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三十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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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良辰穿戴整齊,和邱新志一起去到了前門。

四十星大廚的店避開了游客太多的大街,開在了一條橫向胡同上,毗鄰著設計師品牌的家具店、咖啡店、花店等,就比大街上的店面雅致安靜。前門的胡同經過了大刀闊斧的重建,非常幹凈平整,法餐廳的大門也寬闊氣派,外觀是中式的,進到裏面卻是中西混雜的典雅。大紅、黑色與墨綠的主色調,墻上掛著中國當代畫家的畫作,頂上垂著燭形吊燈。天花板很高,因此顯得餐廳空間寬敞,落地窗外是翠綠的庭院,種著竹子和玫瑰。小池塘裏浮著紫色的蓮花。從二層望出去,可以見到宏偉的正陽門及游人如織的大柵欄。連邱新志都讚嘆,Jean這次是下了本了,氣勢和細節都毫不含糊。

兩人在酒吧區等候時碰見了食評家老黎。上次的大飯局,老黎和由良辰有點不痛快,老黎小肚雞腸,臉色就不太好看。由良辰倒是早就翻篇兒了,回想起來,老黎吃個飯還受了傷,才是倒了血黴的那個。他主動打了招呼,知道老黎煙癮重,又給他要了煙灰缸。三人喝了一杯,氣氛頓時就和樂融融了。

老黎道:“小哥啊,你在我也得說,你們家餐廳是不錯,但要跟這兒比起來,差距不是一點半點啊。你看這氣派,鎮得住場!”

這話,由良辰也讚同。他已經不是一說起西餐就想到鐵板牛排的小白了,霍子安對他的啟蒙、書本裏的知識、餐廳工作的歷練,以及邱新志帶給他的見識,一點點積累起來,他對高級餐飲已經窺了門徑。他去過好一些高級餐廳,坐在這裏的感受非常不一樣,就像等待一場大戲開幕的觀眾,這裏的環境、服務甚至是空氣裏好聞的氣味,都給人一種莊重的期待感。它就是有能力營造“這頓飯很重要”的氣氛。在他們的小餐館裏,感覺就隨便松弛得多。

邱新志道:“門臉是對路了,是不是真好,要吃了才知道。食物不好,虛張聲勢也沒鳥用。”

老黎讚成:“對,食物才是硬道理!”

他們落座後,餐廳經理過來打招呼。寒暄了幾句,親自給他們拿來了酒單和餐前面包。他是個中年臺灣人,給人溫文儒雅的感覺,既親和又不過分熱情。這餐館的服務員各種膚色都有,能流利應付各國的客人,而經理在北京飲食圈多年,跟邱新志等人很熟悉。

邱新志知道由良辰的關註點在哪裏,叫來了服務員,問了幾個菜單上的問題。服務員都能順暢應答。邱新志道:“培訓得不錯啊,你們大廚做的菜,都吃過了?”服務員開玩笑道:“吃過一百次了,大廚沒事就會考驗我們,答錯了就得把整盤菜吃掉。”老黎:“喲,你們這活兒可不簡單啊,隨時得打起精神。”服務員又笑道:“不,我們很享受,都巴不得答錯了,可以吃到大廚的手藝呢。”

這話很得體了,順口捧了自家的主廚。邱新志不再問,專心吃飯。

這次的食物,跟上次天價的晚宴完全不同。食物還是保守的,但不那麽膚淺媚俗了,本土食材和進口高級食材結合,用精準而傳統的法式烹調處理。食材的鮮美、調味的平衡適度、配菜的豐盛和細心處理、一點小創意和本土特色的點綴,再加上後廚和外場配合流暢,服務員節奏精確,總是能把最佳狀態的食物放到客人面前。邱新志實在挑不出毛病,只能調侃道:“老黎,這種餐廳真是不好寫啊,啥故事都沒有,無聊。”

“媽的,故事有屁用,好吃就行了唄。小哥,這菜比起你們餐廳怎樣?”

之前Jean Ropruent的晚宴上,由良辰吃到一半就想跑,但現在他見識開闊了,能看出門道,對所有的環節都開始感到了興趣,答道:“挺好吃的,這魚肉本來就好,又沒被折騰得變了味。這是鱈魚嗎?跟我們餐廳做的不一樣……”

老黎:“這是智利海鱸魚,貴著呢,當然跟你們拿到的平價貨不同。”

邱新志嘆道:“有很多好食材,有錢也不一定拿到。Jean在世界各地有很多渠道,食材上的差距,是沒辦法的事,霍子安再有天分也解決不了。”話裏的口氣,就像別人家孩子在開奔馳,自家孩子還在騎自行車那樣唏噓。

由良辰點點頭:“是沒辦法。”

老黎:“小哥,這就是米其林三星餐廳的標準啊。你們家餐廳不是不好,但先天不足,後天難補!”

邱新志不服:“米其林也不只是一個標準,先天太足,四平八穩,多沒勁啊。而且這裏還有硬傷,酒單太規矩了,沒意思!”

