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行李扔酒店裏，本來只是打算吃個午餐，但現在已經過去四個小時了，他們還在外面浪蕩。嗯不對，他們又坐在餐廳裏了！

這家中餐館開在賭場裏，裝修豪奢，巨大的水晶燈和蘇繡、金魚墻、銅錢墜簾占滿了碩大空間，典雅的紅黑配色，是大方闊氣加靡靡夜場的奇異結合，還好細節的質感特別好，不會俗得太低廉。

喬醫生一看這陣勢，笑道：“這裏搭得跟舞臺似的，有唱戲的嗎？”

“有，一會兒吃完讓子安給你唱出《貴妃醉酒》，”邱新志接著解釋道：“北京的餐館要是裝成這樣，十有八9不好吃，但澳門不一樣，這裏人不介意花錢，賭場裏競爭激烈，食材又好，頂級的餐廳要比北京上海的水準高很多。”

喬以廉無所謂地喝著普洱茶，好吃不好吃的，他只想快點吃完回酒店去。

霍子安對這裏的菜單也熟，隨口要了七八樣點心。前臺經理認得他，過來寒暄了幾句，又給他們送了壺凍頂烏龍和甜點。

邱新志看出來了，霍子安在澳門沒幹別的，都把這些餐廳吃成自家食堂了。“你在這裏過得真滋潤，什麽正事都沒幹吧。誒，明天就公布結果了，你有幾成把握？”他們來這裏是為了“亞洲100最佳餐廳”評選，可不真的來旅游的。

“一點把握都沒有，幾千個評委都是行家，各有各的愛好口味，還有各種人情關系，誰選上都有可能。本來就是業內人自己玩，結果無所謂吧。”

“你他媽少裝清高，無所謂你還來？”

霍子安笑道：“我來陪良辰工作，而且多一個頭銜也不壞，能多招點生意。你在圈裏有聽到什麽消息嗎？”

“就是些陳腔濫調。有人看好你，有人看好曾可達，你們倆機率對半吧。”

曾可達……霍子安腦子裏咂摸著這個名字。這個“亞洲100”是五年前冒出來的評選，亞洲市場消費力水漲船高，米其林在亞洲的擴張又很保守，一家做包裝食品起家的財團看中了這個空隙，就搗鼓了這麽個評選，想要成為亞洲的“米其林”。因為財團有錢有勢，所以每次評選的典禮都做得聲勢浩大，今年亞洲所有主要的媒體都被邀請過來了。

霍子安沒有固定餐廳，本來沒他什麽事，但今年新設了“亞洲新銳主廚”評選，是這次媒體最關註的獎。設立這個獎，大概是因為亞洲市場雖好，高端餐飲有一半還是西方明星主廚在玩兒，尤其是在中國。財團就想借機捧出東方面孔的明星主廚，增加影響力。

這次的評選，大部分人都認為是霍子安和曾可達之爭。霍子安嘴裏說得輕松，心裏並非沒有得勝欲望的，這主要，還是因為曾可達。與其說他想得這個獎，不如說他想知道，在他和曾可達之間，行家更認同誰。

“你見過曾可達嗎？”霍子安問道。

“我在他的餐館吃過一次，見過一面，很多年前了，去新加坡參加一活動。當時米其林還沒進新加坡呢，但Sapphire已經很難預定上，我提早兩個月才約上了晚餐，後來拿了三星，這餐廳差不多就成他們國寶了，更是難訂得要命。曾可達這人又太吊，很少出來交際應酬……嗯，尤其是那件事之後。”

霍子安默然。

點心上來了，每一樣都玲瓏精致，卻也擺滿了一桌。霍子安招呼喬醫生，“趁熱吃，這個鮑魚酥做得特別好。”

喬以廉咬了一口，酥皮在嘴裏碎裂，輕巧酥香，和鮑魚的柔韌、雞肉的甜味交織在一起，鮮美的滋味直沖腦門。霍子安見他吃得有點楞神了，打趣道：“好吃吧醫生，要用很大瓦特的電極才能有這樣的效果吧。”

喬以廉：“大主廚，電極不是功率越大感受越深，而且再不行可以用核磁共振電脈沖來刺激大腦區域，別說在這裏吃點心，就是模擬一條鯨魚在海底吃生魚的感覺，只要有足夠的條件也能做到。”

霍子安再次無言以對。想象自己變成鯨魚，又覺得不可思議，壓不住好奇心問喬醫生：“變成鯨魚，真的嗎？”

邱新志哈哈大笑：“每個科技宅都幻想自己坐在那裏就能讓地球倒著轉，你聽他忽悠呢。”

喬以廉也笑道：“鯨魚目前不可以，果蠅是行的，你要試試看嗎，我可以給你安排實驗室。”

霍子安才不想變成果蠅，再次覺得跟喬醫生不在一個次元。卻聽喬醫生接著道：“這裏的點心很好吃，多謝了大廚。”

