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休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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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長方形的櫸木砧板,端正地放在木桌上。上面是青綠桃紅、沾著深棕色醬汁的沙拉;兩個全麥的begel,裏面夾著烤牛肉、虎蝦和牛油果;酸奶上堆放著燕麥谷物;兩個水波蛋,橙黃色蛋黃包裹在白布丁般的蛋白裏。

陽光晴好。

邱新志支著肘,看著眼前的早餐,卻是一點胃口都沒有。他穿著長袖中式領的白襯衫,淺藍色寬松牛仔褲,一半身子藏在遮陽傘的陰影裏,一半沐浴在陽光中;而無論是明亮的部分,還是幽暗的部分,他的整個人都落在了陳一航的眼睛裏,每一分,每一寸……

陳一航很少見他穿得那麽休閑,大主編沒有正常人的周末,休假時也不見人影,兩人坐著一起吃早餐,還是頭一遭。

陳一航沒話找話:“這家店的brunch到了周末就要排隊,看起來,很普通啊。”

邱新志攪動酸奶,無所謂道:“這種食物只要食材好,做出來就不會差。”話是這麽說,他可提不起勁去吃全麥面包。他對健康餐飲簡直是深惡痛絕,油醋汁、牛油果、藜麥和雞胸肉是他討厭的食物的前幾位,他常常說,吃這個他不如去啃能量棒。

勉強拿起裝在白瓷碗裏的水波蛋,用小勺攪一攪,像喝白開水似的咕咚吞進喉嚨裏。吃得出雞蛋很新鮮,柔滑濃郁,但幾乎沒有調味,嘴裏殘存一點腥。他把碗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對陳一航道:“多謝你的早餐,我有點事兒,先走了。”

陳一航驚訝:“這麽快走了!你今天放假啊,有什麽事?”

邱新志看著他,笑了笑,不回答。陳一航這才意識到自己越了界。但他還是不甘心,兩人相識一年多,吃飯喝酒無數次,但就是沒法往前一步,他實在不明白原因在哪裏——或許就因為這一個個不能言說的假日?

“約了朋友嗎?”他決定問個明白。

邱新志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努力用誠懇的語氣道:“沒有。難得放假,我就想自己待著,或者去書店走走。你去嗎?”

陳一航知道他沒說實話,識趣地拒絕了。

“回見!”邱新志把最後一句話像抽過的煙頭般扔給了陳一航,並沒指望他會回應,自顧自地離去了。

堵在車龍裏,邱新志看了看自己可憐的肚子。他對食物失去興趣,這狀況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自從霍子安和由良辰走了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突然不想吃飯,再好的食材、再出色的烹調、多知名的主廚都無法提起他的食欲。可他並沒有厭食癥,肚子還是會餓,每到這個時候他就苦惱得很,恨不得變成路邊的樹。而這次的癥狀似乎持續得更久一些。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隨手撕開一根棒棒糖含嘴裏,以緩解饑餓感。

邱新志沒騙陳一航,他真的去了書店,選了幾本書,然後往五環外開去。他休假的時候,都是平常人的工作日,出城方向非常暢通。半小時後,他停在了郊區一個綠植縈繞的別墅前。

這一大片原來是農耕地,農民出租給城裏人蓋房子,二十多畝的“農場”,陸陸續續被各色獨立別墅占據了。邱新志到訪的這一棟,又是與眾不同,外面看起來圍墻高企,裏面卻是大片的草坪、花圃和人工湖。淺綠色的雙層樓房前,“由彰療養院”的小牌子像是一百年前的指路牌一樣,不起眼而穩當地立在臺階旁。

每個假日,邱新志都會來療養院,耗上大半天。他的母親在這裏躺了七年。

病房在二樓,他沿著熟悉的階梯往上攀爬,然後轉進空氣潔凈、冰冷的走廊。他認識這裏的每一個醫生和護工,一路打著招呼,快走到母親的獨立病房時,值班護士叫住了他。

邱新志心一凜,一般護士或醫生特地找他談話,都不會有什麽好事。護士卻是帶著笑,“邱老師,咱這來了新的主治醫生,您要跟他聊聊嗎?”

邱新志立馬放下了心,敷衍道:“嗯,我一會兒過去。”他對主治醫生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之前的主治醫生是個矮胖子,和藹可親,每天拿著一串佛珠巡房,邊走邊念念有詞,倒像是來超度的。這裏是植物人療養院,有先進的體征監護設備,卻沒有完善的手術治療手段,如果病人有不尋常征兆,主治醫生一般解決不了,都是直接送三甲醫院了事。在他看來,這裏的醫生就是“看門”的,確保人不死在療養院裏就算功德圓滿。

走進病房,護工正給母親搖下病床,見到邱新志,他用有點倉促的語氣道:“病人高燒了,我剛叫了醫生。”

邱新志一聽,心就直往下沈。近期母親頻頻發燒,醫生曾經告訴他,這不是個好征兆。

不到一分鐘,醫生和兩名護士就走了進來。醫生看了邱新志一眼,護士有眼力見兒,介紹道,這是病人的兒子。醫生幾不可見地點點頭,然後再不搭理邱新志,轉身去檢查監護器,讓護士量體溫和準備退燒藥劑。

邱新志麻木地站在一旁。這個情景他見過許多次了,已經調動不出任何情緒。他看著醫生的大手掌搭在母親的幹癟松弛的脖子上,手指修長潔凈,皮膚光潤。他突然意識到,這就是新來的醫生吧。沿著手掌往上看,他的目光一路攀爬到醫生的側臉。很年輕,怕是比自己還小幾歲。

邱新志心裏直搖頭,療養院越來越不像話了,走了個和尚,來了個學生?

