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Chapter 96:她想,他會懂的。

關燈
第96章Chapter 96:她想,他會懂的。

暮色四合時,晴也沿著戈壁灘走了很久,直到那雙沾滿塵土的鞋重新踏上街道。她攔了輛車,回到邢武家,將那三千二百元放進了抽屜裏,然後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她在縣城找到爸爸下榻的酒店,晴鴻志和孫海坐在大堂裏等她。酒店的大堂不算寬敞,吊燈有幾盞不亮了,沙發也坐得有些塌陷,但在鞍子縣,這已經算得上體面。

晴也見到晴鴻志後,告訴他,她會跟他回去,但不是明天,再給她一天的時間。

晴鴻志瞧著女兒眼裏的執拗,沒再多說,只叮囑她時間緊迫,後天必須動身回北京。

晴也答應了爸爸。

當天晚上,她又回到廠裏,把所有她能想到的事項一樣樣列了出來。哪些事需要盯著,哪些日子要記得去銀行,廠裏的訂單怎麽對,流水線的進度職責。

她把能想到的全部寫下來,將紙張遞給犬牙,拜托他:“我怕他們兩個應付不過來,你幫忙盯著些。”

犬牙接過去,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誰也沒想到晴也會走得這麽突然,屋子裏的氣氛沈了下去,流年好幾次張了張嘴,想問她:真的就這麽走了?不等武哥了?

他話到嘴邊,看見犬牙沖他搖頭,又把話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晴也去了學校。老楊的辦公室裏,她填完了最後一張轉學手續表。老朱和Miss餘都來了,他們是學校裏最喜歡晴也的老師,從她轉來那天起,就對這個女孩寄予厚望。他們圍著她,叮囑了又叮囑,讓她回了北京好好覆習,別松懈,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有什麽事可以隨時打電話。

老朱站在一旁,沈默了很久。他帶過太多學生,送走一屆又一屆,早已習慣了分別。可對於晴也的離開,他心裏竟生出不舍:“我們教了這麽多年書,沒教過幾個像你這樣的學生。你的高考成績,本來應該是我們最拿得出手的。”他無奈地笑了笑,“不過也好,你本來就該回你該去的地方,我們這,只是你路過的一站。”

從辦公室出來,晴也走回二班,教室裏,大家都在自習,絕大多數人低著頭,埋進那一摞摞的卷子裏。也有幾個在背東西,嘴唇翕動,念念有詞。還有幾個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討論一道數學題。

晴也站在教室門口,想起自己剛來的那天。那時候的教室,每天都是雞飛狗跳的,尤其是自習課,吵得她連題都寫不進去。如今放眼望去,所有人都在埋頭做著同一件事,為了自己的未來之戰,做最後的準備。不管這場仗的結果會怎樣,起碼,大家都努力過了。

她的目光移到最後一排,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很長時間。

空蕩蕩的課桌,空蕩蕩的椅子,什麽都沒有。她明知道他不會出現在那裏,進教室時,還是會習慣性地往那裏看一眼。總期待著某一天,那個人會突然出現在那裏,沖她露出散漫又溫暖的笑。

但她知道,她等不到了。

晴也把方蕾、胖虎、史敏、小靈通叫了出來。站在走廊的盡頭,她把自己準備幹的事告訴了他們,這是她臨走前,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事。

那天傍晚,最後一節課結束後,高三有一半的學生沒有走。

他們積聚在五樓正對大門的走廊上,人越來越多,黑壓壓地站滿了整條走廊。那場面很快就驚動了校門口的家長,也驚動了正準備下班的校領導。幾個校領導匆匆趕到高中部樓下,仰著頭,大聲質問他們想幹什麽。

就在這時,兩道橫幅從五樓的走廊上落了下去。

紅底金字,十一個大字“還我們晚自習,還我們未來”。那字跡遒勁有力,一筆一畫都是晴也親手執筆。

樓下的校領導楞住了,當初取消晚自習的時候,不是沒有老師去反映過,說這不妥,不合理。那些聲音最終都淹沒在家長的壓力裏,這件事就這麽不了了之。而鞍中的這些孩子,大多數對晚自習根本無所謂,有也好,沒有也好,他們不在乎。誰能想到,今天,正是這些他們以為“無所謂”的孩子,站了出來,用這種方式,向他們要回那被剝奪的三個小時。

這在鞍中的歷史上,從來沒有過。

有高三學生對著下面喊了一聲:“還我們晚自習!還我們未來!”那聲音從最初的稀稀落落,漸漸匯成一片,震得走廊的窗戶都微微發顫。

那些正往校門口走的高一高二學生停下了腳步,他們回過頭,望向五樓。有人在猶豫,有人握緊了拳頭。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跟著喊了一聲,緊接著,一個接一個,那些年輕的聲音加入進來,像潮水一樣,一浪高過一浪。

