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Chapter 95:她不是懦夫，所以她不能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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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Chapter 95:她不是懦夫，所以她不能停在原地。
晴也埋頭咬著玉米，每吞咽一下，喉嚨都像被東西堵著，艱澀地往下滑。她心裏清楚，一旦跟爸爸回去，意味著什麽。她還有那麽多話沒來得及跟邢武說，還有那麽多事沒有決定。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她腦子裏只剩下一團亂麻。
鍋裏的水燒幹了，滋滋作響，李嵐芳趕緊起身去看火。晴也的眼淚終於繃不住，理性和感性在腦子裏撕扯，快把她逼瘋了。
李嵐芳關了火，從廚房出來：“晚上飯菜都在鍋裏了，你要不跟你爸待一塊兒，就自己吃。我去一趟醫院，老太這兩天又犯病了，真是不死不休。”
她進屋換了鞋，出來時突然一驚一乍地說：“哦對了晴也，武子好像有什麽錢沒結，這兩天人家也找不到他，喊我趕緊去領一下，還要對什麽數字簽字的，我也不懂。你待會要是沒事，去幫他領一下。”
晴也擡起頭：“在哪？”
李嵐芳翻出手機裏的短信給她看：“可能也沒幾個錢，你領完後就自己拿著用吧。”說完，她匆匆趕去了醫院。
下午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空氣中彌漫著幹燥的塵土味，吸進肺裏，喉嚨便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晴也以前最不喜歡這種氣候，不過來到這裏後，好像也漸漸習慣了。也許是因為這裏是他的家，連同那些放眼望去擠擠挨挨的自建房、那條被大車壓得坑坑窪窪的街道、十字路口那家永遠掛著塑料門簾的小賣部，都一點一點變得親切起來。
這裏的每一粒塵土裏，都好似混著他的氣息。只要呼吸著，就能感覺到他還在身邊。也許就在下一個轉角，他會突然冒出來，沖她咧嘴一笑，說一句：我回來了。
可是，一旦離開這裏，回到她原來的生活，未來的一切就會變成握在手裏的沙，風一吹，就散了。他們就像兩個在十字路口偶然相遇的人，綠燈亮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誰也沒有理由停下。還會不會再見面？還要等多久？所有答案都會隨著她的離開，變得縹緲。
晴也忽然有點喘不上氣，明明太陽還那麽烈，胸口卻像漏進來一陣涼風。
她滿懷心事地走出路口，攔了輛車，報給司機地址。
車子越開越快，窗外的景色從熟悉變得陌生。有沙子從車窗縫裏吹進來，迷了她的眼。晴也趕忙關窗，揉了揉。外面塵土飛揚，街道兩邊光禿禿的，不時有大貨車迎面駛過，卷起更大的塵土。
出租車停在一個門頭下面，司機告訴她，這裏就是壩道口。
晴也付了錢下車，走進那個灰蒙蒙的門頭。放眼望去，貨物雜亂無章地堆放著。到處都是衣著臟兮兮的男人，貨車不停穿梭其中，壓過地上的鋼板，發出轟隆隆的響聲。一輛迎面而來的面包車橫沖直撞，嚇得晴也趕忙讓開。
這裏類似一個大型的物流集散中心，或者倉儲之類的地方，但要比集散中心雜亂無序得多。
晴也環顧一番後，向人打聽天達財務室在哪。
一個脖子上掛著條臟毛巾的大哥，朝後一指：“一直走到頂，往右邊拐，找個紅房子。”
那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震得晴也耳朵發疼。她道過謝，順著大哥指的方向一路找去。本以為是個像樣的房子，來回路過兩趟，又在附近問了一個人，才發現那個簡易房就是所謂的財務室。
晴也進去說明來意。財務室裏的中年婦女拿出一本封皮泛黃的冊子，找到邢武的姓名，然後扔給晴也：“你坐那邊自己對一下，沒問題在後面簽個字。”
晴也說了聲“謝謝”，在窗邊的塑料椅上坐下來。
