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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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五道口城鐵站人流熙攘。剛過了早高峰,但人群並沒有減少,人流裏可見各個膚色的外國友人混跡其中。

霍子安看著烏泱泱的人,抹了把汗,“這得做到什麽時候?”

他的手一刻不停地揮動鏟子,三兩下,一個煎餅做好了。他踢了踢坐在折疊椅上、戴著墨鏡、悠閑地喝著北冰洋的由良辰,“累了,你替我!”

由良辰彎腰起身,站在霍子安的身旁,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收款記錄,嘆道:“真牛逼,我以前做半個月也掙不了這麽些錢。”他從沒想過一個煎餅能賣那麽貴,而且排隊的人都快占領半條馬路,照這樣下去,保不齊人龍會排到清華南門?

由良辰已經好幾年沒做過煎餅,拿著鏟子,竟然還有點懷念。他把米漿倒到圓鍋,一推,熱力把米香完全烘烤了出來。他也從沒想過,不就一個煎餅嘛,霍子安還能做到這樣精細的程度。他們找到了優質的稻米,光是烘幹就分了四五天,以最大程度保留米香。煎餅的皮子柔軟卻不容易破裂,就連他這樣手殘的,翻轉時也能完好無缺。霍子安詢問了一圈,知道很多人不喜歡煎餅放蔬菜,因為水汪汪的沒味兒,但又舍不得那點維生素,於是就把羽衣甘藍、胡蘿蔔和紫薯做成大片的蔬菜脆片,等於又多了一層薄脆;他又覺得簡單的撒蔥,香味沒法完全出來,就把香蔥、黃豆醬、蜂蜜和芥末熬成醬,直接塗抹在煎餅上。煎餅做好後,會像Panini一樣在烘烤機裏壓一下,壓出焦紋,外皮增加了一層香脆。

整個程序,霍子安在兩天前已經試煉了十幾遍,連材料怎麽擺放都細細思量過,此時由良辰很輕松就把煎餅做好,放進牛皮紙裏。

霍子安坐在折疊椅上,看著由良辰的側面,不禁想起初見面時的情景。也是在這鬧哄哄的地鐵站前,由良辰戴著一特囂張的口罩,又快又糙地做著煎餅。和四年前相比,由良辰的模樣變了些,頭發短得貼著頭皮,皮膚曬黑了,每去一個地方,他就在身上添一些紋身,前年在芝加哥,他把“安”字紋在了耳垂下、魔鬼叉子紋身的旁邊。

沒變的是,他的手藝依舊那麽拙。每次打雞蛋時,總會把蛋殼兒掉到餅上,醬總是塗不勻,餅總是疊不齊——沒有一樣是做對的。

由良辰意識到霍子安的目光,轉頭看著他,笑道:“怎麽了大廚,我做得不好?”

“簡直太爛了。”他站了起來,在由良辰的臉邊道:“我想起剛來北京,第一樣吃的東西,就是你做的煎餅。”

“從此留下了人生陰影?”

“嗯,對我人生影響太大,我就想不明白了,為什麽做得那麽爛的東西,會那麽好吃。”

由良辰笑:“那是因為你那時侯就看上我了吧。”

“臉真大,我連你長什麽樣都不知道。”他想起了一件事,“你記得,餐廳開業的那一天,我們去護城河邊許願了嗎?”

由良辰搜尋記憶,是有這麽一回事,兩人傻逼似地朝結冰的河扔石頭,結果冰面真的裂開了。

霍子安繼續道:“我許了個願。”

“記得,我問你許了什麽願,你說跟餐廳沒關系。你許的什麽啊?”

“我想再吃一次你做的煎餅。”

“操,”由良辰笑道:“這算什麽心願,要吃煎餅,你直說就行了唄。”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砸河,就是為了吃個煎餅?霍子安也是戲太多。

霍子安卻道:“說出來就不是那麽回事。實現了也是求來的,不是上天賞賜的。”

由良辰雙手一番,遞給他一個煎餅,“來,賞賜你的。”

霍子安鄭重地拿著煎餅,吃了一口,一臉的滿足。他現在一點都不餓,但還是覺得這煎餅非常好吃,比自己做無數次試驗時好吃得多。那是為什麽呢?他研究了大半輩子的食物,這大概是個最難解的謎團了。

或許,唯一的解釋,就是那種“被賞賜”的感覺吧。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由良辰給了他食物,這是恩典;而現在,他還有了由良辰在身邊,這何嘗不是更大的恩典?