鐘校長趕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暮色籠罩下的校園,震耳欲聾的呼聲此起彼伏,那些平時讓他頭疼的學生,此刻正站在走廊上,為了能多上幾個小時的晚自習,聲嘶力竭地吶喊。

他在這個學校待了十幾年,經歷過太多大大小小的“群體事件”。打架的,逃課的,翻墻出去上網的,和老師頂撞的,什麽樣的沒見過?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學生,為了“學習”而站在一起。

他本來是趕來驅散他們的,但當他站在那兩幅巨大的橫幅下面,耳邊灌滿那些吶喊聲,擡起頭看見那些年輕的面孔時,所有的制止聲卡在喉嚨裏。這些學生的聲音裏不是憤怒,不是叛逆,而是對未來的渴望。那種渴望太強烈了,強烈到連他這個在鞍中待了十幾年的老校長,都忍不住被深深地觸動了。

校門口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家長,有來接孩子的,有聽說學校出事匆匆趕來的,還有周圍的居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跑出來看熱鬧。人群越聚越多,烏泱泱地擠在校門外面,伸長脖子往裏張望。

方蕾擠過人群,把手裏的喇叭遞給晴也。

晴也接過來,問道:“你們的爸媽都來了嗎?”

方蕾點頭:“我爸我媽都來了,其他班的我挨個通知了,具體來了多少不清楚,反正我們班的家長,能來的全來了。”

晴也點了點頭。

方蕾看著她,有些不放心:“你確定嗎?你這一發聲,學校肯定得找你,槍打出頭鳥。”

晴也把喇叭握在手裏,平靜地說:“我的轉學手續已經辦好了,嚴格來說,他們管不了我。這件事,只有我能來做。”

她身邊的人自動為她讓開一條路,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從西邊沈下去,燒成一片暗紅色的光,恰好落在走廊上,把每個人臉上那層堅毅的神情照得分明。晴也穿過人群,一步步走到正中間,站在那兩幅橫幅之間。她舉起喇叭,對著樓下那些校領導、那些老師、那些家長、那些圍觀的陌生人。

“很抱歉耽誤大家吃晚飯的時間,來看一群高三生胡鬧。我想現在樓下的校領導和校門口的家長們,應該都覺得我們在胡鬧。可是,我們的時間已經被耽誤了幾個月,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會願意把最後這幾十天,花在胡鬧上。

“我在此,代表全體鞍中學生,特別是高考在即的高三生,請求學校,恢覆晚自習。”

話音剛落,五樓全體齊聲高喊:“恢覆晚自習!”

那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像是要把整個校園掀翻。

校門口的人群裏,一個中年女人突然站出來,聲音尖銳地質問:“一天天的課已經夠多了,想學的自己回家學不行嗎?拖著所有人搞到那麽晚,萬一高考前把身體搞垮了沒法參加,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周圍頓時一片嘩然,一群家長跟著喊起來:“是啊,想學的自己回家學,別搞這種拖堂!現在的學生壓力本來就夠大的了!”

鐘校長回過頭,看了看校門口那些情緒激動的家長,又和身邊的幾個校領導交換了一個眼神。學校的難處就在這裏,夾在中間,左右都不是。當初就是怕這些家長鬧事,才不得不妥協,取消了晚自習。如今,學生也鬧起來了。

史敏湊到晴也耳邊,壓低聲音說:“六班的家長。”

晴也點了下頭,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

她重新舉起喇叭,聲音依舊平穩:“這位家長在跟我們談論責任,那好,我們今天到場的全體同學,就來跟你談談責任。

“你說想學的可以自己回家學,那麽,回家以後,不懂的題可以去你家請教你嗎?自己理不清的覆習框架,能請你幫忙理嗎?如果無法合理分配那三個小時的時間,能請你幫大家安排,並且起到督促的作用嗎?

“你一句‘怕身體搞垮’,就硬生生剝奪了所有人每天三個小時的學習時間。四個月下來,就是三百六十個小時。這三百六十個小時裏,別人能背多少單詞,能做多少道題,能多拿多少分,你想過嗎?

“如果因為你們家孩子體質弱,受不了這個強度,就讓全年級陪著一起少學三百六十個小時,導致有人高考失利,有人原本能考上大學卻落了榜,這個責任,你來承擔嗎?