冊子上登記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找到了邢武的那一行，時間記錄得清清楚楚，是三月份的計件薪酬。從工時來看，每天都有六七個工時，甚至更多。
晴也將冊子往前翻去，找到了二月份的記錄，還有一月份的，去年十二月份的，不在這本冊子上。因此，晴也無法判斷邢武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到這裏幹活的。他每天五六個小時都待在這裏，哪來的時間？
冷不防的，她想起了駕校。邢武告訴她，每天要去駕校練車，從什麽時候開始？晴也回憶了一下，似乎是順易關門沒多久，邢武就告訴她報了駕校，每天都要練車，所以年後，他每晚九、十點才回來。
晴也補習班重新開啟的那段時間，邢武忙得比她回去還晚，經常一身疲憊回到旅館。晴也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接了活，他以前也經常接活，無非是到哪個公司修網絡，到哪個廠維護機器。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邢武會到這種地方來做苦力。
晴也忽然感覺渾身冰涼，她擡起頭，看著那逼仄的窗外。曬得黝黑的男人肩上扛著巨大的貨箱，壓得彎了腰，豆大的汗珠不停從額上滴落。貨車上，這樣的箱子一眼望去不計其數。有男人站在貨車車頂，將近三米多的高處，頂著太陽將東西一箱箱往下挪，半天都直不起身子。
晴也身上穿著長袖，然而這些男人卻赤著上身，揮汗如雨。另一邊，蹲在墻角扒飯的年輕男人，還沒吃兩口又被叫去擡貨，盒飯就那樣扔在地上。那些資歷老的男人對著年輕男人破口大罵，縱使在這樣最底層的生存環境中，欺壓、階級依然無形中存在著。
整片場地沙塵彌漫，透著壓抑的厚重感。放眼望去，皆是混亂、骯臟，像機器一樣不停運轉的苦力。
晴也的心狠狠揪在一起。
過去的幾個月裏，邢武正是這樣幹著粗重艱辛的苦活，甚至有可能和剛才那個年輕人一樣，被呼來喝去，承擔著更多的活計。為的，就是這個賬本上的數字。
好幾次夜裏，晴也摸著他指尖越來越厚的繭，都在想，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過去？
他要負擔奶奶的醫藥費、護工費，要給廠裏配機器，幫她補齊那些並不算便宜的生活用品。她想買詞典，他直接給她轉了錢。
而這些錢，是他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拼來的。
晴也不想，也不忍再去看窗外的景象。她恍惚間覺得眼前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了邢武，她仿佛看見他爬到那麽高、那麽危險的地方卸貨；仿佛看見他熱得汗流浹背，被貨箱壓彎了腰；仿佛看見他蹲在那個墻角，被臟兮兮的垃圾包圍，扒著那盒看上去毫無食欲的盒飯。
晴也的臉埋在掌心裏，瞬間淚如雨下。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帶給邢武的，會是這麽不堪的生活。他不應該這樣，不應該將大好年華蹉跎在這灰頭土臉的日子裏。如果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盡可能賺到更多的錢，他何至於此？
她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他們現在一無所有，不在乎跟他窩在旅館裏。從她決定拿自己的未來賭他們的前程時，一切都不在乎了。
可他說過，他在乎。
所以他拼命地賺錢，將所有的艱辛小心翼翼地藏起來，把自己最輕松的一面拿到她面前。然而當晴也踏進這裏後，所有真相都撕開了，血淋淋地擺在她眼前。
他不輕松，一點都不輕松。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帶給了他希望，還是災難。