喬以廉雖然說好吃，也只吃了兩口，其他都被霍子安和邱新志瓜分了。新鮮彈牙的蝦餃、用日本和牛做的酥皮點心、酸甜合口的柚子凍，他們還額外要了只烤乳豬，皮脆肉嫩，裏面的糯米飯吸收了汁水，更是香甜油潤。

邱新志覺得大滿足了，像曬足了太陽的貓，直想倚著喬以廉睡一覺。兩人起個大早坐飛機，現在也疲倦了，就準備結賬回酒店。

這時，有兩個男人走近了他們這桌，問道：“是霍子安大廚嗎？”

霍子安點頭：“您兩位是？”

問話的那人操著一口港式普通話，語速卻快，介紹自己姓蘇，在香港做餐飲生意。他說的五六家餐館，霍子安都有聽過，在高端餐飲裏挺有名。子安心想，原來這些餐館都是他的，那這人的財力可不容小覷。

姓蘇的長得白白凈凈，要是整個人比例再拉長三分一，肯定是個明眸皓齒的美男子，現在整個人發酵了似的，圓圓潤潤的，難看倒是不難看，就是有了幾分滑稽相。他對霍子安拍了一輪馬屁，然後熱情地邀請他吃晚餐。

“這裏有一家餐廳，大廚一晚只做一桌，希望您賞面一起吃個飯。”

他的語氣謙卑得很，霍子安很好奇他想幹什麽，只不過他跟邱新志好久才能見一面，在澳門短短兩三天，可不想把時間勻給陌生人。他正想拒絕，卻聽邱新志高興道，好啊，蘇老板相中的餐廳，肯定得嘗嘗，我們一會兒就過去。

蘇老板滿意了，握手告別離去。

喬以廉一臉驚詫：“還要吃飯？”

邱新志：“不是吃飯，是交際。”喬以廉心想，這姓蘇的看樣子是個大金主，他們倆要去應酬，他倒是不方便跟過去，於是說道：“那我先回去了。”

喬以廉走後，霍子安對邱新志揚了揚眉：“大主編也想拉風投嗎？”

“嘖，你不是那麽閉塞吧？蘇家你不認識，亞洲100就是他們家搞出來的呀，這人不知道是他們家族的老二還是老三，港島澳門四分一的高級餐廳都有他們家股份。”

霍子安依稀耳聞過這背景，聽邱新志這麽一說，才想了起來。“哦，他找我幹嘛呢？”

“反正吃頓飯又不會掉層皮，你就去應酬應酬唄。奧斯卡都要靠公關啊，趁這個機會，使點勁兒，明天的獎就是你的了。”

霍子安笑著搖搖頭。他對這個評選興趣不大，但邱新志在他離開北京那麽多年之後，還能為他的前程籌謀，這份關心他倒是挺感動的。“誒，那你也不用陪我去，讓喬醫生自己待著。”

邱新志無所謂：“以廉又不是小孩了，而且他喜歡自己待著。他老說自己一人逍遙自在，跟誰搭夥都麻煩。”

霍子安再次感嘆：“你們倆怎麽會湊一起？”

“王八看綠豆唄。”

霍子安笑了：“你們吃是吃不到一塊兒了，那他肯定在床上很行吧。”

“喲，霍子安你真是越老越猥瑣…… 床上那還用說嗎！但兩人在一起也不全看這些，再說了，要是兩人想法、習慣、背景太相像，反而沒什麽意思。”

“也是，喬醫生看事情的角度，是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邱新志放輕了聲調：“你覺得以廉很難相處嗎？”

“沒有，”霍子安不開玩笑了，“喬醫生蠻好的，比你好相處得多。”

“靠！”一聽這話，邱新志就不服了：“我這麽人見人愛、長袖善舞，還比不上個吃水煮青菜的理科男。”

“你就是想得太多，腦子裏彎彎繞繞的，”霍子安給他倒了杯茶，“喬醫生比你簡單，不是說他頭腦簡單，是說他活得明白，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腦子清清楚楚，不會考慮那麽多外面的事。”

這個評價，邱新志倒是深以為然，他性格和工作環境使然，常常會顧慮各方關系的平衡，也會習慣性地抓住各種開拓關系的機會，確實挺不幹脆的，所以特別容易被喬以廉和由良辰這樣的人吸引。他苦笑：“這倒是。唉，活得自我是一種天賦，學也學不來。”

霍子安笑道：“你這樣也挺好，會做人是另一種天賦，學也學不來。”

“媽的，這話聽著不像好話。”

“哈哈，我真心的，你跟喬醫生天生一對、天作之合，你就好好珍惜吧。——餵老邱，這兒的芝麻冰淇淋做得很好，我們吃嗎？”

“必須吃啊！這裏還有什麽甜點……”

兩人又吃了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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