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安從酒店電梯出來，信步走到大堂，本來想在大堂吧找個安靜的角落坐下，剛走兩步，就被眼前的人潮嚇到了。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多了好幾倍，想來都是來參加“亞洲100最佳餐廳”揭曉典禮的。大部分都是業內人和媒體人，好些人認出了霍子安，過來跟他打招呼。

霍子安懶得應酬，找機會躲到門口去了。這家酒店的大門很有特色，廊檐上吊著一個巨大無比的白色吊燈，照明的話大而無用，裝飾的話又很笨拙，站在下面感覺像是馬上要被UFO綁架走。

霍子安問過地頭蛇朋友，這燈有什麽來歷，朋友一笑，告訴他在澳門看到什麽奇葩建築和裝飾都甭大驚小怪，這都是大師算過的，保管你從底下走過後，乖乖去給賭場上貢。

啊，風水設計，就是說不讓人贏錢咯。

嘿，來賭場不讓贏錢，誰還來啊！贏小錢沒問題，但要贏大錢，你拿走多少，下次還得回來，從這底下鉆過去，還給賭場。

朋友教了霍子安幾樣贏錢門道，不洗內褲啦、吃辣椒水啦、穿綠襪子啦——子安只是笑。他不愛賭，也自認沒什麽橫財運，來澳門五天了，賭場門都沒進過去。

正望著大燈出神，突然聽到有人喚了一聲：“子安！”

霍子安目光立即從UFO移開，見兩人從臺階上來。“老邱！”霍子安笑得瞇了眼，迎了上去，抱住邱新志。

“怎麽瘦了你？”

邱新志笑道：“哎，你走了之後北京沒什麽好吃的，餓瘦了唄。”

“連邱新志都找不到好吃的，北京還能待嗎？”

兩人快一年沒見了，這次約在了澳門見面，都高興得有點忘了形。這時旁邊有人插了一句：“咱們擋著大門了。”邱新志才想起喬以廉在身邊，跟霍子安介紹道：“我的朋友喬醫生。”

上次回北京聚會時，霍子安已經聽說過喬以廉，不用特別說明就知道“喬醫生”是誰，但這還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他們握了握手，寒暄了兩句。

邱新志問道：“你剛才在看什麽？這燈真他媽醜。”

“這是神燈啊，”霍子安摟著他肩膀：“想贏錢就不能從底下過。誒，你穿紅內褲了嗎？”

“我靠，”邱新志樂了：“我下飛機的時候就立了誓，絕對不進賭場。”

“為嘛？”

“我一見良辰就倒黴，賭錢還不把內褲給輸沒了——紅內褲也不行啊。”

霍子安哈哈大笑，“也是。”

邱新志問道：“良辰呢？”

“幹活兒呢，他負責頒獎宴會的酒，明天就是典禮了，今天得幹到很晚吧。”

邱新志嘆道：“早知晚上才能見到他，我就不坐那麽早的飛機。”

霍子安看了喬以廉一眼，用眼神調侃邱新志：“你再說一遍？喬醫生聽不懂中文嗎？”

喬以廉見門童已經接過行李，並且在旁邊等了好一陣了，11月澳門天氣涼爽，但中午太陽當頭一曬，還是挺熱的，就想把這兩只先趕進去。“我們別站這聊了，進去吧。”

兩人不約而同道，“好，先去吃飯！”

喬以廉反對：“先入住。”

“先吃飯先吃飯。”邱新志接過他的背包，轉頭對門童道：“我們一會兒回來。”

霍子安：“2466房。”

喬以廉來不及反應，就被邱新志半摟半推地弄回到了大街上。他無奈地暗自搖頭，卻見倆吃貨已經興高采烈地奔著滿街的美食去了。

澳門街道狹小但幹凈，騎樓下的藍白地磚顏色斑駁，旁邊的商店看著也有年月了，昏暗簡陋，吊扇緩慢地轉著，就像這裏的時光之輪。東西卻是玲瑯滿目的，堆得滿滿當當——藥店裏各種本土的、泰國的藥品補品、書攤上教人贏錢的神書、烤著肉脯和杏仁餅的特產店發出密密綿綿的甜香、咖喱牛雜攤子的大鍋裏煮著香噴噴的牛雜，食槽裏有各種魚丸和蔬菜，冰箱裏是烏冬面和豆制品。

他們在一家牛雜店前停下腳步。邱新志：“這一家好吃嗎？”

霍子安不用幹活兒，這幾天都吃遍大街小巷了，回道：“哪一家都差不多，試試這家吧——老細，兩問牛渣……”

老板樂了，學他用歪歪扭扭的粵語道：“喺，要唔要面？”他手腳利落地把牛雜撈起來，剪成幾塊，澆上濃郁的咖喱醬。

霍子安把牛雜遞給喬以廉。喬以廉見一海碗的內臟和顯然有不少糖鹽和澱粉的醬，勉為其難地接過來，問子安：“你不吃？”

“我吃不了多少，跟老邱分一碗就好了。”

喬醫生：“……”

邱新志：“我跟你說過吧，大廚舌頭特別嬌貴，還看什麽都想試。”說著把一塊牛百葉餵到子安嘴裏。

喬醫生：“……”

他早知道兩人關系好，但見兩人如此親密，不免有點不爽，於是接道：“我也吃不了多少，你跟我分吧。”學著邱新志，把一塊牛肺餵子安嘴邊。子安來者不拒，不客氣地一口吃了。

喬以廉靠得近了，得以趁機打量霍子安。這大廚五官鮮明，但首先不會讓人註意到他面容俊美，他的眼神溫柔和熙、言行風度給人溫潤如玉的感覺，遠比長相勾人。他跟邱新志差不多歲數，也該步入中年了，卻還是神清氣爽，有著少年般的清透和活力。怪不得邱新志那麽喜歡霍子安，與其說因為大廚手藝漂亮，不如說是他的心性讓人舒服吧。