原本家裏的負擔已經讓他被迫承受了那麽多生活的壓力，而現在，她也成了他的負擔之一。
三千二百元，這是邢武三月份參加縣運會之前，半個月的全部薪酬。在邢武名單下面那個人的計件收入，整個月不過也就四千多。半個月三千多的收入，在這個薪資本就不高的縣城，晴也無法想象，邢武到底搬了多少沈重的貨物，才換來這個數字。
夕陽如同一塊燒熔的赤金，從天空的傷口裏流淌下來，灑在這片荒原上。晴也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在漫長的石子路上。四周靜得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從身後那個地方駛過的貨車。那些龐然大物帶著塵土疾馳而過，震得她腳下的石子微微顫抖，也震得她心裏那根弦，一陣陣地發虛。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走，仿佛只要不停地走，就能把腦子裏那些錐心的現實，統統甩在身後。夕陽的光濃烈得近乎野蠻，她卻好似被一層灰燼阻隔著，感受不到一絲暖意。目之所及，萬物都蒙著那層灰撲撲的紗。遠處幾棵孤零零的喬木，枝丫枯瘦地伸向天空。幾間殘破的泥土房塌了半邊，早已被人遺棄。
晴也順著石子路爬上山坡，機械地邁著步子，繞過那幾間塌房。
然後，她怔住了。
整個世界，在她腳下緩緩鋪開。
是那片戈壁，那片浩瀚無垠、雄渾壯闊的戈壁灘。此刻，它正被垂死的夕陽點燃。那光不再是流淌，而是不知不覺燃燒起來，從大地深處，從地平線的盡頭，從每一粒沈默的砂礫中，迸發出金紅的烈焰。
晴也黯淡的眸子，被這片熊熊的“火海”瞬間照亮。她的魂魄被這壯麗的景象攫住，再被它溫柔地托起。冥冥之中，她的雙腳把她帶到了這裏，這個她和邢武曾經靠近彼此的地方。
那天，同樣的夕陽，同樣的蒼穹，同樣霞光萬丈。他們依偎在一起，決定並肩同行。她記得自己曾驕傲地揚起臉，問他信不信高中喜歡的人真能記一輩子。她那時是何等意氣風發，篤定地說自己絕不會被任何事毀掉，她晴也，有能力將他拽出陰霾，給他帶去光明。
光明，她給他帶去了什麽呢？晴也閉上眼睛，那團燃燒的晚霞逐漸燒進了她的心裏，把她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以為是，都一點一點焚為灰燼。承諾是有的，希望也是有的，隨之而來的，是更沈重的枷鎖。她從未想過，會成為他肩頭最重的負擔。他才十八歲，不該整天埋在灰頭土臉的苦力裏，被臟汙和砂石磨得粗糙。
他說過，因為錢而改變自己要走的路，這種糟心的事，在他生命裏發生過太多次了。她又怎麽能，憑什麽能，為了她要走的路，讓這些糟心的事，繼續像詛咒一樣降臨在他身上？
淚水不知何時湧了上來，可心裏，卻有一樣東西，在那滾燙的淚水中，悄然碎裂，又悄然重塑。
晴也望著那片天地交接的光源，無聲地笑了。笑容從嘴角泛起，牽動著酸澀的臉頰，最後，化成止不住的淚水，無聲地奔流。
高中的他們，渺小得像這戈壁灘上的一粒塵埃，在時代的罡風中浮沈，不知道下一刻會被吹向何方。他們沒有厚重的羽翼，沒有堅實的臂膀，能握住的東西太少太少。所以，當他們在漫天塵埃中握住了彼此的手，那份真摯，才成了歲月洪流裏，唯一無法磨滅的痕跡。
晴也擡起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沙土氣息的灼熱空氣灌入肺腑，燙得她逐漸清醒。
一輩子，真的很長啊，可以做很多事情。她不是懦夫，所以她不能停在原地，不能讓自己成為困住他的牢籠。
她離開這裏，把廠子留給邢武。雖然賺得不多，但足以撐起奶奶的醫藥費，足以讓他不必再為生計折腰，不用再為了她的學費煩憂，這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晴也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耀眼的戈壁，它見證過她最熾熱的青春年華，也見證了她最痛楚的抉擇。從此，它將被她封存在心底最深處，成為那道永不熄滅的光。