病房不大,他站在裏面挺礙事的,就坐到了外面走廊的長凳上,發了一會兒呆。後來覺得時間實在難熬,拿起剛買的書,漫不經心地看了起來。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期間,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他給母親擦身體做物理降溫時,好幾次見到醫生過來查看病情,但醫生自顧自地忙著,一點溝通的意願都沒有。邱新志嫌棄他年輕,又是新來的,也不願意跟他說話,只向相熟的護士探詢。護士安慰他道,檢查結果沒出來呢,應該沒事的。

天黑之後,母親高燒反覆,一直沒穩定下來。邱新志開始急了,醫生再次走進病房時,邱新志攔住了他。

“我媽媽的病到底怎麽了?不行就轉院吧!”

醫生看著他,慢慢開口道:“目前病人的血壓正常,要等血常規化驗出來再做下一步檢查。”

“一個血常規,五個小時還出不來?”他看了看表,焦躁極了。這醫生聲音低沈清冷,他一說話,倒是感覺成熟了點,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淡漠。邱新志心裏不爽,他打一開始就不相信這人是個合格的醫生。

“五個小時結果出不來。”醫生不緊不慢地重覆他的話。

邱新志怒火蹭就起來了,“我母親患過兩次肺炎,都是立刻送去大醫院。你們設備不行,還在這裏慢悠悠的,延誤病情你擔當得起嗎?”

“體溫已經降下來了,沒必要轉院。你母親身體很弱,去到另一家醫院,又得重頭做檢查,病情可能會加重。我是醫生,病人的身體,我當然擔當得起。”

邱新志語塞。他還是第一次聽醫生說“擔當得起”,其他醫生巴不得把所有責任都撇個幹幹凈凈。他對這醫生的的印象扳回了一點,又覺得醫生的話不無道理,大醫院基本不承認其他醫院做過的檢查,一定會要求重新檢驗,然後又是漫長的“等結果”……

他洩氣道:“要等多久?”

醫生看了他片刻,突然問道:“病房裏的書都是你帶過來的?”

邱新志不耐煩:“還有誰?哎,這跟我母親的病情有什麽關系?”他母親愛看小說,昏迷後,邱新志每次休假都會帶上書,在床邊給她念;七年的漫長時光裏,日積月累,她的病房都成小圖書館了。

醫生道:“我看病歷,她昏迷了十一年三個月,在植物人的案例裏很少見。既然都等了那麽久,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邱新志想用書砸他腦袋。兜了這麽一大圈,就是為了說這麽句廢話!但這醫生平淡的語調裏有一種奇異的說服力,邱新志心想,這人語氣那麽討人嫌,竟然還能在這種服務至上的私人醫院裏混口飯,該不會真有兩道板斧?

他彎身坐了下來,拿起凳上的小說,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書翻開。他忘了看到第幾頁了,對著滿目的文字發楞。

或許不在於這年輕醫生有沒有本事,而在於,他已經沒別人可以依靠了……不只是現在,不只是在目前的狀況裏。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如此。

半夜裏,他被人搖醒了。他從長凳上跳了起來,腦子混混沌沌的,心跳如鼓擂。護士對他說:“病人有抽搐現象……”

話沒說完,邱新志就跑進了病房,只見母親臉色潮紅、滿臉的汗,還好已經不抽了。“醫生呢?”邱新志嘴唇顫抖,只能盡量提高聲調說話,聽起來喊似的。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邱新志全身一抖,轉頭對上了醫生的臉。醫生道:“你出去。”

邱新志想揍他,但還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抽搐了……我要求送大醫院去。”

“這事,我們一會兒再說,你現在出去。”

邱新志無法自制地怒道:“我是家屬,我有權利決定病人接受怎樣的治療。”

“你是有權利決定,但現在是我來給病人治療。你情緒不穩,不要在這裏妨礙我們工作。”

邱新志臉都紅了,“我不相信你,現在安排轉院!”

醫生皺著眉頭,失去了耐性。他湊近邱新志的臉,靠得很近,以耳語的聲量道:“要轉院,一會兒我們可以做手續,現在最重要是她能活下來——或者說,你希望結果是相反的?你真這麽想,不用不好意思,我見過好多這樣的人,很簡單,拔掉幾根管子就行了。你要我幫你做也可以的,可是不是現在。現在我要救人,你給我出去!”

邱新志震驚了。因為太過憤怒,反而說不出話來。他深吸幾口氣,轉身走出了門口。

這混蛋醫生說得對,母親脆弱的生命,正掌握在他手裏呢。自己有多蠢才選在這時候跟他對著幹?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陳一航不是CP。設想了很多情節,還是沒法找到CP感,我覺得嘛,老邱就是不能找一個順著他、讓他日子太好過的。23333

我是不是又不自覺在虐老邱了(反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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