餐廳經理聽到邱新志的話,過來解釋道:“老邱說得是,現在的酒單比較貧乏,但很快我們的侍酒師要上任了,她一定會給我們做出有趣的酒單。下次你們過來,第一瓶酒我買單!”

老黎:“哈,那先謝謝啦。北京有幾個侍酒師啊,一只手能數過來,你們請到了哪位大神?”

“Lynna Hay,她在美國名氣很大,剛來北京。”

邱新志和由良辰都吃了一驚,對看一眼。邱新志尤其被震住了,他還不知道霍子安和海默已經分手。由良辰也很不是滋味,不過回心一想,海默會選擇城裏最好的餐廳工作,也是情理之中。

邱新志是徹底服氣了。這家法餐廳無論是位置、裝修格調、背景出身、食物、餐具的品質、服務還是侍酒,都沒什麽瑕疵。要是米其林必須在北京選出一家三星餐廳,那一定會給這一家。唯一的問題就是餐廳太新,米其林會考慮到餐廳的穩定性——但要這麽說,子安的餐廳也就比它早了半年,其實並無優勢。

吃完主菜後,老黎提前告辭了。邱新志跟由良辰慢慢喝著氣泡酒,吃著精致的芒果雪芭、鳳梨酥、山竹慕斯和烤香蕉組合成的熱帶甜點。邱新志嘆道:“難怪霍子安不肯來,來了肯定受刺激。”

由良辰:“這餐廳很好,我們的餐廳也不壞。”

“我不是說跟自家餐廳比較,本來就不是一個重量級的。我是說,子安說不準會後悔。這家餐廳本來應該屬於他的,Jean心目中的主廚第一人選,是霍子安。老頭搭了這麽好的一個舞臺,我敢說,要是霍子安願意過來,這家餐廳在亞洲排名上會很靠前。唉,明明就是一塊鑲金的踏腳石啊。”

由良辰笑道:“你可惜什麽啊,誒,你真想子安來這兒嗎?”

邱新志楞了楞,然後放下酒杯道:“不想!當然不想啦,媽的,這餐廳什麽都好,就是沒意思。米其林三星連鎖,跟炸雞連鎖有啥差別?”

“那你扯什麽淡?這也不是子安想要做的餐廳。”

“也是,嘿。”兩人有默契地相視而笑,雖然價值觀和處事方式不同,但對於霍子安和餐廳,他們是有著某種共識的。

邱新志心想,由良辰跟初認識時不一樣了。兩人相處多了,交情加深,由良辰就像剝了殼兒的熟雞蛋,會露出裏面潔白柔軟的一面。而最近由良辰對工作上了心,不那麽一副凡事都不在乎的吊樣,又顯出了他性格裏的剛強和聰慧,跟他聊天越發的有滋有味。邱新志越看就越喜歡,但也心知肚明,由良辰最近的轉變,多半是因為霍子安。

他有點酸澀地舉杯:“還沒祝你生日快樂。”

由良辰一笑,“謝了!”兩人碰了一杯,把剩下的氣泡酒都喝了下去。

下午最熱的時分,院子裏的遮陽傘都打開了。在晚餐時段之前,他們準備給由良辰慶祝生日。

邱新志和由良辰回到院裏時,桌上已經擺了生蠔、烤花椰菜沙拉、梅子漬花生,栗子面包上放了牛油果醬和煙熏火腿,皮塔餅裏夾著鵪鶉蛋和烤雞,拌蕎麥面。他們沒那麽多時間準備,因此做的都是簡單清爽的手指食物。白葡萄酒和啤酒紮在冰桶裏,瓶子上滲出了冰涼的水珠,晚餐時段還要工作,酒精也是限量的。陳朗心體貼由良辰,自作主張在生日蛋糕裏加了高度二鍋頭,霍子安只好當沒看見。

每人的玻璃杯裏倒了淺淺的葡萄酒,一起舉杯道:“由良辰,生日快樂!”

由良辰雙手高高舉起了杯子,笑道:“多謝!”這大暑天,風吹過來熱烘烘的,冰涼的酒流進身體裏,只覺得渾身都清透了。由良辰覺得快樂,因為大家的好意,也因為這超出了預期的幸福感。他想象中的三十歲末日,真來到了,也不過如此。

一切都好好的,父母健康地在身邊、朋友該浪的浪,該幹活兒的幹活兒、越來越感興趣的工作、越來越滿的院子……當然也有失去的,秦艾、樂隊、在外面游蕩的自由,但他本來也沒認為這些能長久。

何況,他還有霍子安。看向霍子安時,霍子安的目光也轉了過來。子安笑得那麽開心,就像他才是受到這些恩典的人。由良辰感覺到,他和霍子安是站在同一個地方的。這麽些年來,各段長長短短的感情之中,他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跟對方齊頭並肩地站在一塊,曬著同樣的日光,面向同樣的人和前方。

