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下來，霓虹燈亮了，澳門的老城區像個被開啟的珠寶盒，爬滿了各種浮華的光。

霍子安和邱新志依約來到了這個私房菜館。餐廳布置得典雅，就像大戶人家的飯廳，諾大的房間，果然只有一張桌子。

蘇老板還沒到，兩人左右沒事，就先到後廚裏勾搭大廚。大廚看著挺年輕，而且非常健談。霍子安看他備餐，就明白為什麽蘇老板籠統地稱這裏為“餐廳”，這裏的食物很難歸入哪種譜系，用的食材也不是常見的牛排龍蝦，竟然出現像雞冠、豬尾巴、當地的藥材和便宜的通菜，做法既不是中餐的爆炒、又不只是西餐的煎烤，好多手法和搭配都前所未見。

霍子安大感興趣，嘗了一種口感柔韌的軟糖，問主廚：“這是什麽？像糖冬瓜，但味道很清新。”

大廚告訴他：“這個是木瓜皮。”

木瓜皮？！霍子安和邱新志都很吃驚。大廚笑道：“有一點奇怪，是嗎？這種東西很少人會吃——不對，應該沒有人會吃木瓜皮。這是我老師教我的，皮不算奇怪啦，他自己還在研究用各種瓜的藤蔓做菜。”

霍子安聽他的中文口音不像中國人，也不是港澳臺的，恍然大悟：“你的老師是曾可達？”

“是啊，霍大廚真厲害。我三年前在Sapphire工作過，學了很多東西。”

回到餐廳時，邱新志嘆道：“聽說曾可達什麽東西都敢端給客人吃，這幾年越來越瘋魔了，看來傳聞是真的，徒弟都這樣了，師父該有多瘋？”

霍子安正色道：“前年我參與了一個關於‘全食’的項目，研究怎樣用蔬菜水果肉類被丟棄的部分做菜，減少食物浪費，曾可達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本來想找他咨詢，不巧他餐廳出了那件事，就沒見上面。你說這次他會來澳門嗎？”

邱新志聳聳肩：“說不準，都說這人不太出來交際，這種場合他不一定感興趣。子安，亞洲那麽多好廚師，你認為，為什麽偏偏是你和曾可達被推到前面來？”

“你怎麽想的？”

“從商業角度看，當然是你們倆的可塑性。能力、年齡、形象、理念，這些因素很重要，還有就是你們倆後面的消費市場，北京、上海、新加坡都是亞洲生長得最快的餐飲市場；我說句實話，尤其是你，北京的經歷對你助力很大，而曾可達——”

“他是天才。”霍子安插口道。

“沒錯，他是天才。”邱新志對著霍子安，也不需要太考慮措辭，“你是做得很出色，但還是太溫柔了，而曾可達，他更有‘侵略性’。我大概七八年前吃過他做的一頓飯，那個時期他用食材可比現在保守得多，當時吃了也不覺得怎樣，可是之後我每次吃類似的菜，都會不自覺跟曾可達做的比較，每次比較，都會覺得他做的是最獨特的，不是說一定是他做的最好吃，就是記憶點特別鮮明。吃這事兒，多少都帶著主觀性和文化習慣，各有偏好，但能讓人念念不忘真的很厲害。”

霍子安出神道：“我沒吃過他做的飯，不說手藝和創意，他的格局也比我大。他敢做的事情，很多大廚都不敢。”

這時，蘇老板進了門，剛好聽見最後的對話，接口道：“你們在說曾可達嗎？”

雙方打了招呼，一起入席。服務員端上了開胃酒，香茅和菠蘿汁兌進冰涼的蘋果酒裏，上面淋上椰奶、姜汁和高度白酒做的奶油層，清爽和火辣對比強烈，配上抹了雞肝醬、糖漬木瓜皮和豬油渣的餐前面包。