再沒有比他更幸運的人了。

由良辰問道:“有那麽好吃嗎?”咬了一口。

“好吃不?”

“好吃。”由良辰拿著米其林大廚苦心鉆研的煎餅,感慨道:“我覺得對不起以前買過我煎餅的人,原來煎餅是這個味兒的。”

“大廚啊,煎餅肯定很好吃,那你也別光顧著自個兒吃啊,我排了三刻鐘啦。”兩人在那兒打情罵俏,客人在一邊等著,實在看不下去了。

這時,主辦這個市集的領頭人走了過來,招呼道:“霍大廚,你們這兒怎樣?生意真是太火了。”

霍子安道:“我沒準備那麽多材料,最多再做個七八十個,您得控制客流了。”

“嗯好好。”他滿口答應。

這是一個以覆興街邊小吃為名的市集,因為這活動跟邱新志的雜志有合作,他們才礙於人情答應了參與。霍子安對食物較真,做個煎餅也鉆研了很久,但他們這次回來,主要是Jean Ropruent邀請他做一周的客座主廚,以及一家奢侈品牌新開了家居板塊,要合作做一段時間的pop-up餐廳;另外,由良辰也應了兩家餐館做酒單設計和侍酒培訓。他們每次回京都很忙,出來賣個煎餅,算是休息了。

三年前,他們離開北京後,第一站去了上海。

霍子安兌現了他錢債肉償的承諾,給黎小南新開的餐廳做了半年的臨時主廚。餐廳很快就上了軌道,開業第一年拿了米其林一星。當年霍子安撂擔子跑去北京,事兒辦得不地道,他對黎小南一直是愧疚的,這次累死累活給他弄了家米其林餐廳,算是補償兼道歉了。

這是他們的第一站,此後他們就滿世界飛。Je Me Sens並沒有固定的餐廳,也沒有自己的廚房,哪裏接了活兒,他們就在那裏落腳。他們做過許多餐館的顧問,也跟其他廚師合作做了無數pop-up餐廳,這些臨時餐廳有的做兩晚,有的做一個月,根據當地的環境、需求和主題,他們制作過許多不同的晚餐,在各式各樣的餐廳、美術館、酒店、海邊、劇場、府邸,甚至還去過難民營。

一開始霍子安只是想換個工作方式,緩一段時間,再考慮重新在某座城市裏落腳。沒想到外面對這種臨時餐館的需求那麽大,他們的邀約多得應付不過來。霍子安東奔西走了一段時間,開始意識到,流動性才是這個世界的趨勢。

他還知道了,食物原來可以延伸進那麽多的領域。以前他的食客都是來滿足口腹之欲的,食物精致好吃是基本要求,而現在他要面對的課題五花八門,例如會被邀請在一個社會運動裏,研究怎樣把不好看的、歪瓜劣棗的廉價蔬菜變成桌上的美食;在劇場裏,要求他們配合劇情設計與孤獨相關的晚餐;他們還參加過虛擬現實的游戲設計,為一個虛擬的餐館創造細節。

總之,食物不是等人上前來品嘗的東西,它參與了整個世界的變化,而這些在米其林餐廳裏是體驗不到的。在流動中,跟這些人和事相遇,他看到了食物更廣闊的意義。

他被這些吸引住了,再也回不去了。

而且他們也掙到了足夠的錢。商業活動的報酬很可觀,多虧了米其林三星的光環和業界口碑,他們一直都有不錯的工作機會。由良辰在途中考到了侍酒師一級,開始有了點名氣,也會和霍子安分開工作,因為侍酒師稀缺,甚至比霍子安掙得更多。

他們滿世界跑了一大圈,漸漸覺得,就這麽流著浪著也不錯吧。外面有那麽多有意思的事情,為什麽非把自己釘死在一個地方?

除了有時候,還是會懷念北京。

他們賣完了煎餅,從市集裏走出來。今天是中秋節,還有幾天就國慶假期,因此馬路上比平時還擁堵。

火車軌道早就消失了,在地鐵旁邊,又建了一個龐大的住宅和商業區。

只不過在人行道和自行車道上,在一些犄角旮旯裏,仍有一些食攤頑固地生存著,百年如一日地用來歷不明的肉腸、黏糊糊的重口的醬,做著他們自己的小買賣。在食攤之間,他們發現老丐竟然還在,依舊牽著他臟兮兮的小狗們,優游自在地躺在了地上曬太陽。

他們倆上前打了招呼。老丐似乎很高興,像個主人一樣,給他們讓了個地兒。由良辰給老丐分了根煙兒,一邊抽煙,一邊寒暄幾句。

老丐問他,不練攤兒了?

