買了房產。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置下的物業,我請來了一流的室內設計師,一流的裝修隊伍,整個工期將持續3個月,比“亮起來工程”更為浩繁覆雜。在做完這些後,我又回到了工大路,那個小男孩坐在“探索者”店堂裏,無精打采,像一只發瘟的小公雞。我說他是公雞,是因為他現在染了一頭豎起的紅發,像雞冠。我現在就叫他“小公雞”。

我對“小公雞”說:“還認識我嗎?”

他說:“你是這兒先前的老板。”

我坐下來,和他聊天,聊他的生意。他說他和他父母正在物色人,想把這個店子倒出去!我問為什麽?他說不掙錢,還操心。可憐的父母,原指望將來的“小公雞”富甲天下,沒想到他現在虧得一塌糊塗。

我說:“你可不可以打電話,叫你父母來?”

他警惕問:“幹什麽?”

我說:“我想贖回這間門面。”

他的父母很快就到了,我們談妥,由我出雙倍的價錢,“探索者”重新更名換姓。

我想在“許大頭”面前擺譜。老兵退伍前,我還特地回部隊捐了10萬元,讓“許大頭”建一個室內訓練棚。正當“許大頭”興高采烈地向王支隊長匯報的那口,我媽打來電話說:“鐘小玲來過了,她父親也來過了,他們接走了毛毛!”

我說:“為什麽要讓毛毛走?你們知道鐘小玲是什麽人嗎?”

我媽說:“鐘小玲又哭又鬧,誰惹得起啊?”

“那也不能輕易讓他們帶走毛毛啊!”

“他們說,要帶毛毛去西安治病。”

“鐘小玲會給毛毛治病?!”

“她畢竟是毛毛的母親!”

“她父親怎麽說?”

“他也是這個意思!”

我特別痛恨我母親的虛偽。她口口聲聲心疼毛毛,卻又親手將毛毛推入了鐘小玲的虎口!

進入千禧之年之後,沫沫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她終於中了一註5等獎,100元!緊握那張彩券,沫沫興奮不已、徹夜難眠!這是一個好兆頭!我想沫沫會哭的,可她沒有哭。那一刻,我對她多少有點失望!沫沫還算恪守信用,她要拿出人民幣50元,請我去吃麥當勞,但被我拒絕了!

接下來,我拿回了新房的鑰匙。我現在的住房,裝修別致,堪稱一絕。我完全按照自己個人的喜好,打通了主臥室與客廳的隔墻,形成了一個多於原先兩倍還多的空間。在向南一面的落地玻璃窗戶上,我還象征性地懸掛了一張軍用尼龍偽裝網,透過棱形的網孔,我可以看到對面樓層的窗戶;他們也可以看到有關我的日常生活的一切。我沒有通常的家具,在草綠色的純羊毛地毯中央,擺放了一張黑色的橡皮氣墊床,旁邊放置了幾只長方形的木箱子。它們渾身塗滿軍綠色的油漆,印著白色的一串中文和數字,這是軍工廠用於出廠武器的包裝箱,它們是郝強後來送給我的禮物。我還有一間廚房和一間衛生間,比沙奶奶那兒的,都要大。

我和沙奶奶告別。

她說:“孩子,你終於苦盡甘來。祝你好運!”

我轉身問沫沫:“你跟我走嗎?”

她說:“當然。”

我們一起住進了新居,就此一晚。

沫沫說:“我明天還得搬回沙奶奶那兒去。”

我問:“為什麽?”

她說:“你這樓層21層,這房價又21萬。21是一個不吉利的數字,犯了彩票的大忌!”

我問:“此話怎講?”

她反問我:“21的諧音怎講?”

我說:“不知道。”

她說:“是‘日死你!’我的彩票永無出頭之日!”

暈厥!我想煽沫沫兩個耳光!我抓住了她的頭發,“那好吧,我現在就‘日死你’!”

沫沫拼命反抗,她喘著粗氣。“你這是強奸,我要告你!”

我說:“你告吧,告完了,我再‘日死你’!”