蘇老板道：“這裏的大廚是曾可達的徒弟，菜做得有意思。但比起他的老師，還差很多。”

還沒吃飯，就在飯廳裏直接評價大廚，霍子安覺得這蘇老板未免有點不近人情，於是用場面話回道：“蘇先生很了解曾可達啊，我特別想嘗試他做的飯，一直沒有合適機會。”

蘇老板一笑：“不止曾可達，大廚你做的飯，我和我的團隊也吃過很多次啊。可能大廚師客人太多，沒有印象。”

霍子安挺意外。這些年他做過無數頓飯，客人遍布世界各地，有時一個宴席就有上百人，他實在不能一一記住客人。這蘇老板那麽關註他？

邱新志：“蘇老板是真正的愛吃之人啊，手下有那麽多明星大廚，還滿世界去吃飯。”蘇老板的意圖昭然若揭，費那麽大勁去了解霍子安的本事，自然不是為了吃，邱新志故意這麽說，是想要蘇老板別兜圈子了，趕緊說出他來找子安的用意。

果然蘇老板馬上道：“我是很愛吃，但更愛優秀的廚師。我就開門見山了，霍大廚，這些年中國人有錢啊，高級餐廳發展有多快，我們都看見了，連帶東亞、東南亞都被帶起來了。但是呢，有水準的餐廳還是供不應求。我有個計劃，想要做我們自己的高端餐飲品牌，在北京、上海、成都、港澳、新加坡和曼谷同時開七家高級餐廳。大陸的部分，想請你來主持，港澳和東南亞，交給曾可達。你們兩位都是年輕的三星廚師，一定可以把品牌在短時間建立起來。”

同時開七家？！霍子安被這野心勃勃的計劃驚住了。高級餐廳連鎖不是沒有，但都是一家家分支慢慢開起來，高端餐飲畢竟講求精致和個性，更適合緩慢的擴張。而且他和曾可達兩人風格完全不同，怎麽做同一個品牌？

卻聽蘇老板繼續道：“你們會有絕對的自由，每家餐廳的風格由你們來定；我們團隊做這個很多年了，不是草臺班子，會找到最好的地點、食材渠道、管理人員，宣傳和口碑方面你也不用擔心——明天的頒獎就是第一炮宣傳。你看到了，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邱新志笑道：“喲，蘇老板的意思是，明天的獎已經內定了子安和曾可達兩人？”

蘇老板完全不避諱：“那是當然的，要不是我們為了什麽做這個獎？我們需要東方明星主廚，團隊研究了很多人，認為霍大廚和曾可達是最合適的人選，你們已經有不小的名氣，我們的團隊再推一把，一定可以把兩位做成亞洲最有價值的廚師。”

霍子安和邱新志對視了一眼。霍子安不置可否，問道：“您跟曾可達談過了嗎？”

蘇老板笑臉一僵，然後搖搖頭：“曾可達那個人，沒那麽好接觸。我還沒有跟他見面，不過，我有信心可以說服他。”

“蘇老板這個計劃很有魄力啊，要是成了，就可以以這為據點，慢慢占領大陸、港澳和東南亞的食品市場。這麽厲害的計劃，我覺得嘛，應該早去跟兩位大廚談，現在離頒獎只有一晚上了，萬一兩大廚不接受，明天您的獎要給誰啊？”

邱新志這話刺中了蘇老板，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笑道：“大廚怎麽會不接受？霍大廚要是覺得條件不滿意，可以慢慢談嘛。來，來，我們先吃。”

從餐廳出來後，空氣已經有點冷。兩人慢慢踱步回酒店。

邱新志：“霍大廚，天上掉餡餅了，人家拿著錢、人、房子巴巴地找上門求你開餐廳，心動了嗎？”

霍子安沈默了半晌才開口：“我本來想再跑幾年，不想那麽早再做餐廳。”

“本來？啊，你現在是想落腳了。”

“不是我想，是為了良辰。”