“如果你能保證我們在場每一位學生未來的前途,我們現在就散場。

“請這位家長,回答。”

樓下嘈雜的聲音被瞬間抽走了,靜了那麽一瞬。只有一瞬,隨即,人群像燒開的水,從四面八方沸了起來。

更多的家長開始發聲,力挺恢覆晚自習。那些原本沈默的家長,那些其實心裏有意見卻一直沒有說出來過的家長,此刻被晴也的話點醒了。是啊,自己的孩子每天少學三個小時,這關系到孩子的前途,怎麽能就這麽算了?

一時間,力挺的聲音壓過了反對的聲音,兩方家長在校門口吵得面紅耳赤。

晴也再次舉起喇叭,看向樓下那幾位校領導。

“我謹代表所有鞍中學生,請求學校酌情考慮,恢覆晚自習……”

話說到一半,一群老師已經沖上五樓,直奔她而來。她側過頭,看著那群越來越近的老師,眼神沒有一絲閃躲。

她盯著他們,一字一句,把最後那句話說完:“我們……真的沒有時間了。”

她把喇叭放在地上,被帶去了教導處。

在晴也離開之後,走廊上沈默了片刻。然後,一個平日裏最沈默寡言、最不敢在人前說話的學生,蹲下身,撿起了那個喇叭。

像是一種無聲的傳遞,晴也走了,把聲音留給了他們。

鋪天蓋地的吶喊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更響,更烈,更無法忽視。那聲音穿過暮色,穿過校門,穿過那些圍觀的家長和居民,撞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終於,校方頂住了那部分反對的聲音,在最後關頭做出了決定——晚自習,恢覆。場地,教師資源,一切能給的,都給。

那些反對的家長,聲音漸漸淹沒在更大的聲浪裏。就連那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居民,都能感受到從校園裏湧出來的那股熱流,那是被點燃的青春,是年輕的生命對未來的渴望。

鐘校長處理完校外的事,走進教導處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壓了下來。

晴也坐在裏面,聽見門響,擡起頭。

她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然而,鐘校長只是看了她一眼,對她說:“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晴也怔了一下,隨後站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校長。”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鐘校長的聲音:“辛苦了,孩子。”

她回過頭,紅了眼眶。

鐘校長站在那裏,看著她笑了笑:“祝你高考順利。”

晴也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她迎著夜色離開了這所待了大半年的校園,熟悉的操場、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教室,再見了。

……

晴也是在第二天早晨離開的,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除了李嵐芳。與其說怕看見別人掉眼淚,其實她更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就這樣挺好的,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走。

天剛蒙蒙亮,霧還沒散,整個鞍子縣籠在一層青灰色的薄紗裏。晴鴻志的車停在巷口,引擎低低地響著。晴也拎著那只來時的行李箱走出來,輪子碾過坑窪的地面,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裏回蕩。

她坐在後座,手機握在手裏,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不停編輯著信息,給邢武的。她想跟他解釋,想把所有的話都說清楚,為什麽走得這麽急,為什麽不等等他,為什麽連最後一面都不見。她打了很多很多字,一段又一段,密密麻麻的,想把心裏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全都倒出來。

車輪碾過一道深坑,坑裏的泥水濺起來,啪的一聲打在車窗上。晴也被顛了一下,放下手機,擡起頭。

泥點後面的世界,被分割成無數模糊的碎片。

街角那個買菜的大媽,正挎著籃子和賣蒜的老板打嘴仗,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但臉上都帶著笑。幾個初中生你追我趕地從車邊跑過,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後面跟著一群土狗,搖著尾巴追上去。巷口那只綠色的信箱,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重新刷過,綠得發亮。街角那個賣炸串的攤子還在,大爺還是系著那條破圍裙,手上沾滿了黑灰,正低頭翻著油鍋裏的串。他擡起頭來,臉上掛著笑,和晴也初來那天見到的一模一樣,親切的,憨厚的,好像時間從來沒從他身上走過。

晴也看著看著,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

時間在這裏過得很慢,這個好似被塵封在上個世紀的縣城,有它自己的節奏,安逸的,平和的,掙紮的,仿徨的。可不管怎樣,它從來沒有被壓垮過。那些生活在這裏的人,他們身上有一種東西,說不清是什麽,相處久了,才能感覺到,是韌勁,是倔強,是哪怕被生活按在地上,也要爬起來繼續往前走的力氣。

也許這裏永遠趕不上大城市,也許註定只能慢吞吞地往前挪。但那又怎樣呢?日子最動人的地方,不是它一成不變,而是它總讓人相信,明天會不一樣。

車子又顛了一下,把晴也從恍惚裏拉了回來。

她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麽多的話,那麽多的解釋,那麽多的舍不得。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快暗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按住了刪除鍵,只打下幾個字:我和爸爸回北京了。

她想,他會懂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