我醒來時,沫沫已經離開。她回到了石牌嶺,還住在沙奶奶那兒。我沒有和她聯系,從此以後,每天早出晚歸,從“漢飛青年城”到“探索者”。生活如此的平靜、簡單。

那時,我學會了上網。

隨著2000年春節的臨近,“漢飛青年城”成為一座真正的空中樓閣。這裏的住戶,大多數是外地來漢工作的白領,他們像一群候鳥,從W市飛回了各自的城市。我想起了楊樹。在淩晨兩點,我撥通了他的寢室電話。那個家夥,居然還在W市!

我說:“山頂洞人,你好嗎?”

他說:“我很好!就是3天沒吃飯了。”

我說:“我建造了一個戰地指揮所,相當於仿古山洞。我還預備了一箱牛肉柳丁,一箱草莓罐頭。”

楊樹神兵天降,他還帶來了3個大學生,一陣風卷殘雲,把我存放在小冰櫃裏的食物,一搶而光。那是我春節期間儲存的戰備糧,被一幫大學生突然打了牙祭。楊樹吃飽了撐的,他在我的氣墊床上,練習跳高。

我睡了一天一夜。當我醒來時,楊樹他們一幫人都走了。在我的軍綠色木箱上,有他留下的一張便條和一件項飾。

楊樹在便條上說,這是一顆狼牙。是一個游牧民的後裔,從呼倫貝爾草原帶來南方的。我現在把它送給你,感謝你的款待!當你遭遇風雪,遭遇饑寒,你要向前奔跑,直至找到屬於你的洞穴為止。

我收到了湄沁的來信。她在E-mail中說,春節期間,她和酋長去了一趟湘西。那裏的風景很美,但觀念落後。酋長家鄉的人,把她當成了稀有動物。他們不明白,一個城市裏的稀有動物,怎麽會跑到大山裏來,與他們司空見慣的普通動物交配?千百年來,自閉與自卑的自然環境,讓她理解了酋長,知道了酋長為什麽會像酋長!湄沁還說,“亮起來工程”,是酋長人生中最亮麗的起筆,它釋放了酋長的政治抱負,在照亮自己的同時,也照亮了別人。那個上官局長,因為建市有功,而被上級確定為提拔使用的對象。酋長本人除榮升科長之外,還受到了上官局長的格外器重。他的名單已進入第三梯隊,是局黨委班子的後備人選。

春節過後,酋長將被下派鍛煉。他要去的地方,是湖北西部的崇山峻嶺,一個少數民族自治縣。那裏和酋長的家鄉有著大致相同的環境,應該也是一個非常偏僻落後的地方。出發之前,酋長會對我們的城市再次書寫一筆,那將是意義非凡的一筆。你一定想知道,酋長這次的作品,會不會給你帶來新的機遇,能不能給你創造新的財富?那麽,好吧,敬請關註近期的《長江早報》!

湄沁學會了狡猾,她一個像權貴夫人,巧妙地給我埋下了伏筆,陰險地吊起了我的胃口。那段時間,每天一大早,我都要上街去買《長江早報》,從一版頭條,看到末版廣告,不敢有絲毫的遺漏和疏忽。我總想發現有酋長署名的重大新聞,可是,一連好多天,我什麽也沒有發現。

我捱過春節,等待小胖返校。我坐在“探索者”的店堂,眼睛不離街面,那些斜肩或雙肩書包的大學生,總能給我帶來大學開學的信息。街上行走的大學生漸漸多起來,小胖也該到校了。我給她打電話,她果真剛剛到校!我們約好晚上7點,在女生宿舍9棟門前見面。6點不到,我遠遠地看見有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那是張國旗的奧迪車!我迅速閃在一旁,躲在了墻角。張國旗停穩車,繞到車後,打開了後車門。我看見小胖邁下了一雙腳,並款款上前挽住了張國旗的手。他們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朝宿舍樓走去。頓時,我憤慨至極,沖上前去,重重地給了張國旗兩拳。

張國旗被我打懵了,他掙脫了小胖的手,驚恐地節節後退。

小胖掉過頭來,大聲說:“毛次!你想幹什麽?”

我說:“小胖,我不會讓張國旗這個老烏龜靠近你的,你現在就跟我走!”

我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她用力一甩,哭著跑開了。張國旗緩過神來,沖到我的面前,他手裏拿了一件修車用的扳手。我嚇得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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