他要努力跟上霍子安,他要子安留在這院子裏,安心地做著他的夢,這裏是他的家,也會是子安的家。他愛這個院子——他從沒承認過,自己那麽不情願回到家裏,除了因為母親的控制外,還因為他那麽愛這胡同,不堪忍受一波又一波的變化。直到霍子安的到來——

那是冬天的午後,太陽同樣猛烈。他掀開門簾時,第一次見到霍子安在院子裏,脫下軍大衣,笨拙地甩了甩,飛揚的塵土,像灰色的雪落在了他身上。他打了個噴嚏,一臉懊惱的樣子。那時候由良辰就想笑,覺得這人真二,二得還有點可愛……這人會蹲在院子裏觀察那些零落的花草,甚至放進嘴裏嘗嘗,獨自一人哼著《千裏走單騎》,還會在大槐樹下發呆。他從霍子安的眼裏,看到了不同於別人的溫柔,於是他就知道,霍子安跟之前來這裏的人不一樣,至少,他的目標並不一樣。霍子安知道這裏的好處,並且不會為了一碗肉而毀掉它。

從那時候開始,他對霍子安放了心。如果改變是避免不了的,他願意把它交給霍子安。這是他埋在肚子裏一個小小的宏圖大計——他並沒有什麽大志向,也沒有非要完成的什麽夢想,他又是個有大志向的人,必要時他會變身奧特曼,保護他覺得重要的一切。

“由良辰,許個願啊!”

所有人圍著他,蛋糕上的蠟燭發出螢火之光。也不知道是誰出的損主意,上面插了三根蠟燭,跟上墳似的。三十而立,“立”指的大概是家室和事業吧,從某個角度看,他確實也有了必須為之努力的牽絆。

由良辰對著火光默念片刻,一口氣吹熄了蠟燭。

作者有話要說:

抒情過了度,想必給大家造成了傷害,所以下章是大家喜聞樂見的肉,都補補吧。

因為不想跟JJ鬥智鬥勇,肉發微博上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吞掉,要看快看哦。微博名“安尼瑪趴體”,或者搜“芝麻綠豆蒜”

肉是純的,不想看肉的,接著在這裏看下一章也不會錯過劇情哈。

肉算一章,所以明天就不更新啦,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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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然後我又要叨逼叨了。

這一部分結束啦。由良辰這個人物的初衷,是想寫一個“無用的人”。我其實蠻老派,總想一個人不努力、沒有志向,那活著是為了什麽?來北京久了,認識了好些北京人,就發現蠻多北京人其實挺不上進的(地圖炮來了……),小富即安,不願意使勁,等等。或許是因為沒有奮鬥的理由?或許是世面見得多?

但時間長了,閱歷增多,現在就會想,“無用”恐怕就是這個時代的常態吧。

舉個例子,冰箱是個重大發明,改變了人類的生活、政治、文化、心理……但自信息技術之後,大概不會有像冰箱這種完全改變世界的事物發明出來了,大部分人在做的,是給冰箱加個造冰塊機啦、自動除冰裝置、智能控制溫度啦,甚至只是在做冰箱貼、冰格、解凍板……對生活能改變一點點,或者只是讓人看著心情好,享受剁手快感等等。大部分沒什麽用。

但沒有用,是不是就不該存在呢?社會發展到現在,大部分的創造已經不是解決衣食住行問題,而是美的需求、愛的需求、與別人連結的需求、各種欲望……有用和沒用怎麽去區分,就很覆雜了。

做一個煎餅小哥有用,還是做米其林餐廳的老板有用呢?哪一種才是真正給人創造幸福感?

或許這種問題,早就簡化為哪種更賺錢、更體面吧。

從現實角度看——好久以前,師長還會教育孩子要做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再晚一點,父母對孩子的要求就是安生立命,賺多點錢啦,買一套房啦。所謂的人生價值,萎縮成了非常物質非常脆弱的一小點。再看看現實社會,那些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真正在影響社會的人,大部分也不在創造啊!許多人只是把制度玩得很溜罷了。這種看上去很牛逼的人,又是不是值得去“成為”呢?越是聰慧的人,其實看得越清楚,幻滅感就越重。

我就想試試寫,一個人如果不認同這樣的價值,但自己又沒有遠大的志向、更沒有足夠的才能去抵抗時,是怎樣的一個狀態?從一個煎餅小哥到一個優秀的高級餐廳服務員,與其說由良辰是在進步,不如說他一直很清楚問題在那裏,只是剛好地從霍子安身上找到個出口罷了。

我並不是在倡導不用功、不努力哈。只是也很迷茫呢,有時也會覺得沒什麽值得自己使勁的地方,也會在教育孩子的時候價值混亂,也想從這個故事裏梳理思路。因為這是個輕松的故事嘛(鬼才信),所以就給了由良辰這家餐廳和霍子安,給了他變身的理由。在現實裏,或許要更喪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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