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肖城翻閱著這本已經被翻得邊角起毛的劇本，在喧鬧的背景下一頁頁回顧著從進組那一日開始，到如今殺青的拍攝時間。

旁邊的劉導還在和剩下的人員招待後續的註意事項，他眼神掃過劇本，掠過那個在綠蔭下的陰涼地，蕭也來找他的時候睡著了，陽光透過嫩綠灑在蕭也的臉頰，他一雙蕩漾著水光的眼眸半闔半開，困頓又保持著一線清醒的樣子。那個時候的顧肖城差點亂了陣腳，腦子裏滿滿都是驚詫，質疑著他是不是真的來了。等到走出去感受到灼目的陽光才擔心他會不會曬得狠了，這樣的地方都能睡著會不會很累？這些場景似乎就發生在昨日，蕭也還在這裏看完了他那天的那場戲。

他接著翻開了下一頁。

劇本上標註的是於青霄去救百合的劇情。

百合和曾維甲被困山洞，外有猛獸看守，他拿著一把質量極差的劍沖了過去，經歷九死一生的險境，才好運氣的把猛獸引到了深壑之中。從此百合對他更關照有加，還時常帶著靈寵來找於青霄玩耍。

曾維甲在很長一段時間也沒有再找過於青霄的麻煩，見到他一改嘲諷的語氣，而是很不甘心的跟他打招呼。三人的關系這才慢慢緩和起來，青山派自古以來有第二次選拔，誤打誤撞，於青霄被一位不想修習的公子臨時扯了過來推到了測驗靈臺之上，他面前是冒著霧氣的水晶球，身後就是一雙雙目不轉睛盯著這處的眼睛。

於青霄深吸一口氣，讓後把手放在了水晶球上，緊接著全場寂靜了一下，水晶球爆發出尖銳刺耳的哭嘯，再下一秒碎裂開了。

於青霄不明所以的看了看被碎片殘渣劃破的正在流血的手掌，又看著眾人看他的眼神變得不可思議，那目光如針刺一般，把他的後背蟄的疼痛難忍，周遭的一切都變得安靜下來，只有高高在上的長老斜睨他一眼，然後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他的跟前。

“孩子。我們留不得你了。”長老說。

那時候的於青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水晶球是預知未來的神器，他能預測孩童的潛力，能展現眾人的未來，如果前途無量，水晶球則一片金光。可是青山派立派幾百年，從未見到水晶球出現過黑芒，還裂開再也無法恢覆。

那是魔教的痕跡。

它在於青霄的身上探測到了魔教的氣息，觀察到了屬於他的未來。曾維甲一臉冷笑，而百合則是驚訝地不能自已。在臺上的所有執掌者提出要把他就地正法，他嚇得腿都軟了，跪在地上紅著眼看著這蕓蕓眾生。

只有長老給了他一包銀兩，力排眾議送他出了山門。

“走了就不要再回來了。我一人之力，無法護你周全。”

“水晶球只是預測罷了，你的未來，還是在你手中。升仙入魔，皆在你一年之中，如若你心性堅定不為他人所擾，心懷天下，扶貧濟困，沒有人會記得今天的事情。”長老頓了頓，蹲下身來和藹的拍了拍他的腦袋。

“遵循你的心意罷。記住，你的未來始終在你手中，與旁人毫無瓜葛。”

只是於青霄試著尋師問派，他毫無武功基礎，修為也低，到哪裏都是頻頻碰壁。很快他的銀兩便花空了，他在一個雜貨鋪尋得一席之地，忽遇魔教襲擊，就如他童年一般，軍隊入城，不問因果，屠戮村民。他看得心驚膽戰，卻是下定了決心。

他要入魔，他要從根源上解決混戰的問題，他要成為魔教中最顯赫的人，然後帶著魔族和人類簽訂合約，彼此安居樂業，百姓安享太平。

他一個手無寸鐵，武力值幾乎為零的凡人，突然堅定了這樣的想法。

雖然在正常修煉中沒有天賦，但他異常的在習魔的道路上發展迅速，雖說魔教本就是旁門外道，修煉起來就是極快。只不過在他這裏尤為顯著，於青霄花了短短半年時間，就與各大高手能戰得平手，他在修煉的途中，遭遇了各種陰險狡詐，他被騙得一無所有，也被傷得遍體鱗傷過，因為善良，所有人拿實力踐踏他的尊嚴。於是他漠視了殺戮，習慣了鮮血，一步一步踏平了他的仇家，惹怒他的人。他的威名在魔教傳開，也在各大門派傳開。