由良辰笑道,還練啊,就是沒個固定的地兒。霍子安給他遞了張名片,招攬生意道:“有需要可以找我們。”

老丐念過書的,年輕的時候能背下波德萊爾大部分的詩。Je Me Sens,他用正確的讀音念道,然後看下面一行中文字“芝麻綠豆蒜”。

他曬道:“什麽亂七八糟的!”隨手把名片扔一邊。

兩人也不以為意,跟老丐一起蹲在路邊,看著眼前人來人往的馬路。交通燈綠了紅,紅了綠。每間隔四五分鐘,就有一列地鐵駛過。無數的腿在他們跟前晃過,就像他們相遇那天一樣。

由良辰抽完了煙,站起來道:“走,我們回家。”

“好,回家吧。”子安跟他肩並肩,加入了無數的腿的大潮中。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寫完啦!給自己一百個擁抱~~

先要多謝一路追到底的妹子們,這麽啰嗦又強行抒情的文,竟然還有人看……我跟子安一樣,都覺得受到了“恩典”,很幸運很幸運能遇到有共鳴的大家,請受我一百個擁抱~~

這文,本來是對自己某段生活的紀念。為什麽呢,因為最近常常覺得會離開這個結界,在這裏的日子不會很長了。

今天北京又是重度霧霾,我唯一看的電視節目雞條停播了,每到午餐在外面走一圈,永遠找不到自己想吃的……這些看似細細碎碎的事,還有底下更大的暗流洶湧,各種不可描述。

每天都想跑。

更糟糕的時候也有,曾經在水洩不通的地鐵站裏蹲下痛哭,在飯桌上接不上話因為聽不懂,工作裏被懟很正常,但在北京人裏你就是不知道他們是在誇你還是損你,總總的迷路、迷失、不理解、不被理解。但無論什麽時候,都會想到大不了回家唄,不是還有家可回嗎?

這麽想的時候,我其實已經三年沒回過去了。後來終於克服困難回了家,再次來北京時,就做了那樣夢,夢見自己從家裏走出來,跨過一條馬路,就去了北京,跨回來,就到家了。四千多公裏,隔著一條馬路罷了。這之後,我常常覺得,其實哪裏都一樣,城市都是一個樣的,在此岸還是彼岸,根本就沒差。

城市嘛,都是沒義務來包容人的。它是許多人作用的結果,它的新鮮、好玩,就是因為它總是在各種相遇裏吸取最精髓最有趣的部分,然後淘汰其餘。它是流動性的,它多元所以也喜新厭舊。城市厭惡穩定性。

那些想在城裏紮根的,從來都是困難重重並且老覺得被傷害,因為這違背了城市的本性啊。

如果因為某些生活環境的問題,必須離去,我也特別慶幸在這裏生活過。在這個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牛逼的地方,其實誰都不能真正牛逼起來,而這不正是最好的事情嗎?

每個人都是芝麻綠豆蒜,但都在努力活得有意思、有趣一點,在城市裏流著浪著,這真是最可愛的事情了。

以此文紀念我愛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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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寫兩個番外吧,一個講這兩頭的在外面浪的生活,做做飯做□□之類的;第二個是眾望所歸的老邱。我歇兩天,說不好什麽時候會發,請大家留意微博吧。

最後要打打廣告,請大家關註下一篇文《上身》。我現在看回文案都不知道自己寫些什麽,但不妨礙這會是一篇好文哈(我臉大,你打我啊)

我也不知道怎麽歸類,勉強說,就是恐怖軟科幻吧,劇情文,走腎的那種,絕對不會再唧唧歪歪說教抒情了。也是互攻的路線,其實對攻受並不敏感,之前文都是每個人性格該怎樣就怎樣,床上的事也就很小部分而已。就雙方的關系來說,都是平等獨立的,誰攻都無所謂吧。

看過我的文,勢必能了解安尼瑪絕對邏輯嚴謹,不隨便開掛,也不會有那種愛能解決一切的坑爹偷懶情節,寫這種類型文會帶著腦子的,請放心吧。

更新……得等起碼兩個月,會攢夠章節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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