她轉過身，步伐緩慢，卻不再沈重。她拿出手機，撥通了爸爸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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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也埋頭咬著玉米，每吞咽一下，喉嚨都像被東西堵著，艱澀地往下滑。她心裏清楚，一旦跟爸爸回去，意味著什麽。她還有那麽多話沒來得及跟邢武說，還有那麽多事沒有決定。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她腦子裏只剩下一團亂麻。
鍋裏的水燒幹了，滋滋作響，李嵐芳趕緊起身去看火。晴也的眼淚終於繃不住，理性和感性在腦子裏撕扯，快把她逼瘋了。
李嵐芳關了火，從廚房出來：“晚上飯菜都在鍋裏了，你要不跟你爸待一塊兒，就自己吃。我去一趟醫院，老太這兩天又犯病了，真是不死不休。”
她進屋換了鞋，出來時突然一驚一乍地說：“哦對了晴也，武子好像有什麽錢沒結，這兩天人家也找不到他，喊我趕緊去領一下，還要對什麽數字簽字的，我也不懂。你待會要是沒事，去幫他領一下。”
晴也擡起頭：“在哪？”
李嵐芳翻出手機裏的短信給她看：“可能也沒幾個錢，你領完後就自己拿著用吧。”說完，她匆匆趕去了醫院。
下午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空氣中彌漫著幹燥的塵土味，吸進肺裏，喉嚨便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晴也以前最不喜歡這種氣候，不過來到這裏後，好像也漸漸習慣了。也許是因為這裏是他的家，連同那些放眼望去擠擠挨挨的自建房、那條被大車壓得坑坑窪窪的街道、十字路口那家永遠掛著塑料門簾的小賣部，都一點一點變得親切起來。
這裏的每一粒塵土裏，都好似混著他的氣息。只要呼吸著，就能感覺到他還在身邊。也許就在下一個轉角，他會突然冒出來，沖她咧嘴一笑，說一句：我回來了。
可是，一旦離開這裏，回到她原來的生活，未來的一切就會變成握在手裏的沙，風一吹，就散了。他們就像兩個在十字路口偶然相遇的人，綠燈亮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誰也沒有理由停下。還會不會再見面？還要等多久？所有答案都會隨著她的離開，變得縹緲。
晴也忽然有點喘不上氣，明明太陽還那麽烈，胸口卻像漏進來一陣涼風。
她滿懷心事地走出路口，攔了輛車，報給司機地址。
車子越開越快，窗外的景色從熟悉變得陌生。有沙子從車窗縫裏吹進來，迷了她的眼。晴也趕忙關窗，揉了揉。外面塵土飛揚，街道兩邊光禿禿的，不時有大貨車迎面駛過，卷起更大的塵土。
出租車停在一個門頭下面，司機告訴她，這裏就是壩道口。
晴也付了錢下車，走進那個灰蒙蒙的門頭。放眼望去，貨物雜亂無章地堆放著。到處都是衣著臟兮兮的男人，貨車不停穿梭其中，壓過地上的鋼板，發出轟隆隆的響聲。一輛迎面而來的面包車橫沖直撞，嚇得晴也趕忙讓開。
這裏類似一個大型的物流集散中心，或者倉儲之類的地方，但要比集散中心雜亂無序得多。
晴也環顧一番後，向人打聽天達財務室在哪。
一個脖子上掛著條臟毛巾的大哥，朝後一指：“一直走到頂，往右邊拐，找個紅房子。”
那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震得晴也耳朵發疼。她道過謝，順著大哥指的方向一路找去。本以為是個像樣的房子，來回路過兩趟，又在附近問了一個人，才發現那個簡易房就是所謂的財務室。
晴也進去說明來意。財務室裏的中年婦女拿出一本封皮泛黃的冊子，找到邢武的姓名，然後扔給晴也：“你坐那邊自己對一下，沒問題在後面簽個字。”
晴也說了聲“謝謝”，在窗邊的塑料椅上坐下來。
冊子上登記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找到了邢武的那一行，時間記錄得清清楚楚，是三月份的計件薪酬。從工時來看，每天都有六七個工時，甚至更多。