各大門派很快就派出了精英弟子，企圖抓他歸案，換取一世功名，當他在圍殺之中正要把刀刺入旁邊的女弟子的喉嚨之中忽然停下了手，眾人見狀連忙發起了猛攻，他的背被射傷了，手被砍得皮開肉綻，女子驚恐地看著他，於青霄自嘲的笑了一聲，掠過她逃走了。

女子不久後在一個偏僻的山洞發現了他的蹤跡，他渾身是血，一雙眼冷漠地望著來人，山洞門口還有暄暄嚷嚷的聲音，他頭也不擡地說，“來抓我的嗎？可以。只不過抓我之前，我拼命也要帶走你們幾個項上人頭。”

女子沈默了半晌，問他，“你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的聲音有著熟悉的味道，於青霄全身僵硬了，擡頭看著清秀婉麗的姑娘，姑娘穿著一襲青衣，長劍軟鞭配在身側，長得亭亭玉立，一股高雅女劍客的氣質。

他那時忽然哽咽喑啞，對著女子半分不能言語，女子嘆了一口氣，只出去落下一句無人在此。等到深更半夜，於青霄在角落裹著薄薄一件透了血的白衫，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火芽。有陣腳步聲卻愈來愈近，於青霄擡頭，卻看見了那個他以為再也看不見的面容。百合懷揣著一兜食糧，另外帶了些草藥襯衫，笑著把東西放在了她面前。

她耐心地把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好，又和於青霄說了再見，那樣子只想對故友，不像是犯下滔天之罪的大魔頭，於青霄餘光瞥見衣服中夾著一張信紙，他緩緩展開，上面輕描淡寫一句。

“勿忘初心。”

於青霄攥緊了手中的信紙，在眼前跳躍微弱的火光閃爍之中燒著了白紙一張，火舌舔舐了他的手指，他卻茫然不顧的向火焰湊近了一些。

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孤僻的孩子，於青霄入宗派，奪邪教心法，燒魔教不肯悔改之人。他憑一己之力掃平障礙，卻真真正正的登上了魔族大殿。曾維甲在一次圍剿失敗之中被魔族掠回，他借機討好不正之心之人，借此機會在魔教搜尋秘法寶藏，不惜一切手段哪怕殘害別族弱小。

這事等到被於青霄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魔教多人已經死於小人之手。而名門正派也拍手叫好，要一齊消滅魔教邪派。於青霄趕來的時候正好撞見曾維甲逼迫守在藏寶閣前的靈獸小姑娘，小姑娘一生貪吃好玩，經常纏著於青霄出門游歷。他在教中最喜歡看著小孩子成長，或者教導那些從靈獸修煉成的妖。那小姑娘是條青蛇，被曾維甲扼住了喉嚨，全身鱗片暴漲，臉色土灰，最終變成原型沒了呼吸。

於青霄攥緊拳頭，盯著曾維甲不怒反笑，斥他沒有憐天下之心，以後也必定不能得道成仙。他以偷盜魔教秘法的借口把人打了個遍體鱗傷扔到正派懸崖待人來尋。百合就站在遙遙山頂跟他相隔甚遠的遠望了一眼。

這一望便是永隔。

可惜於青霄心心念念的宏圖偉業，走過多少挫折路，踏過多少不平山，卻是因為一時的隱忍和本心再也沒有機會實現了。

當眾人踏著枯草和落葉圍在這深山老林的時候，於青霄便擡起了他高傲的頭顱沖著曾維甲笑得猖狂，他黑袍加身眼球充血，手中氣流湧動，一劍直入心口，於青霄沒有回頭，只看見了劍上流下的血液和餘光瞥到的長發飄飄。

他楞了半晌，在手漸漸沒了知覺的時候笑出了聲，他笑得斷斷續續，還帶著不甘的悲慟。

“我這一輩子，沒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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