三人站著吃完了牛雜，喬以廉道：“回酒店吧。”

“回酒店？”

“我們還沒吃飯呢。”

喬以廉楞住了：“這不算飯啊。”

邱新志：“我們還什麽都沒吃。喝水，嗯。”很自然地從背包拿出了水壺，遞給喬以廉。喬以廉不喝沒煮開的水，因此總是帶著水壺到處跑。

喬以廉抗議無能，只好跟著他們繼續走。

三人轉進了一游客稀少的小巷，走進一非常土氣的餐館。鋪在桌上的紅桌布發出潮濕油膩的味道，來不及晾幹就鋪在桌上，因為生意實在太好了。

招呼他們的阿姨說著蹩腳普通話，給他們拿來菜單。霍子安看都不看就開始點菜，要了一只炸子雞、一盤煮魷魚，喬醫生皺了皺眉，但還是忍住了；再要鹹魚蒸肉餅時，喬醫生終於反抗道：“我們吃了太多肉，換蔬菜吧。”

霍子安點點頭，嗯了一聲，要了個菜心炒田雞。

喬醫生哀嘆，這兩頓把他一星期的脂肪額度都用完了。“兩位，能吃點維生素和纖維嗎？”

霍子安笑了：“維生素嗎，那來蠔油生菜。”

喬以廉對阿姨道：“生菜水煮，不要放調料，謝謝。”

阿姨和霍子安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喬以廉。邱新志卻已經習慣了，以縱容的口氣補充：“煮15秒，水裏千萬不要放鹽。”

“哎喲。”阿姨忍住笑，下單去了。

最後滿滿一桌菜肴上來了，他們到底還是要了鹹魚肉餅，還加了幹炒牛河。肉餅融合了魚的鹹鮮和豬肉的豐潤油脂，柔嫩異常；魷魚彈牙，被清淡的鹹味襯托得非常鮮美；炸子雞皮酥肉嫩，皮肉之間的脂肪只有薄薄一層，給了炸雞恰到好處的香氣和油潤；炒牛河鍋氣十足，連慘無人道的清水煮生菜都帶著天然的甜味。

霍子安和邱新志吃得高興，直稱讚澳門的家常菜水準超群。子安見喬以廉每樣菜只吃兩口，關心道：“這裏的飯菜不合口味？”

邱新志替他答道：“喬醫生能賞臉吃兩口膽固醇，就表示這裏的菜夠好吃的了。”

霍子安是個廚癡，對喬以廉解釋道：“中餐炒菜，就是要足火、足油、足鹽的，要不食物的鮮味出不來。”

喬以廉：“鮮味是味蕾、嗅覺和長期記憶共同造出了的感覺，我用電極放在你大腦裏，可以讓你啃樹皮都能嘗出鮮味。既然是幻覺，為什麽要讓身體攝入過多的油脂和鹽？”

霍子安張著嘴，無言以對。最後看著邱新志道：“你們倆怎麽過到一起的？”

邱新志只是嘿嘿笑——霍子安和喬以廉這倆職業病碰一起，簡直就是貓頭鷹和金槍魚之間的交流，誰也別想聽懂誰。他給霍子安夾了個田雞腿，“甭費勁了，你說的我都跟他說過了，喬醫生心志堅定，別想說服他。”

霍子安莞爾。

吃完飯，三人在新馬路隨便逛逛。邱新志來過幾次澳門，喬以廉卻是第一次。他喜歡幽暗的教堂、排屋上面的褪了色的艷麗窗欞，路斜斜地往上走，冷不防就會遇到小噴泉；歐洲的西洋鏡，卻多了華人聚集地的喧鬧和市井氣。

他轉過頭去，只見邱新志和霍子安……還在吃。

一路上哪兒哪兒都是食店，每間店都有試吃的。邱新志買了榴蓮冰淇淋，餵了喬以廉一口：“嘗嘗。”

喬以廉把冰淇淋卷進嘴裏，濃郁的味道充滿口腔，甜美中有一絲苦味，冰淇淋化掉了，還有一些榴蓮的纖維留在嘴裏，可見用了不少真正的果肉。喬以廉覺得味道確實迷人——他得承認，霍子安帶他們一路吃的都很美味，但這樣暴飲暴食真的好嗎？！他見兩人無底洞似的，奇道：“大主廚，你這樣吃怎麽吃不胖？”

霍子安笑道：“我哪有機會常常這樣吃，平時一工作，站十幾個小時很平常，水都沒時間喝。誒，喬醫生，出來旅行嘛，放縱一下也沒關系。”

邱新志讚同：“沒錯，吃！”又給他餵了冰淇淋。再往前走時，邱新志把手搭在喬以廉的腰上。喬以廉的身體僵了僵，轉臉看邱新志，卻見他神色自然。他們倆在人前特別有分寸，總是避開讓人覺得暧昧的動作，最多勾肩搭背，可不會把手放在對方背部以下。喬以廉多少有點不自在，但回心一想，是啊，都跑出北京了，幹嘛還要繃著這根弦？

他放松了下來，掏出手絹，給邱新志擦了擦嘴角。

霍子安在旁邊看著，覺得喬以廉挺好玩兒的——越是對美食沒有欲望的，他就越想去治服他，於是建議道：“剛才那頓是家常菜，不精細，食材也不夠好，現在離晚飯時間還有兩三小時，我們去吃米其林點心吧。”

“三星餐廳嗎？”邱新志立馬回應。

“對，走吧，這時間還有座位，晚了就沒了。”

喬以廉崩潰了，還吃？！

作者有話要說：

嗯，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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