晴也將冊子往前翻去，找到了二月份的記錄，還有一月份的，去年十二月份的，不在這本冊子上。因此，晴也無法判斷邢武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到這裏幹活的。他每天五六個小時都待在這裏，哪來的時間？
冷不防的，她想起了駕校。邢武告訴她，每天要去駕校練車，從什麽時候開始？晴也回憶了一下，似乎是順易關門沒多久，邢武就告訴她報了駕校，每天都要練車，所以年後，他每晚九、十點才回來。
晴也補習班重新開啟的那段時間，邢武忙得比她回去還晚，經常一身疲憊回到旅館。晴也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接了活，他以前也經常接活，無非是到哪個公司修網絡，到哪個廠維護機器。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邢武會到這種地方來做苦力。
晴也忽然感覺渾身冰涼，她擡起頭，看著那逼仄的窗外。曬得黝黑的男人肩上扛著巨大的貨箱，壓得彎了腰，豆大的汗珠不停從額上滴落。貨車上，這樣的箱子一眼望去不計其數。有男人站在貨車車頂，將近三米多的高處，頂著太陽將東西一箱箱往下挪，半天都直不起身子。
晴也身上穿著長袖，然而這些男人卻赤著上身，揮汗如雨。另一邊，蹲在墻角扒飯的年輕男人，還沒吃兩口又被叫去擡貨，盒飯就那樣扔在地上。那些資歷老的男人對著年輕男人破口大罵，縱使在這樣最底層的生存環境中，欺壓、階級依然無形中存在著。
整片場地沙塵彌漫，透著壓抑的厚重感。放眼望去，皆是混亂、骯臟，像機器一樣不停運轉的苦力。
晴也的心狠狠揪在一起。
過去的幾個月裏，邢武正是這樣幹著粗重艱辛的苦活，甚至有可能和剛才那個年輕人一樣，被呼來喝去，承擔著更多的活計。為的，就是這個賬本上的數字。
好幾次夜裏，晴也摸著他指尖越來越厚的繭，都在想，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過去？
他要負擔奶奶的醫藥費、護工費，要給廠裏配機器，幫她補齊那些並不算便宜的生活用品。她想買詞典，他直接給她轉了錢。
而這些錢，是他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拼來的。
晴也不想，也不忍再去看窗外的景象。她恍惚間覺得眼前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了邢武，她仿佛看見他爬到那麽高、那麽危險的地方卸貨；仿佛看見他熱得汗流浹背，被貨箱壓彎了腰；仿佛看見他蹲在那個墻角，被臟兮兮的垃圾包圍，扒著那盒看上去毫無食欲的盒飯。
晴也的臉埋在掌心裏，瞬間淚如雨下。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帶給邢武的，會是這麽不堪的生活。他不應該這樣，不應該將大好年華蹉跎在這灰頭土臉的日子裏。如果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盡可能賺到更多的錢，他何至於此？
她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他們現在一無所有，不在乎跟他窩在旅館裏。從她決定拿自己的未來賭他們的前程時，一切都不在乎了。
可他說過，他在乎。
所以他拼命地賺錢，將所有的艱辛小心翼翼地藏起來，把自己最輕松的一面拿到她面前。然而當晴也踏進這裏後，所有真相都撕開了，血淋淋地擺在她眼前。
他不輕松，一點都不輕松。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帶給了他希望，還是災難。
原本家裏的負擔已經讓他被迫承受了那麽多生活的壓力，而現在，她也成了他的負擔之一。
三千二百元，這是邢武三月份參加縣運會之前，半個月的全部薪酬。在邢武名單下面那個人的計件收入，整個月不過也就四千多。半個月三千多的收入，在這個薪資本就不高的縣城，晴也無法想象，邢武到底搬了多少沈重的貨物，才換來這個數字。