邱新志想了想，明白了子安的意思：“你們這樣跑碼頭，對良辰的事業發展不利。侍酒師沒有自己的酒窖可管理，光是配酒和給人倒酒，到底不像話。”

“嗯，我是無所謂，做了這麽多年，我該有的經驗都有了，但良辰入行沒多久就跟我到處跑，缺了那部分的磨練。要是這位蘇老板可以給我們足夠的資源和自由，做自己的餐廳，對良辰來說是好事。你說這人靠譜嗎？”

“靠譜也不靠譜。他的家族是靠譜的，蘇家的食品加工企業世界排名第九，是真有錢；這蘇老二做的幾家餐廳口碑和上座率都不錯，他說自己不是草臺班子，不算吹牛逼，反正比黎小南和你的金主爸爸都靠譜。但這個人啊，太雞賊。”

“是嗎？怎麽看出來的，因為請我們吃豬尾巴嗎？”霍子安笑了。

“你別說，燉豬尾做得挺好的——但這個蘇老二，為什麽要到頒獎前一天才找你跟曾可達？因為他也拿不準！他知道這是個大賭註，所以要確定人選絕對不會出錯。他們設立這個獎，不是早就準備好捧你跟曾可達，而是想要試探外面的輿論和風聲，看業內的評委會選誰。這幾天他終於確定了你和曾可達兩人是最被外界認可的大熱門，才出手找你談。你跟曾可達暫時不答應也沒關系，先給你們甜頭，再慢慢說服。這算盤打得！”

霍子安讚道：“大主編七竅玲瓏心。那你說，我應還是不應？”

邱新志沈吟：“這事你得跟良辰自己衡量，我給不了意見。我只確定一事，曾可達肯定不應。”

“啊，為什麽？”

“傳說他不打算開餐廳了，而且做的菜也越來越出格。這個人野得很，哪裏會聽這個蘇老二指使？”

霍子安點點頭，他其實也不太想受這種富二代指使。“那蘇老二約我們去俱樂部，我們就不去了唄。找個地兒喝一杯？”

之前在飯局，蘇老二見霍子安還在猶豫，就約他們去貴賓俱樂部玩兩把。這個賭場俱樂部有自己的停機坪和專用車道，想在裏面玩的人籌碼至少得兌換一千萬澳門幣以上，尋常賭客進不去。

邱新志道：“去啊，我還沒見識過土豪豪賭，長長眼去。”

他們在一家酒店賭場找到了喬以廉。喬以廉氣定神閑，跟前堆了四五摞籌碼，邱新志粗略看了一眼，居然有五六萬。

霍子安驚道：“喬醫生，想不到你喜歡玩這個。”

喬以廉想都不想，把一半籌碼推了出去，“來都來了，玩幾把。我打小有橫財運，很少輸的。”

邱新志補充道：“何止有橫財運，簡直是財神爺他親兒子，買瓶飲料都能中個iPhone，可惜他從不喝飲料，中獎那次還是給小護士買的。”果然，喬醫生又贏了一把。

霍子安笑道：“正好，我們一會兒看人豪賭去，喬醫生試試手氣，說不準贏座島回來。”

“那場子我們可賭不起，聽說最小的籌碼是十萬。”

“是嗎？”喬醫生牌都沒看，豪氣地把跟前所有籌碼推了出去。兩個對子，通殺。這一把，喬以廉贏了20來萬。他站了起來，淡淡道：“夠換籌碼了嗎？”

“帥啊！”霍子安讚嘆。

邱新志笑著搖頭：“真他媽囂張。誒，良辰什麽時候下班啊？”

“你老惦記我男人幹嘛！快了吧，我們洗個澡，去俱樂部。”

“洗個屁，洗完澡運氣就沒了，現在就去，贏個幾千萬，老子就辭職不幹了，天天在這裏吃喝玩樂。”

作者有話要說：

良辰待機好久了，下章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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