夕陽如同一塊燒熔的赤金，從天空的傷口裏流淌下來，灑在這片荒原上。晴也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在漫長的石子路上。四周靜得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從身後那個地方駛過的貨車。那些龐然大物帶著塵土疾馳而過，震得她腳下的石子微微顫抖，也震得她心裏那根弦，一陣陣地發虛。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走，仿佛只要不停地走，就能把腦子裏那些錐心的現實，統統甩在身後。夕陽的光濃烈得近乎野蠻，她卻好似被一層灰燼阻隔著，感受不到一絲暖意。目之所及，萬物都蒙著那層灰撲撲的紗。遠處幾棵孤零零的喬木，枝丫枯瘦地伸向天空。幾間殘破的泥土房塌了半邊，早已被人遺棄。
晴也順著石子路爬上山坡，機械地邁著步子，繞過那幾間塌房。
然後，她怔住了。
整個世界，在她腳下緩緩鋪開。
是那片戈壁，那片浩瀚無垠、雄渾壯闊的戈壁灘。此刻，它正被垂死的夕陽點燃。那光不再是流淌，而是不知不覺燃燒起來，從大地深處，從地平線的盡頭，從每一粒沈默的砂礫中，迸發出金紅的烈焰。
晴也黯淡的眸子，被這片熊熊的“火海”瞬間照亮。她的魂魄被這壯麗的景象攫住，再被它溫柔地托起。冥冥之中，她的雙腳把她帶到了這裏，這個她和邢武曾經靠近彼此的地方。
那天，同樣的夕陽，同樣的蒼穹，同樣霞光萬丈。他們依偎在一起，決定並肩同行。她記得自己曾驕傲地揚起臉，問他信不信高中喜歡的人真能記一輩子。她那時是何等意氣風發，篤定地說自己絕不會被任何事毀掉，她晴也，有能力將他拽出陰霾，給他帶去光明。
光明，她給他帶去了什麽呢？晴也閉上眼睛，那團燃燒的晚霞逐漸燒進了她的心裏，把她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以為是，都一點一點焚為灰燼。承諾是有的，希望也是有的，隨之而來的，是更沈重的枷鎖。她從未想過，會成為他肩頭最重的負擔。他才十八歲，不該整天埋在灰頭土臉的苦力裏，被臟汙和砂石磨得粗糙。
他說過，因為錢而改變自己要走的路，這種糟心的事，在他生命裏發生過太多次了。她又怎麽能，憑什麽能，為了她要走的路，讓這些糟心的事，繼續像詛咒一樣降臨在他身上？
淚水不知何時湧了上來，可心裏，卻有一樣東西，在那滾燙的淚水中，悄然碎裂，又悄然重塑。
晴也望著那片天地交接的光源，無聲地笑了。笑容從嘴角泛起，牽動著酸澀的臉頰，最後，化成止不住的淚水，無聲地奔流。
高中的他們，渺小得像這戈壁灘上的一粒塵埃，在時代的罡風中浮沈，不知道下一刻會被吹向何方。他們沒有厚重的羽翼，沒有堅實的臂膀，能握住的東西太少太少。所以，當他們在漫天塵埃中握住了彼此的手，那份真摯，才成了歲月洪流裏，唯一無法磨滅的痕跡。
晴也擡起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沙土氣息的灼熱空氣灌入肺腑，燙得她逐漸清醒。
一輩子，真的很長啊，可以做很多事情。她不是懦夫，所以她不能停在原地，不能讓自己成為困住他的牢籠。
她離開這裏，把廠子留給邢武。雖然賺得不多，但足以撐起奶奶的醫藥費，足以讓他不必再為生計折腰，不用再為了她的學費煩憂，這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晴也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耀眼的戈壁，它見證過她最熾熱的青春年華，也見證了她最痛楚的抉擇。從此，它將被她封存在心底最深處，成為那道永不熄滅的光。
她轉過身，步伐緩慢，卻不再沈重。她拿出手機，撥通了爸爸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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